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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4章 聖山請帖(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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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晃,三日過去。

這三日。

謝玄衣在庭院中默默閉關,一邊借崔鴆的至鴆聖界界碑修行【大創造術】,一邊觀想【渾源祕法】。

荒墟所受的傷,已經癒合了八成。

謝玄衣將胸口業火,壓制...

敖嬰一怔,指尖無意識掐進掌心,指甲陷進鱗片縫隙裏,滲出一點幽藍血絲。

“你的意思是……”

她聲音壓得極低,幾乎融進樓閣角落琵琶弦上震顫的餘音裏。

謝玄衣沒答,只將目光緩緩掃過三樓——那幾縷尚未散盡的凰火殘燼,在青磚地縫間明明滅滅,像垂死螢蟲最後的喘息。他袖中指尖微屈,一縷極淡的灰氣悄然纏上小指,無聲無息,連近在咫尺的敖嬰都未察覺。

灰氣遊走半寸,倏然繃直如針,刺向斜前方第三根盤龍金柱的暗紋接縫處。

嗤。

一聲微不可聞的灼燒聲。

金柱表面毫髮無損,但那道灰氣卻驟然泛起漣漪,彷彿撞入水幕,泛起一圈圈肉眼難辨的波紋。謝玄衣眸光一凝,瞳孔深處掠過一道冷白電痕,似有古鏡自識海深處浮起,照見金柱內裏——那裏並非實心青銅,而是一道極窄的空腔,腔壁密佈細如蛛網的蝕刻符文,正隨灰氣觸碰微微明滅,如活物般呼吸。

“不是至寶缺血。”謝玄衣終於開口,聲音輕得如同耳語,卻字字鑿進敖嬰神魂,“是這懸辰閣,本身就在‘吸血’。”

敖嬰脊背一僵,下意識抬頭望向頭頂藻井。

懸辰閣三層,藻井九重,層層疊疊,皆以九百九十九枚妖骨雕成的星圖嵌合而成。此刻星圖靜默,可她分明感到一股陰涼之意,正從頭頂無聲滲落,如冰水浸透衣袍,直抵骨髓。

“你早發現了?”她喉頭微動。

“從踏進大門那一刻。”謝玄衣指尖灰氣悄然收回,袖口垂落,遮住所有痕跡,“門檻石紋不對。人族匠作講究‘左青龍右白虎’,妖國舊制卻是‘首尾相銜,九轉歸墟’——可那門檻,刻的是人族陣紋。再往上,二層廊柱的蟠螭紋,鱗甲方向全反了。三層更甚,連承塵樑上的雲雷紋,都少了一道回勾。”

他頓了頓,目光落在冥三公子方纔坐過的紫檀主位上:“真正的大妖,絕不會在自家宴席上,讓整座樓閣的陣紋都‘倒着長’。”

敖嬰心頭狂跳,指尖悄悄探入袖中,一柄寸許長的青鱗小刀已滑至指腹。她忽然想起一事,聲音發緊:“可……冥三方纔自己剖眉取血,那一縷妖血,確實純正無瑕,連氣息都與冥海大尊同源!若這樓是假的,他血怎麼騙得過?”

謝玄衣脣角微揚,卻無半分笑意:“他剖的,是‘真血’。可真血未必是‘他的’。”

敖嬰呼吸一窒。

“你看他眉心裂口。”謝玄衣聲音極緩,“血絲遊離時,有沒有注意到,那血絲末端,有半瞬的‘滯澀’?”

敖嬰猛地回憶——確有!那縷血絲初現時如活蛇遊走,可離體三寸後,竟微微一頓,彷彿被無形之線牽扯,才繼續舒展。當時她只道是冥三控血術精妙,未曾深想。

“那是‘嫁血術’。”謝玄衣吐出四字,如寒鐵墜地,“借他人之血,養己之形。血裔越強,反哺越烈。冥海大尊的嫡系血脈,何止千百?他只需在宗祠祕殿取一滴先祖遺血,以祕法溫養於眉心命宮,再行割裂——血是真的,命格卻是假的。”

敖嬰額角沁出細汗。

若此言爲真,那冥三公子根本不是來借血,而是來“驗血”。

驗誰的血,能與他眉心血共鳴?驗誰的血,會在懸辰閣陣紋催動下,自動匯入那九重藻井的星圖中樞?

她忽然抬眼,望向淵火尊者所在方位。

那位赤煌道宮高徒正閉目養神,手指卻無意識摩挲着腰間一枚赤玉珏——玉珏背面,赫然刻着與藻井星圖同源的九轉紋路。

青洺尊者那邊,爐火不知何時熄了。她膝上橫着一柄未開鋒的青銅劍胚,劍脊中央,一道暗紅血線正隨呼吸明滅,與樓閣地面磚縫裏尚未散盡的凰火餘燼,隱隱同頻。

“他們……”敖嬰聲音乾澀,“早就知道這是個局?”

“不。”謝玄衣搖頭,目光轉向遠處一扇緊閉的朱漆側門,“知道的,只有開門的人。”

話音未落——

咚。

一聲悶響,自那扇朱漆門後傳來。

非鼓非鍾,似重物墜地,又似骨骼錯位的脆響。緊接着,是極輕的、溼漉漉的拖拽聲,像一具無骨軀體被緩慢拖過地板。

整個三樓驟然一靜。

方纔還推杯換盞的妖尊們齊齊噤聲,目光如釘子般扎向那扇門。連冥三公子剛遣來的兩名侍女,也僵在原地,手中玉壺傾斜,瓊漿潑灑在裙裾上,渾然不覺。

“……吱呀。”

門,開了。

沒有風。

可門軸卻發出悠長嘶啞的呻吟,彷彿鏽蝕百年。門後不是廊道,而是一片濃稠如墨的黑暗。黑暗裏,浮着七點幽綠微光,排布如北鬥,緩緩旋轉。

“啊——!”

一名靠得最近的狐族尊者突然慘叫,捂住雙眼跪倒在地。他指縫間滲出黑血,黑血落地即燃,騰起七簇幽綠火苗,火苗搖曳,竟也結成北鬥之形!

“是……是‘七竅引路燈’!”有老妖失聲驚呼,聲音抖得不成調,“誰把這邪物帶進懸辰閣?!”

淵火尊者霍然睜眼,赤瞳如熔金暴綻,袖中火光欲噴薄而出。

青洺尊者卻反而鬆了口氣,手指在劍胚上輕輕一叩,那道暗紅血線瞬間黯淡下去。

謝玄衣輪椅微微前傾,輪軸碾過一塊鬆動的地磚,發出“咯”的輕響。他抬起左手,袖口滑落,露出一截蒼白手腕——腕骨嶙峋,皮下隱約可見灰黑色經絡,如枯藤纏繞。他五指緩緩收攏,掌心向上,彷彿託舉着什麼無形之物。

“晚了。”他忽然說。

不是對敖嬰,不是對任何人。

是對那扇門,對門後的黑暗,對七點幽綠微光。

幾乎在他話音落下的剎那——

轟!

整座懸辰閣三樓劇烈震顫!九重藻井瘋狂旋轉,星圖崩解,化作億萬點銀砂簌簌墜落。那些銀砂不沾人身,卻盡數匯入地面磚縫,與殘存凰火、狐尊黑血、乃至方纔酒液潑灑之處的每一滴瓊漿融爲一體,蒸騰起淡金色霧靄。

霧靄升騰,凝而不散,竟在半空勾勒出一幅巨大虛影——

一尊盤膝而坐的巨人骸骨。

骸骨通體漆黑,肋骨如弓,脊椎如劍,頭顱空洞,唯有一雙眼窩裏,燃燒着與門後七點幽綠完全一致的火焰。它雙手交疊於膝上,掌心託着一枚破碎的青銅羅盤,羅盤指針瘋狂旋轉,最終,齊齊指向謝玄衣所在方位!

“‘斷脈羅盤’……”敖嬰牙關打顫,認出了那虛影所持之物,“傳說中能斬斷‘命格鎖鏈’的上古兇器!它……它怎麼會在這裏?!”

謝玄衣靜靜望着那骸骨虛影,目光平靜得令人心悸。

“因爲它本就該在這裏。”他輕聲道,“斷佛崖上,赤龍君那一掌,劈開的不只是山嶽。”

他抬起右手,指尖朝天,輕輕一劃。

沒有光,沒有聲,可那骸骨虛影眼窩中的幽綠火焰,竟應聲熄滅了一簇。

第二簇。

第三簇。

直到第七簇幽綠徹底湮滅,骸骨虛影開始龜裂,如琉璃般寸寸剝落。剝落的碎片並未墜地,而是在半空凝滯,化作無數細小符文,如雪片般飄向謝玄衣。

其中一片,恰好落在他攤開的左掌之上。

符文觸膚即融,化作一道滾燙烙印——

【癸亥·斷脈·逆命·殘卷·第一葉】

謝玄衣掌心灰氣暴漲,瞬間吞沒烙印。他緩緩握拳,指節發出細微爆響,彷彿捏碎了一顆星辰。

“原來如此。”他低笑一聲,笑聲裏聽不出喜怒,“冥三公子要的,從來不是百妖之血。”

“他要的……”

謝玄衣目光如電,穿透瀰漫的金霧,直刺向那扇敞開的朱漆門後——

門後黑暗深處,一雙純白無瞳的眼睛,正靜靜回望着他。

“是替我,把這道‘餘燼’,重新點着。”

話音未落,整座懸辰閣三樓,驟然陷入絕對死寂。

連呼吸聲都消失了。

因爲所有大妖都看見了——

謝玄衣輪椅扶手上,不知何時,攀上了一縷灰黑色火焰。

火焰無聲燃燒,不熱不冷,不生光,不冒煙。

只在焰心深處,一點猩紅,如將熄未熄的炭核,緩緩搏動。

噗。

一聲輕響。

那點猩紅,亮了一瞬。

整個懸辰閣,彷彿被一隻無形巨手攥緊,連時間都爲之窒息。

淵火尊者袖中火光“啪”地熄滅,赤瞳驟縮。

青洺尊者膝上劍胚嗡鳴,暗紅血線徹底潰散。

而敖嬰,死死盯着那縷灰黑火焰,渾身血液逆流,耳邊只剩下一個聲音在瘋狂嘶吼:

——那是……合道者的本命業火!

——可謝玄衣……分明早已兵解萬年!

——兵解者,焉能重燃業火?!

——除非……

除非那場席捲三千世界的“道隕”,根本就是一場……精心設計的葬禮。

朱漆門後,純白無瞳的眼睛,終於眨了一下。

門外,不知何時,飄起了灰白色的雪。

雪落無聲,卻在觸及懸辰閣飛檐的剎那,盡數化爲齏粉,簌簌落下,覆蓋了所有掙扎的痕跡。

謝玄衣緩緩抬起手,指尖捻起一粒雪塵。

雪塵在他指間懸浮,緩緩旋轉,映出無數個破碎的倒影——每個倒影裏,都有一個坐在輪椅上的青面大妖,每個倒影裏的青面大妖,都正用同一雙灰燼般的眼睛,冷冷俯視着這個正在崩塌的世界。

“諸位。”他開口,聲音不大,卻清晰傳入在場每一妖耳中,彷彿直接在神魂深處響起,“宴,該散了。”

他指尖一彈。

那粒雪塵,碎了。

懸辰閣三樓,所有光影、聲音、氣息、因果……盡數凍結。

唯有謝玄衣輪椅扶手上,那縷灰黑火焰,靜靜燃燒。

焰心一點猩紅,搏動如初。

咚。

咚。

咚。

像一顆,剛剛甦醒的心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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