神色複雜的看着幾個灰疙瘩,陳宣不知不覺收起了嬉皮笑臉,雖是在問老人家,更多的彷彿是在自問自答,錯愕中帶着絲絲嚴肅認真。
從未見過他這幅模樣,他以往對任何事情都顯得漫不經心,以至於此時小公主她們所有人都下意識安靜下來看着陳宣。
老人家彷彿沒注意到他神色有異,依舊眯眼不懷好意樂呵呵說:“我只知道你小子若是剩下一點皮指定沒好果子喫!”
說着他又和藹的看着小公主她們招呼道:“你們愣着做什麼,繼續喫啊,那小子就是頭豬,喫啥沒夠,稍微慢點都被他喫完了”
面對老人家這樣的反應,陳宣暗自啞然,旋即笑了,心頭明白,他其實什麼都清楚,比所有人都要明白那意味着什麼,否則就不會如此輕易拿出來分享了。
然而即使他再知道這些東西的分量又能如何呢,他已經管不了那麼多了。
於是在老人家威脅的眼神下,陳宣若無其事拿起一個剛從炭火裏面掏出來的土豆,拳頭大小,烤得噴香,輕輕拍了拍上面的灰,也不剝皮,就那麼直接咬了一大口眯眼咀嚼。
軟糯香甜,沒有任何調料,是久違的味道。
見此反倒是老人家錯愕了,下意識道:“不是,你小子真就這麼喫啊?”
也不和他拌嘴了,陳宣兩口把手中土豆喫完,腮幫子鼓鼓,旋即又迫不及待拿起一個紅薯,依舊只是輕輕拍了拍表面的灰,一掰兩段,頓時一股香甜的味道瀰漫出來,聞了一口,他遞給一臉好奇的小公主一半招呼道:“娘子
快嚐嚐,好喫着呢”
儘管心頭有些疑惑,小公主也沒糾結那麼多,伸手去接,卻被燙得縮了縮手。
“娘子小心些,有點燙”,陳宣當即反應過來提醒道,着實有些激動,忘了這茬。
雲蘭很細心的掏出一張錦帕包了一下半個紅薯轉遞給小公主,她拿着稍作端倪,旋即剝開一點皮吹了吹小小咬了一口,是從未品嚐過的香甜味道,漂亮的眼睛都眯了起來。
“怎麼樣,很好喫吧?”陳宣詢問道。
小公主點頭回應中,陳宣三兩下把剩下的全都分給了衆女,都分到了半個,要麼紅薯要麼土豆,很快就分完了,不忘招呼道:“大家都嚐嚐,這可是好東西,真正的好東西”
分到的衆女或疑惑或好奇的品嚐,味道確實不錯,是她們沒喫過的東西,卻也着實疑惑爲何陳宣一再說它是好東西。
嘴角微微勾起一抹笑意,老人家卻是瞪着陳宣沒好氣道:“我讓你喫,結果你小子偷奸耍滑是吧?”
眨了眨眼,陳宣看向小公主她們道:“你們都聽到了啊,該喫喫,皮別丟了,留給我,要不然嶽父大人還得揍我”
“啊這,老爺,我們可以連皮一起喫的”,小丫頭一臉認真道,說着直接就是一大口。
老人家撇撇嘴,頓覺無趣,也不再強調不準陳宣浪費全部喫完了,端起小酒杯在汪公公欲言又止的關切眼神下眯眼小飲一口,無比滿足的神色。
扒拉幾下炭火,裏面沒有更多的了,陳宣看向老人家搓搓手道:“嶽父大人,還有嗎?”
“沒了,想喫自己去找”,老人家撇嘴看向遠處,那是下方的廣袤京城,準確的說是數不盡的黎民百姓。
陳宣舔着個臉湊近問:“那嶽父大人你也得告訴我在哪裏能找到啊”
老人家不語,汪公公卻是開口道:“姑爺,有的,有的,兩大框呢”
說着他抬手朝着角落一招,兩筐土豆紅薯就隔空飛來落在了邊上。
並不驚訝,陳宣當即樂道:“這下有口福了”
隨後迫不及待的丟了幾個在火堆裏面。
小公主她們各自把手中的喫完,味道確實不錯,可除了稍微有些新奇外,真感覺不到有多麼特別。
在場也就小丫頭真正喫過苦,她彷彿意識到了什麼,卻又抓不住重點,忍不住問陳宣:“老爺,這些東西很重要嗎?”
點了點頭,陳宣語氣略帶複雜道:“很重要,以後你們就知道了”
不是刻意要打啞謎,因爲這些東西沒有普及出去形成一定影響力說了也沒意義。
老人家突然開口道:“天氣不錯,難得閨女來看我,臭小子,陪我和兩杯”
“好”,陳宣毫不猶豫的答應。
接着他倆就喫着火鍋喝了起來,好不愜意,小公主她們總覺得氣氛有些古怪,但又說不清楚具體,擔心老人家身體想勸酒,卻被陳宣眼神制止了。
老人家心頭高興,前所未有的高興,他想喝點,做女婿的,陳宣當然要陪他盡興。
至於老人家的身體情況,有陳宣在,沒事兒的,反而對身體有益,不會讓他真正過量,哪怕已經喝到了肚子裏。
待到太陽西斜的時候,一頓飯也喫得差不多了,老人家像是喝醉了般,自顧自道:“以前站在山巔,以爲擁有了一切,其實不過是作繭自縛罷了,有太多太多真正的好東西,它就在身邊,就在不起眼的角落,當真正放下一切
去走走看看的時候,方知道自己錯過了多少”
陳宣沒有出言打擾,亦沒有像往常一樣和他拌嘴,坐在他身邊安靜傾聽。
老人家帶着點自嘲的語氣繼續道:“最是尋常百姓家啊,他們只有一個煩惱,那就是想方設法的喫飽,可世上有好多好多人,他們明明喫得很飽,卻每天都有無數煩惱,誰讓人與人之間的悲歡是沒法共通的呢”
“這段時間走了很多地方,經歷了很多事情,有好有壞,才發現這輩子所追求的那些根本沒有意義,簡直白活了”
一個月前路過一個旱情嚴重的村莊,尤爲深刻,渴了想討碗水都是奢望,更別說填飽肚子了”
“有個老漢見我們可憐,帶我們去樹林裏找喫的喝的,他從土裏刨出了一些可以解渴的植物根莖,當嘴裏連口水都沒有的時候得到滋潤,那種感覺猶如甘露,沒有比那更幸福的了”
“他還教我們哪些植物能喫,哪些植物在土裏長着能喫的寶貝,烤着喫煮着喫,真的很好喫啊”
“原本他說那是他家的不傳之祕,傳男不傳女,是災荒年間活下去的最珍貴祕密,可家人都餓死了,見我們可憐才教給我們,要不然這些祕密就要永遠失傳了”
聽到這裏,陳宣用輕鬆調侃的語氣來了句:“那嶽父大人豈不是賺大啦”
老人家看似在自說自話,其實已然回答了陳宣之前的問題,那些土豆紅薯是哪裏來的,它們並不一定是在多麼遙遠隱祕的地方,其實就在身邊毫不起眼的角落。
世上只要存在的東西,就不可能沒人發現,從而摸索出它的用途作用,只是很多人選擇隱瞞了下來,成爲了不傳之祕,生怕便宜了別人,也就不存在進一步開發利用了。
那是個人的生存智慧,或許思維狹隘了些,但自私是人之常情。
聽得出來,老人家的語氣很是無奈,親身經歷過後,他才明白,世上有太多人掌握着獨特的生存智慧了,寧願帶進棺材板也不輕易告訴他人。
不用猜都知道,剛纔他們喫的土豆紅薯就是這麼來的,老人家巧合之下知道了這種野生的存在,然後有目的的去尋找,跨過了從無到有的階段也就不是太難的事情了。
很多東西並非不存在,只是一開始沒有人去重視。
撇了陳宣一眼,老人家面露鄙夷之色,估計是喝了點酒身心愉悅,沒和他拌嘴,而是目視遠方沒頭沒腦的來了一句:“小高不錯,你小子必要的時候多照顧一下”
“這還需要您老提醒?”陳宣聳了聳肩,但還是神色認真的點了點頭。
有些話不用挑明,心照不宣即可。
看似什麼都沒說,其實老人家說了很多,就比如土豆紅薯是怎麼來的,老人家知道它們的價值意義,但他時日無多,沒時間去親自普及了,只能交代給小輩。
爲何不是當權者呢?老人家太清楚那些人是什麼德行了,他們寧願爛在倉裏,別人得到實惠比他們虧錢還難受,名望地位他們已經足夠了,不差這點。
之所以是小高,那是因爲師承玉山先生,他們一直都想爲底層做點什麼,也一直都在那樣一點點去努力,沒有大張旗鼓,過程很艱難,重視農事,發展水利,低調的推廣惠及無數人的可果腹作物,至少已經有了實際行動,而
不是停留在紙上誇誇其談,有了個不錯的開始,結果如何,能走到哪一步,就要看能堅持多久了。
這些老人家都看在眼裏,他是放下了權利,但眼睛還沒瞎。
爲何今天老人家會拿出土豆紅薯?這絕對不是偶然,事先老人家就絕對已經知道了它們的價值和意義,但絕對不是從教他野外辨別挖掘的老漢那裏意識到的。
至於從哪裏意識到的重要性,還用說麼。
‘當年小高還在流玉書院的時候,就曾以學子的身份上書朝廷木薯的價值意義,卻連一點水花都沒翻起,若非書院先生幫他解決了隨之而來的不懷好意,莫說考狀元當官,書怕是都讀不下去了,這些難道當初還坐在那個位置
上的老人家不知道嗎,他當官後的所作所爲老人家豈會不關注?所以那些年我不知不覺間和小高說了多少?老人家又知道多少?”
小高務實,腳踏實地學以致用,所作所爲會動搖太多人的利益了,明知那條路很難,但他義無反顧,若只是他自己的話,估計僅僅有個苗頭就被掐滅了,一如曾經的玉山先生,因爲思想有問題進京趕考路上就出了意外,哪怕
加上高家他所走的那條路都註定走不遠!
呵,你很能啊,想讓平民百姓喫飽?他們喫飽了就會伸手要更多!
可誰讓陳宣和小高關係好呢,小高是讀書人,講道理,但陳宣是講物力的,這纔是小高在舟山郡低調的做了那麼多還平安無事的根本所在,吳家的前車之鑑擺在那裏,任何人想動小高都得掂量一二。
不就是被小高一點點動搖根基利益麼,總比激怒只會掄拳頭的陳宣把全家揚了的好,孰輕孰重還是分得清的。
沒有人是傻子,好東西會帶來什麼樣的改變都能想到,可有些人怕,怕自己的身份地位被動搖,寧願維持現狀,不做出頭鳥啊,出頭鳥會被針對的。
那句話怎麼說來着,神也好,聖也吧,死了的纔是神聖,活着的就是異端!
斜陽下,老人家身上蓋着薄毯,調整了個舒服的姿勢閉上眼睛,輕輕揮手道:“累了,休息會兒,該幹嘛幹嘛去,別擾我清夢”
看着安睡的老人,不待陳宣說什麼,汪公公做了個噤聲的手勢小聲歉意道:“姑爺,小姐,你們先回去吧,這裏有我照看着”
“行,那我們明天再來探望嶽父大人”,陳宣起身點點頭道。
哪兒知老人家夢囈般揮手嫌棄道:“誰想看到你,哪兒涼快哪兒去,而且這上面冷得要死,明天我纔不在這裏,還是下面待着舒服”
他隨意的一句話,卻是讓小公主心頭一顫瞬間紅了眼圈,抿嘴強忍哽咽的聲音說:“夫君,要不你們先回去吧,我留下來照顧爹爹”
“小扶搖你也回去吧,爹爹想清靜會兒,老咯,不能像你小時候那樣陪你玩了”,老人會笑呵呵溫和道,話音落下已有輕微的鼾聲。
眼神示意小公主沒事兒的,陳宣笑道:“娘子,我們先回去,就不打擾嶽父大人睡覺了”
強忍着留下的衝動,小公主點了點頭,看向老人家問:“爹爹,你明天想喫什麼,我做好了給你帶來”
老人家已經睡着了,並未回答。
無奈陳宣他們只能暫時回去,忍不住看了看熟睡的老人,他哪怕時日無多,生命最後的一段時間,依舊在心繫黎民百姓。
紅薯,土豆,是他給子民留下的最後福澤了,再也給不了更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