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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93章 劍封九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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月光仿若被揉碎的銀箔,稀疏地灑落在青石板上。

寒的手仍停留在小桃的髮間,銀鈴鳴響後的餘音,裹挾着小桃的抽泣聲,於喉嚨處化作一種鈍痛。

虛空中那團能吞噬光線的黑影,陡然顫動起來。

幽藍的符文如活物般四處亂竄,其中露出一抹猩紅之物,定睛細看,原來是一隻半睜的眼睛,眼尾上揚,似在微笑。

“阿鐵哥哥......”

小桃的指甲嵌入他的手腕,聲音微弱如被風吹散的棉絮。

“它,它在看我呢。”

小桃的脖頸泛起一層雞皮疙瘩,她懷中抱着的布老虎“啪嗒”一聲掉落地上,即便沾了泥她也不敢去撿。

陸寒的喉結動了動。

他識海中的劍靈殘魂仍在嘶叫,彷彿要在他的太陽穴啄出一個洞。

他憶起第七層封印中那些被啃噬得只剩白骨的修士,以及第八層裏如肉瘤般扭曲的上古兇獸。

然而,這第九層所帶來的壓迫感,比前面八層之和還要強烈十倍。

“莫要害怕。”

陸寒蹲下身子,與小桃平視,用染血的袖口爲她擦拭眼淚,當他的指腹觸碰到小桃冰涼的臉頰時,自己先打了個寒顫。

“哥哥的劍,比它的眼睛厲害得多。”

“寒子。”

大柱將粗布圍裙攥得皺巴巴,他目光緊盯着那團黑影,喉結上下滾動了兩下。

“我後背的傷早已痊癒,前些日子我還宰殺了一頭三百斤的黑豬。”

他勉強擠出一絲笑容,可眼角的泛紅瞬間蔓延至耳尖。

“倘若真要動手,我替你擋兩下便是,我皮糙肉厚。”

話未說完,便見一道灰撲撲的影子從屋檐角落飄落。

白霜老祖身上的道袍已無往日的飄逸之感,袖口還沾染着暗褐色的血?,原本雪白的鬍鬚競夾雜着幾縷灰色。

他輕輕摩挲着腰間那塊閃耀金光的玉牌,目光掃過在場的三人,最終落在陸寒的眉心。

陸寒的眉心有一道極淺的銀痕,這是道源印記即將甦醒的跡象。

“小友。”

白霜的聲音如同破損的風箱,每說一個字都需喘息良久。

“三百年前,我參與封印歸墟時,那位劍修曾言......”

突然,他劇烈咳嗽起來,手撐在青石板上,手指關節因用力而煞白。

“他說,欲衝破第九層,需以活人的元神爲引。”

陸寒的瞳孔驟然緊縮。

他想起此前白霜提及的歸墟之戰,那是三百名修士以血祭祀,纔將前八層封印。

“前輩!”

他踉蹌着跑過去扶住白霜,剛觸碰到對方後背,便忍不住倒吸一口涼氣。

緣由何在?

只因白霜後背的道袍已溼透,那血腥味與焦糊味直衝鼻腔。

“您......您這是在硬啊?”

白霜悽然一笑,反手握住了寒的手腕。

他的掌心滾燙得驚人,彷彿要將自己最後的那點生命力,硬生生地烙印進陸寒的血肉之中。

“我這把老骨頭,早就該死了。三百年前,便未能護好那位劍修。如今......”

他望向虛空中那雙猩紅的眼睛,目光剎那間變得如同明鏡一般,清亮至極。

“如今能爲這孩子擋下此劫,也算值得。”

“不行!”

大柱宛如被踩到尾巴的熊,“噌”地跨上前來,緊緊攥住白霜的胳膊,力氣之大,手指關節都泛出了白色。

“上個月您還爲我醫治刀傷,還說要等着喝我娶親的喜酒!”

他眼眶中淚水打轉,脖頸卻梗得筆直,大聲吼道:“我這就去鎮上求助散修聯盟!我去求藥王谷!無論如何......總歸還有其他辦法!”

小桃冷不丁地拉了拉陸寒的衣角。

她的手指冰冷如冰,卻仍努力仰起臉,說道:“阿鐵哥哥,我能感覺到......”

她輕輕抿了抿毫無血色的嘴脣。

“那雙眼睛是得意,正等着看我們驚慌失措呢。”

寒的手指甲狠狠掐入手心。

他能聽見識海之中劍靈的嘶喊,也能感覺到道源印記滾燙髮熱。

這是他覺醒劍意以來最爲清醒的時刻,卻也是最爲無助的時刻。

白霜的脈搏在他手下愈發微弱,大柱的手不停顫抖,小桃的淚水落下,正巧砸在他的手背上。

“前輩。

陸寒突然彎腰,極爲鄭重地向白霜行了一禮。

青石板硌得額頭生疼,然而這份疼痛,遠不及心中那股鈍痛。

“您曾說過,這世間最珍貴的便是‘不白活’。”

他挺直身子時,眼底湧動的情緒幾近滿溢。

“可我陸寒,不能再揹負人命了。”

“傻孩子。”

白霜伸手輕撫他的頭髮,那感覺好似撫摸自己最爲珍視的寶劍。

他的目光越過衆人,望向那吞噬光線的黑影,嘴角緩緩上揚,說道:“你看??”

他抬起乾瘦的手指,指向虛空。

“第九層的符文,開始逆時針轉動了。”

陸寒抬頭望去。

果真如此,那些幽藍色的符文原本順時針轉動,此時卻怪異的開始逆時針轉動,還帶起一股陰寒的風,吹得小桃身上的銀鈴“叮叮”作響。

那隻如血般殷紅的眼睛眯了起來,眼尾的笑紋愈發深邃。

“它着急了。”

白霜的聲音陡然變得輕快,彷彿一下子回到了三百年前那個持劍在雲端漫步的少年時光。

“這個老怪物的死期到了。”

大柱的手仍緊緊抓着他的胳膊,忽然感覺手心一空??白霜的道袍如一片輕盈的樹葉,從他手中飄離。

老人一步一步邁向那片虛空,每走一步,身上的光芒便黯淡一分,直至整個人化爲半透明的影子。

他轉過頭,目光望向陸寒,眼眸之中似有星辰隕落,鄭重說道:“記住......用你的劍,刺穿它的眼睛。”

寒欲追上前去,卻被大柱緊緊抱住,難以掙脫。

屠夫的淚水滴落在他的後脖頸,那滾燙的淚水幾乎讓他忍不住出聲驚呼。

小桃身上的銀鈴聲依舊響個不停,那清脆的鈴聲與虛空中傳來,愈發清晰的嗡嗡聲交織在一起,宛如古老而沉重的喪鐘。

剎那間,第九層封印的符文轟然炸開,幽藍色的碎片如暴雨般紛紛灑落。

那隻猩紅的眼睛驟然完全睜開,其瞳孔之中,彷彿有無數張臉在翻滾扭曲,其中有歸墟中被吞噬的修士,有被吸乾生機的普通人,甚至還有三百年前那位劍修臨終前絕望的眼神。

白霜的身影緩緩融入那片黑暗之中。

然而,他的聲音卻穿透了周遭嘈雜的聲響,清晰地傳入陸寒耳中,只聽他說道:“去吧,用你心中之劍。”

陸寒聞言,抬手向腰間摸去。

他腰間所掛之劍,乃是他身爲鐵匠時打造的第一把劍。劍的鐵胚粗糙,劍鞘甚至未曾上漆。

此時,劍身變得滾燙異常,將他的掌心燙得發紅,可即便如此,也未能熄滅他眼底那團愈發明亮的光芒。

這團光芒,是劍意,是道源,是他深藏於心底最深處之物,是他從未敢正視、屬於劍修的魂。

小桃原本拉着他衣角的手,突然用力緊拽了一下。

小桃抬起臉,那張小臉上淚痕未乾,卻浮現出與她年齡不符的堅定神情,她喊道:“阿鐵哥哥,你看呀。”

陸寒低下頭去。

小桃手指向他的心口,陸寒這才發覺,他心口處的道源印記,不知何時已變得如白霜的玉牌一般,化作了金色。

此時再看虛空之中,白霜的身影已完全消失不見。

但有一物留存下來,仿若一根極細的金線,細如遊絲,從黑暗中伸出,輕輕纏繞在陸寒的手腕上。

這,便是白霜的元神。

這亦是最後一把關鍵之匙。

第九層封印轟鳴作響之時,陸寒只覺自己心跳如鼓,“撲通撲通”響個不停。

他抽出腰間的鐵劍,劍刃上映出他通紅的雙眼。那眼中有恐懼,有哀傷,有不甘,卻也有一團燃燒得更爲猛烈的火焰。

“小桃,閉上眼睛。

“大柱哥,捂住她的耳朵。”

"X-XXX......"

他舉起鐵劍,指向虛空中那隻紅如鮮血的眼睛。

“輪到我上場了。”

就在虛空中那根金線纏上手腕的瞬間,寒感覺自己的血管中好似鑽進了一團熾熱跳動的火焰。

白霜老祖最後的話語衝進他的識海時,他清晰地聽到老人元神破碎之前那微微顫抖的聲音??“記住,你爲何來到此處!”

“不!”大柱的呼喊被風扯得支離破碎。

他懷抱着小桃,雙手止不住地顫抖。

懷中的小姑娘早已緊緊闔上雙眼,然而那睫毛卻仍在劇烈顫動,宛如被暴雨徹底淋透的蝴蝶翅膀。

陸寒能夠感知到,大柱的淚水砸落在自己的後背上,那淚水滾燙無比,幾乎要將他身上的粗布衣裳灼穿。

但這些都比不上手腕上那根金線帶來的灼痛??那是白霜以三百年的修爲,加上半輩子的執念,揉碎之後融入他血肉之中的火種。

剎那間,他的識海猶如炸開了鍋,掀起了巨大的波瀾。

此前還在嘶鳴的劍靈殘魂,瞬間安靜下來,繼而化作一縷青煙。

這青煙消散之後,一直被遮蔽的一個身影顯露出來。

那是一位身着青衫的女子,髮間插着半截折斷的簪子。

她的眉眼與陸寒眉心的道源印記竟如出一轍。

她的手指輕輕點在陸寒識海的深處,聲音極爲輕柔,宛如風穿過竹簾一般,說道:“阿寒啊,你早該見到我了。

陸寒聽聞,雙眼瞪得極大,彷彿遭遇了地震一般。

他開始回想,初次在鐵匠鋪覺醒劍意之時,掌心突然浮現出一道銀痕。

每次與人打鬥之際,耳邊總會響起一些陌生的劍訣。

還有,當白霜老祖提及“道源印記”時,自己的心口如被撕裂般疼痛。

直至此時,他才恍然大悟,原來那並非什麼殘魂,而是被封印的記憶。

“我並非爲了成爲所謂的命運。”

陸寒聽到自己的聲音沙啞異常,還夾雜着血液在耳膜中嗡嗡作響的聲音:“我是爲了守護命運。”

他的話音尚未落下,識海深處便傳來一聲輕微的“咔”響。

就在這時,青衣女子的身影陡然變得清晰起來。

她斷簪上的裂痕如蔓延開來的星星光芒,每一道星光都化作流動的劍紋,順着陸寒的經脈向他的全身鑽去。

陸寒的指尖泛起光芒,那並非劍修常見的冷冽寒芒,而是帶着鐵鏽味的暖光。

這光,讓他憶起往昔身爲鐵匠時,守着熔爐鑄劍的爐火。

那時,大柱喝多了,拍着他的肩膀說“阿鐵打的劍最結實”,那爽朗的笑聲彷彿就在眼前;還有小桃將布老虎塞給他時,她髮間銀鈴發出的清脆聲響仍在耳邊迴盪。

“這是......什麼?”

他低下頭,看向自己的掌心。

在鐵劍粗糙的紋路之中,竟滲出了密密麻麻的金斑,彷彿被歲月摩挲得發亮的老物件,終於展現出其原本的模樣。

劍脊之處浮現出一行篆字:凡塵問劍。

此時,虛空中那雙猩紅的眼睛陡然瞪大。

數不清的黑影從那眼瞳中躥出,張牙舞爪地朝陸寒撲來,然而剛觸及他身邊的那層光膜,便瞬間化爲飛灰。

歸墟的主宰發出嘶吼,那吼聲震得青石板都裂開了縫隙,只聽他喊道:“你竟然喚醒了......”

“第十八層劍意。”

青衣女子的聲音與陸寒的聲音同時響起。

陸寒這才記起,三百年前那場大戰中,持劍斬殺歸墟的正是眼前這位青衣劍修。

而他,是她以半枚道源印記和一縷殘魂,在人間種下的希望之火。

“問道?凡塵。”

陸寒舉起了手中的鐵劍。

此回,他已不再是隱匿於鐵匠鋪中的阿鐵,亦不再是被命運驅策前行的劍修。

如今,他手持自己親手鍛造之劍,成爲爲守護而戰之人。

他輕聲喚道:“小桃。”

小桃即刻睜開雙眼,眸中滿是漫天劍紋,卻笑得極爲甜美,恰似往昔在鐵匠鋪看他打鐵之時,說道:“阿鐵哥哥的劍,是最爲閃亮的。”

“大柱哥。”

大柱擦拭了一下臉龐,將小桃緊緊摟入懷中,喉結微動,說道:“寒子,哥信你。”

陸寒轉過身去,鐵劍上的金斑仿若連成一片星河,於他四周編織出一張劍網。

歸墟主宰那猩紅眼眸中,首次浮現出恐懼之色,無數被其吞噬的魂魄自眼眸中湧出,紛紛跪於他的腳邊。

其中有三百年前的劍修,有被吸乾生機的凡人,甚至還有白霜老祖年輕時的模樣。

“我要爲你們討回公道。”

劍隨即刺出。

既無震耳欲聾的轟鳴聲,亦無遮天蔽日的劍氣。

這只是普普通通的一劍,猶如他往昔在鐵匠鋪爲大柱打磨殺豬刀時,最後那一下銼刀的動作;又似他首次打出鐵劍,對着月光檢驗劍刃是否鋒利時,劍身微微顫動之感。

結果,歸墟第九層的封印就此破碎。

那猩紅眼眸發出仿若臨死前的尖叫,整個虛空開始扭曲。

被封印三百年的歸墟氣息,如退潮之海水,轉瞬便消失得無影無蹤。

月光再度變得柔和,小桃身上的銀鈴又開始叮噹作響。大柱懷中抱着的布老虎,不知何時自行滾至小桃腳邊。

陸寒單膝跪地,鐵劍插在青石板上,劍尖仍在微微顫動。

他能察覺到,自己識海之中的青衣女子正在微笑。

她的身影逐漸變淡,最終化作一道光,融入他的道源印記。

陸寒輕撫心口的金印,聲音低沉如嘆息,說道:“我並非道,不過是追求道之人罷了。”

繼而又道:“如今,我該回家了。”

山城方向,突然亮起一點火光,那是藥王谷特有的青焰,在黑夜中宛如一顆帶着露水的草籽。

蘇璃立於山巔,月白色的裙角被風吹起。

她朝着這邊眺望,手指輕輕拂過胸前的玉佩。

此玉佩是陸寒當年當學徒時,用廢鐵打造的小物件,此時正散發着淡淡的金光。

蘇璃輕聲說道:“他回來了。”

她嘴角的笑容,比月光更爲溫暖,又道:“這一回,我不會再讓他離開了。”

突然,虛空深處傳來細微的破裂聲。

陸寒抬頭望去,只見剛剛封印之處,幾縷黑霧正在匯聚,如同被扎破的氣球,正緩緩泄漏出更爲危險之物。

小桃扯了扯他的衣角,輕聲道:“阿鐵哥哥,那邊……………”

“無妨。”

陸寒彎腰抱起小桃,粗布衣裳擦過她沾滿泥土的小臉。

“先回家,到家再說。”

大柱扛起布老虎,趕忙跟上,卻突然停住腳步。

他雙眼死死盯着陸寒背後的空處,喉嚨似被異物哽住,喉結上下移動,最終只是用力拍了拍陸寒的肩膀,說道:“走。”

這三人的影子被月光拉長,漸漸與山城的燈火融爲一體。

在他們身後,那股黑霧正以肉眼可見的速度擴大,如同吹氣球一般。

虛空之中,被撕開一道極小的縫隙,從縫隙中可見裏面暗紅色的東西翻滾湧動,彷彿有一個古老而危險的存在,終於察覺封印破碎,開始有所動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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