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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二章 金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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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稀客,稀客……來了便坐下吧。”

  

  皇城深處,某座背靠鯉魚池的小樓閣中,一副棋盤平鋪展開,披着毛氈的老者側坐在樓閣窗前,一隻手捻棋落子,另外一隻手輕輕抓住一把魚餌灑下。

  

  “嘩啦啦!”

  

  萬千鱗光盪漾而出,整座鯉池彷彿活了過來,數之不清的魚苗躍出水面,震出一片片水聲。

  

  “言先生,祁烈奉家師之令,前來拜訪。”

  

  祁烈站在小樓閣亭門之前,恭恭敬敬行了個禮。

  

  此次他奉命離開大穗劍宮,來皇城拜訪師尊的故人……這位故人,便是當今大褚國師言辛。

  

  “掌律近來可好?”

  

  言辛斜斜依靠着窗欄,看着鯉池躍動的金光,滿面春風,聲音溫和。

  

  “師尊狀態極好,近日又有所參悟,此次閉關,或可更進一步。”

  

  祁烈站得筆直,他從眉心洞天之中取出一枚金色長匣,沉聲說道:“正因如此,今年的金匣,便由晚輩爲前輩送來……前輩不妨清點一下,金匣是否受損,內裏‘物件’是否有缺。”

  

  啪一聲,金色長匣落在桌上。

  

  “哦?”言辛溫聲說道:“趙通天既然放心讓你送匣,便說明他將你看做了最值得信任的人。你辦事,我放心。”

  

  大穗劍宮封山期間,與世隔絕,斬斷塵緣……

  

  劍宮幾乎不與任何人聯繫。

  

  大褚國師言辛,是極少數的例外。

  

  不過,大穗劍宮與這位老國師的交流倒也不多,只是每年趙通天都會送上一枚金匣。

  

  這枚金匣之內,不是寶器,不是符籙,不是蓮花峯的祕典。

  

  而是氣運。

  

  言辛輕輕招手,平落桌上的那枚長匣便向他滑來。

  

  “咔嚓。”

  

  不見老國師如何動作,只是將掌心抬起,虛搭在金匣之上,這枚長匣便自行打開,匣內懸浮着一團金燦耀眼的輝光。

  

  “……”

  

  祁烈眯起雙眼,注視着這團耀眼的金光。

  

  他也是第一次看到所謂的氣運。

  

  這團金芒很是凌厲,隔着數丈,都能感受到逼仄的銳意。

  

  原來虛無縹緲的氣運,也能凝成實體的麼?

  

  不過這團氣運所散發的氣息,倒是與祁烈對金鰲峯的印象基本吻合。

  

  大穗劍宮的執法者們,身上氣質,幾乎都是這樣的。

  

  神聖不可侵犯。

  

  耀眼不可直視。

  

  祁烈知道,大穗劍宮一直很重視宗門氣運,掌教大人曾以觀氣之術,斷山移脈,打造了蓮花峯這麼一座獨一無二的洞天福地。不過關於這枚“氣運金匣”的存在,他也是近期才得知。蓮花大比之後,祁烈被遣去駐守玉屏峯,替妙音師妹暫坐山主之位,按照規矩,他本不可離開玉屏峯,更不要說離開大穗山門……可師尊卻是將他召入後山,將入京送匣的任務,交付到他肩頭。

  

  趙通天並沒有過多解釋這些氣運的來由,只是讓祁烈帶着匣子去一趟皇城,有什麼不懂,就去問言辛。

  

  “我聽師尊說……”

  

  祁烈思索片刻,好奇問道:“這些氣運,都將送入渾圓儀?”

  

  “不錯。”

  

  言辛微微頷首,道:“渾圓儀的每一次啓動,都需要大量氣運……大褚各大世家,聖地,其實都需要爲‘渾圓儀’提供氣運。”

  

  “上供?”

  

  “你可以這麼理解。”

  

  言辛頓了頓,道:“多年那場飲鴆之戰,妖國出現了一位窺天偷運的妖孽謀士,不計代價,大肆動用監天之術,墨鴆大尊在其輔佐之下,攻城略地,百戰百勝。這場戰爭最初期,大褚王朝節節敗退,後面才艱難扳回一城。就是因爲卦算方面被妖族搶先一步,大褚付出了相當沉重的慘烈代價……最終我們雖然取勝,但那妖族謀士的監天手段,卻是給所有人都受到了深刻的教訓。”

  

  “不計代價,動用監天之術?”

  

  祁烈知道,監天者一脈,乃是以壽元換取天意,想要行未卜先知之事,就需要付出對應的代價,所以這一脈修士幾乎都很短命。

  

  “想要動用監天術……其實需要兩樣東西。”

  

  老國師伸出兩根手指,緩緩搖了搖,微笑道:“血肉。或者氣運。”

  

  這其實和晉升陽神是一個道理。

  

  很是相似。

  

  祁烈恍然大悟,他忽然明白爲何諸方聖地要將自家氣運送入渾圓儀了……這負責安置大褚王朝太平的國器,倘若沒有足夠的氣運支撐,便需要吞噬血肉。

  

  遊海王想要晉升陽神,潮祭一次,就可能會造成十萬生靈的死亡。

  

  渾圓儀所需要的“飼品”,只會更多。

  

  祁烈神色複雜起來。

  

  “你一定在想,原來鎮守大褚皇城的渾圓儀,竟然是一件邪器?”

  

  “萬事萬物,本無黑白,亦無對錯。”

  

  “想要驅動渾圓儀,就需要付出代價,這很公平。”

  

  言辛彷彿看穿了眼前年輕人的想法,意味深長說道:“大道在上,天道無情。”

  

  “渾圓儀所蘊含的‘天命之道’,並沒有正邪之分,被正確的人掌握在手中,它便可以化爲開闢清明的利劍。可若是落入壞人手中,這件重器,將會掀起難以遏制的腥風血雨。”

  

  祁烈沉默了許久,輕輕嘆了口氣。

  

  他沒辦法反駁什麼。

  

  因爲老國師說得很對。

  

  踏入金鰲峯,成爲執法者之後,祁烈便意識到了一件事……

  

  同樣一條性命的重量,對凡俗和對修士而言,其實是不一樣的。境界越高,看凡夫俗子,越如同看螻蟻。而真正抵達‘至高’之後,便更加無情,更加冷漠,想要成爲言辛這樣的監天者,就需要站得足夠高,看得足夠遠。

  

  想要執掌渾圓儀,鎮守國運,就需要做出足夠的割捨。

  

  血肉,氣運,只是其中微不足道的代價而已。

  

  小樓閣短暫寂靜了片刻。

  

  “晚輩還有一問,如果只是上供……何必要這般行事?”

  

  祁烈想了想,再度開口。

  

  此次自己帶着匣子,小心翼翼從金鰲峯出發,抵達皇城,來見老國師。

  

  這一路上,都有種“鬼鬼祟祟”的感覺。

  

  言辛聞言笑了,單手按住匣子,將其合下:“因爲金鰲峯的這枚匣子,並不是用來上供的。”

  

  祁烈更茫然了。

  

  

“仔細想想,你出發之前,趙通天是怎麼說的?”

  

  言辛笑着問道:“他讓你帶着匣子來皇城見我……唸的是我的名字,還是位銜?”

  

  祁烈怔了一下。

  

  出發之前,師尊說要自己帶着匣子去見一見故人言辛。

  

  故人。

  

  “這次會面,你代表的不是大穗劍宮,而是趙通天。”

  

  言辛輕嘆一聲:“拋開大穗劍宮掌律這個身份……趙通天有他想做的事情,要做的事情。”

  

  祁烈明白了,這次見面,是真正意義上的“拜訪故友”。

  

  趙通天和言辛這樣的關係,有些事情,即便不曾見面,也能意會。

  

  “他讓你站到我面前,便說明他希望你知道這件事。”

  

  言辛將金匣收下,輕輕說道:“這些氣運,是他用來探查‘蓮尊者’下落的。”

  

  ……

  

  ……

  

  祁烈整個人腦海一片空白。

  

  蓮尊者。

  

  雖然這個詞已經許久沒有聽到了,但這個稱謂在大穗劍宮有着相當重要的分量,以至於祁烈一時間有些失神。

  

  每一個拜入蓮花峯的弟子都知道蓮尊者的故事。

  

  這是純陽掌教和通天掌律最疼愛的小師妹,資質絕佳,天賦無雙。掌律師尊曾告訴祁烈,如果沒有飲鴆之戰的意外,蓮尊者早就晉升陽神,甚至有機會追上掌教。

  

  只是……沒有如果。

  

  蓮尊者已經死了,死在了北境戰場。

  

  死人的下落,還有什麼好探查的?

  

  “……”

  

  祁烈神色複雜地看着那枚金匣,不知道該說什麼是好。

  

  老國師緩緩說道:“有些人‘死’了,但留下的痕跡太重,於是總有人不願意相信死訊……你的師兄謝玄衣,就是一個很好的例子。”

  

  言辛忽然提及了一個祁烈無比熟悉的名字。

  

  “當年謝玄衣墜入北海,大穗劍宮雖然封山,但卻遣人去往北海搜查了很久,即便整整十年沒有結果,也不妨礙現在還有人堅信,謝玄衣沒有死去。”

  

  聽到師兄之名。

  

  祁烈忍不住開口:“這不一樣……玄衣師兄是主動跳入北海的。更何況他的屍骸,至今都沒有找到。”

  

  “有什麼不一樣?”

  

  言辛笑道:“蓮尊者當年被妖國圍攻,同樣是主動‘赴死’。她的屍骸至今亦未找到。”

  

  祁烈依舊搖頭:“蓮尊者如果活着,爲何不來見師尊?”

  

  “活着就一定要相見嗎?”

  

  言辛意味深長說道:“同樣的道理,如果你的那位玄衣師兄還活着……是不是會來見你?這十年都沒有見到他的身影,是不是也可以印證,他已經死了?”

  

  祁烈啞口無言,那堅定剛毅的眼神,第一次出現茫然。

  

  “別想太多……我的意思是,轉世重修。”

  

  言辛沉悶咳嗽了兩聲,笑道:“鈞山真人和妙真和尚都可以轉世,那麼蓮尊者爲什麼不可以轉世?當年飲鴆之戰,如此之亂,誰也沒有親眼看到蓮尊者身死道消的場面,大家只知道她被妖國陰神圍攻,最終選擇帶着諸敵,一同結陣赴死。或許這一戰的結局與我們想象的不一樣呢?或許蓮尊者主動選擇終結生命,是爲了施展蓮花峯的‘滅元篇’呢?”

  

  滅元篇三個字,讓祁烈的神色無法繼續鎮定。

  

  這其實並不算是祕密,很多人都知道這麼一個傳聞……據說蓮花峯藏經閣中,藏着一本名爲“滅元篇”的祕典,這本祕典記載着向死而生的祕術,如果可以參悟,便可以活出第二世。

  

  只是,這個傳聞更多時候,被當做一個笑話。

  

  祁烈翻遍了蓮花峯藏經閣,也沒有找到滅元篇。

  

  修行者都需要修行元氣。

  

  而滅元,則是背其道而行之——置之死地,而後新生!

  

  這種事情,怎麼可能?

  

  祁烈記得年少在蓮花峯修行之時,玄衣師兄當着大傢伙的面,曾問過滅元篇是否存在這個問題。

  

  純陽掌教只是風輕雲淡地笑着搖頭,不予回應。

  

  但不回應,並不意味着拒絕。

  

  老國師剛剛所說的那些話,有很多“或許”,有很多猜想,但卻在祁烈心中驚起千層浪,過了許久,這些浪花緩緩平靜下來。

  

  祁烈一字一句問道:“所以您的意思是,蓮尊者可能沒有死。我的師兄可能也沒死。”

  

  “不不不……”

  

  言辛笑着擺了擺手:“監天者可不會說這種話。我只能說,或許呢?”

  

  “那麼這枚金匣?”

  

  “發動一次渾圓儀,需要很多氣運。”言辛坦誠說道:“每年大穗劍宮送來的氣運,總是會稍稍多上一些,這些氣運便是趙通天以私人身份送給我的。我曾答應過他,待到氣運足夠,便會幫他出手一次,我唯一能做的,就是幫他探查清楚,蓮尊者的魂念是否還留存於世。”

  

  師尊與蓮尊者的關係非同尋常。這是金鰲峯人盡皆知的事情。

  

  祁烈終於知道。

  

  師尊爲何此次單獨派他前來送匣了。

  

  掌教說過,師尊的劍道,還可以更進一步,只可惜福緣至此,或許這一步要花費很久很久,很久很久……

  

  這一切,正是因爲蓮尊者。

  

  當年蓮尊者的死,讓師尊一直念念不忘,心懷愧疚。他這一生雖然都在駐守劍宮,卻也在時刻面對着當年的“遺憾”,倘若他可以趕赴戰場更早一些,那麼蓮尊者的悲劇便不會發生……這些遺憾匯聚交付到一起,於是就有了一枚又一枚送到言辛手上的金匣。

  

  言辛剛剛所說的,那一連串的“或許”,不僅僅是對當年死局的一種猜測。

  

  更是師尊這些年唯一能夠攥握住的希望。

  

  “所以……需要多少氣運,才能夠催動一次渾圓儀?”

  

  想明白這些之後,祁烈的聲音變得有些沙啞。

  

  “如果只是探查生滅,其實需要的並不多。”

  

  言辛長長嘆息一聲,道:“如果想要探查魂念下落,那便需要相當大量的氣運,但蓮尊者已經死了很久了,趙通天送來的金匣,早就夠了。他從來只是往這送匣子,從來不問還差多少。”

  

  “小祁啊……”

  

  老國師打量着祁烈,他想了片刻,認真問道:“要不這一次,你替通天看看渾圓儀卦算的結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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