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縷劍氣,貼地飛行,速度奇快,所過之處,土石林木盡皆拔地而起,虛空支離破碎,劍氣所過之處,遇山開山,遇湖破湖,倘若有人站在雲頂往下俯瞰,便會發現,這縷劍氣自玄鐵關出發,一路北上,所行軌跡乃是一條筆直長線。
終點是離嵐山。
轟的一聲。
終於抵達蓮花令標記地點的劍氣,轟然擴散。
趙通天神色沉重,凝視着眼前荒蕪破敗的山嶺。整座雪山,雖是白茫茫空蕩蕩一片,但卻殘留着極其濃郁的妖氣,這裏不久前有大量妖潮來過......比起這個,更讓他在意的乃是眼前景象。
一個黑衫破碎,髮型凌亂的小姑娘,呆呆站在大雪中。
大雪飄搖落下,被符紙凝成的大傘擋住。
小姑娘神情木訥。
但黑色衣衫被風吹起,卻是散發着一縷縷漆黑刺目的道意。
滅之道意。
關於“辛蕊”的信息,謝玄衣已通過蓮花令盡數傳了出去。
四目相對,僅僅一剎。
趙通天便確認了辛蕊的轉世身份。
趙通天曾無數次想過。
倘若還有機會與蓮尊者再見,會是什麼場景。
轉世,轉世。
他沒想到,這縷虛無縹緲,幾乎爲零的妄想,竟有實現的一日。
他更沒想到。
歷經一世再重逢,會陷入如此長久的沉默死寂。
“咳…………………………”
這份寂靜並沒有持續太久。
符紙傘下,響起一陣沉悶氣鬱的咳嗽。
辛寧抬起符傘,聲音虛弱:“您………………就是劍宮掌律?"“是我。”
關於辛寧辛蕊的事情,趙通天已通過蓮花令瞭解了大概。
他連忙上前,以劍氣託住這位昔日鎮守使。
“你們的事情,我大概都知道了。”
趙通天柔聲道:“如若不嫌,我會接你們返回大......北境戰亂,你們可以在大穗劍宮休養。
“多謝掌律………………”
辛寧神色複雜,躬身行了一個大禮。
當年大褚縱然對不起他,但如今廟堂已更新換代。
聖後已死,元繼謨被斬。
他與大褚的舊怨,已算是了………………再加上謝玄衣剛剛捨身救了他一命,辛寧哪裏還有拒絕的道理?
“等等,謝玄衣呢?“趙通天環顧一圈,皺眉開口。
古樹洞天已經破碎,傳送門戶破滅,大量的元氣溢散遊離在這雪山之中。
但他卻是沒見到謝玄衣身影。
“小謝山主,恐怕罹難了......”
辛寧聞言,猶豫了許久,艱難開口,將自己所看到的畫面盡數道出。
古樹洞天那一戰。
他境界太低,根本無法參與其中。唯一看清的身影,便是酷似當年墨鴆大尊的俊美大妖“崔鴆”。
崔鴆將他們帶出洞天,已是大戰末尾。
辛寧所看到的最後畫面,乃是漫天火雨,凝成一枚巨瞳。
那是蝕日神通即將落下的前兆。
聽到辛寧所言,趙通天神色驟變。
他連忙施展神通,召出萬千劍氣,在雪山上空不斷切割,想要再度打開那扇門戶。
但出。
徒勞無功。
樹界破碎,徹底坍塌。
伴隨着【蝕日】神通的降落。
所有的一切,都化爲了不可追尋的虛無。
“二先生,我們算是安全了麼?”
還有一縷劍氣,掠行於雪山羣山之中。
玄燼神色蒼白。
他攙扶着澄二,馭劍一路向北。
雪霧瀰漫,二人所過之處,有淡淡的劍火點燃,驅逐大霧。
澄二低頭沉默不語,一枚手掌捂住胸膛位置,不斷有鮮血滲出胸口,從指縫中溢她雖從崔鴆陰蝕之道的神通絞殺之下逃生,卻也受了傷。
不愧是昔日妖國第一人。
僅僅被擦中了一下,這副軀殼便險些破碎。
“繼續向北。
"I澄二聲音沙啞,聽起來有些虛弱,但語氣卻沒有絲毫遲疑。
她乾淨利落地發號施令。
玄燼則是毫不猶豫地執行。
二人穿梭於雪山之中。
“向北......最後去哪?'玄燼咬牙道:“要迴天凰宮的話,不應該是這個方向。”
天凰宮位於西北。
筆直向北的話………………並非返宮之路。
“繼續向北,我也不知道會到哪。
澄二垂下眼簾,嘶啞道:“總而言之,不能迴天凰宮。
玄燼神色複雜。
依照師尊囑咐,在完成離嵐山任務之後,他要立刻押送澄二返回宗門。
但他此刻卻是對這道師命產生了動搖。
二先生………………
是爲了救自己,才傷成這樣的。
如果不是二先生挺身而出,自己恐怕會被那俊美大妖的詭異神通直接擊倒。
“別想太多。”
澄二抬起頭來,看到了玄燼神色,冷冷道:“我不介意返迴天凰宮繼續當‘特棋者’……………能有一個地方安全待着,總比丟了命好。讓你一路向北,是因爲只有這條路是‘生路’。
玄燼怔了一下。
下一刻。
他便明白了二先生的話意。
劍氣疾掠。
遠方一座巍峨雪山迅速放大。
玄燼看到雪山山頂,矗立着一道高大身影,環抱雙臂,如石塑一般靜立,看上去早已等候多時。
那身影披掛紅甲,看不清面容,遠遠看去,只能看見其通體被赤紅光火繚繞。
轟隆隆隆。
周遭雪霧都被光火點燃,向着四方擴散退卻一相隔數里,只是對視一眼。
玄燼心頭便立刻浮現出危意。
“唰!”
下一刻。
那立於山頂的紅甲身影,猛地睜開眸子,一雙金瞳散發出令人生畏的璀璨光火。
一瞬,僅僅一瞬。
高大紅甲憑空消失,再度出現便直接來到了飛劍上空,毫無花哨地遞出一拳,對準澄二頭顱打出。
"! ! ! "玄燼瞳孔收縮。
這一拳速度之快,他竟險些沒反應過來。
“趴下!”
玄燼連忙掐訣,同時怒吼。
數百縷滅之道意蔓延而出,在飛劍上空凝成一面漆黑壁壘。
砰一道巨響。
滅之道意凝成的劍氣壁壘被一拳鑿破,玄燼將澄二護在懷中,接下這一拳餘波,磅礴勁風吹拂鼓盪,兩人直接墜落高空,重重摔在雪地之中。玄燼以劍氣裹住身形,勉強算是平穩落地,他神色陰沉難看到了極點,死死盯住不遠處緊隨其後降落及地的紅甲身影。
這也是一頭大妖。
而且......也是陰神境大妖。
真是見鬼了。
這天底下,什麼時候冒出了這麼多怪物?雖說是氣運噴薄的黃金大世,但這麼多年來,玄燼從未見過,除卻聖皇子以外的超越“大圓滿”的陰神強者!
今天,僅僅一天,自己就見到了三個!
“你不該向北的。
紅甲大妖落在雪地上,面無表情地看着青衫女子:“現在後悔,還來得及。
澄二擦了擦脣角鮮血。
她眯起眸子,發出了兩道沙啞笑聲。
只看了一眼。
她便猜到了對方身份……………
崔鴆。
還是崔鴆!
怪不得這位妖國至強者,只留下了一句狠話,便放任自己離開古樹洞天。
原來是修出了第二道分身。
倘若自己老老實實聽話,就此離開妖國,一路南下。
那麼這紅甲大妖便不會現身。
如果自己執意不從,還要攪弄風雲。
那麼崔鴆的第二道分身,便會開始追殺自己。
“尊上的確手段了得。
澄二幽幽說道:“但你就這麼確定………………你能殺得了我麼?”
紅甲大妖面無表情,再度前踏一步。
下一刻。
玄燼雙手合十,劍訣引動,無數滅之道意從眉心磅礴而出,他直接將劍氣凝形,刺向百丈開外的紅甲身影。這乃是世間一等一的殺伐聖術,然而紅甲不躲不閃,就這麼平靜站在原地,只是抬起一枚手掌。
更強!
“轟隆隆隆!”
滅之道凝聚的磅礴劍氣,被這枚手掌格擋開來,從中一分爲二。
紅甲大妖硬生生頂着滅之道,一步一步,往前踏着。
“這是………………什麼妖孽?'玄燼心湖震撼。
一日之內,他道心被連續撼動。
這些年來。
他一直被譽爲天凰宮的新任王座,與聖皇子平起平坐的頂級天驕。
玄燼心中始終存着一口傲氣。
只是,今日這傲氣,卻是被接連打破。
謝玄衣,俊美大妖,還有眼前紅甲妖孽......這三位同境修士,每一個,都比他要“這是昔日的妖國第一大尊。
澄二搖搖晃晃,站起身子,她以青衫袖口擦去脣角最後一抹血漬,冷冷說道:“如今你這副狀態,打不過他......倒也是正常。滅之道意,本就被這類道意剋制。
玄燼的滅之道修行,已趨近圓滿。
相同一條大道,亦有高低之分。
單論此道造詣,玄燼畢竟是在赤龍君教導之下,強行參悟。在滅之道境上的成就,他完全無法和謝玄衣相比。
但即便是謝玄衣,也有頭疼的對手。
聖皇子的“鬥戰大道”,從本質上剋制“滅之道”。
此刻。
紅甲崔鴆所修的大道,乃是和“陰之道”互補的“陽之道”,這同樣是大道長河之中位列前茅的頂級道境!
滅之道意,與這類大道對抗,天生處於劣勢。
“昔日的………………妖國第一大尊?”
玄燼聽到這,神色更加震撼。
妖國有很多大尊。
一千年來,能稱得上“第一大尊”的,似乎就只有一人。那位了不得的存在,-手統御攏合了妖國所有聖地,向着人族兩座王朝,發起了一場足以載入史冊的大戰。
只可惜,功敗垂成。
那位大尊被人族大神通者圍殺,身死道消,被扒其骨,飲其血。
“墨......墨鴆?
玄燼聲音沙啞,艱難吐出了這兩個字。
一百年過去。
墨鴆大尊,沒有死?
這是......在人族大神通者的圍殺之下,成功轉世了?
“是。”
紅甲大妖站在風雪中,平靜淡然地接受了這道稱呼。
滅之劍氣被純陽道意驅逐,他站在這裏,便如同一輪熾日,一輪太陽,散發着無窮無盡的威壓。
風雪靠近便被消融。
就連陰神圓滿境界的劍氣,都無法接近分毫。
“先前你在那座洞天裏所看到的,也是他。
澄二輕笑一聲,解釋說道:“這傢伙活了兩世,修出了兩條頂級道意,目前距離‘合道’只差一步,這種頂級道意,極難晉升,一旦讓他成功合道,他便會成爲有史以來獨一無二的至強者。
陰陽二道,合道成功…………………
只有謝玄衣的“生滅”合道,才能與之抗衡。
“怎麼會………………”
玄燼怔怔看着這一幕。
他神海一片空白。
如果說,先前洞天裏的俊美大妖也是墨鴆,那麼同爲妖族,他怎會幫助謝玄衣?
“你讓開。”
紅甲崔鴆漠然道:“我要殺的,只她一人。”
澄二默默向後退了兩步。
右手緊攥衣袖。
一團紙雪,無聲無息浮現,凝聚在掌心位置。
她躲在玄燼背後,不動聲色地觀察着局面,一旦玄燼退後,或者側身讓路,那麼這團紙雪便會打開一扇嶄新的傳送門戶.......她的神念早就鏈接了鏡三,墨四。
只要自己一念落下,紙人道的那些無垢尊者,都會第一時間提供幫助。
出乎意料的。
玄燼並沒有讓開。
他雙手死死攥握着漆黑劍氣,咬牙攔在崔鴆面前。
玄燼深吸一口氣,“師尊說過,二先生必須要活着帶回天凰宮。’先前在飛劍之上,他曾猶豫過,要不要遵守師命。
短短的數息。
玄燼便想明白了。
他要遵守師命。
但師命的內容裏,首先是確保二先生活着,然後纔是將其帶回天凰宮。
“你還真是變化很大啊………………”
紅甲崔鴆並沒有黑衫崔鴆那般溫柔。
修行純陽之道,使他的氣質發生了翻天覆地的變化。
這尊化身,渾身上下都是殺意。
他看着攔在身前的玄燼,冷漠開口:“以往的你,可不會爲了一個剛剛認識的女子,便做出這種蠢事。
“我………………”
玄燼神海之中,再度出現了先前的恍惚。
他看着遠方那如熾日一般的滾燙身影,心湖一陣模糊。
好像有什麼東西。
要從心湖深處醒來一樣。
“我來教教你好了。”
紅甲崔鴆一步踏出,瞬間來到玄燼面前。
依舊是握拳。
只不過這一次,乃是自上而下的捶擊,出手雖然“勢大力沉”,但明顯留給了玄燼充分的反應時間。
玄燼連忙抬起劍氣,將全身道意,凝於天靈位置。
轟一聲。
一拳落下,漫天飛雪震顫亂飛-"???"饒是做了準備,玄燼依舊被這渾厚力道所震撼。
他噴出一口鮮血,整個人如木人樁一般,被這一拳釘入地底。
“玉不琢不成器。
“妖不打,不長記性。
崔鴆看着昔日的燼離大尊,冷冷說道:“活了這麼多年,神魂都未甦醒,這些年應該過得不錯吧......我來幫你回想回想,當年的兄友弟恭,是怎樣一副場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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