冷宮。
又恢復了往日冷清。
皇莊失火瞞不住,沖天烈焰十數里外都瞧得見。
緊趕慢趕前往滅火的萬年縣差役,只搶救出數十具屍骸,燒的黢黑焦糊,分不出哪個是太孫。
萬年縣令寫了封奏摺,拎着水桶就衝進火海,轉眼燒成飛灰。
朝廷嘉獎,以身殉國。
消息傳入宮中,再沒人敢靠近冷宮半步,太孫人都死了,皇後一系再無合適登基的皇子皇孫。
李平安本能懷疑幕後主謀是陛下,看着《禮制》上寫的“父義母慈,兄友弟恭”幾個字,只覺得尤爲刺眼。
不敢與楚公公明說,拐彎抹角的詢問:“爺爺,您說世上怎麼有如此狠心之人,連兒子孫子都能捨棄?”
“沒有證據的話不要亂說。”
楚公公輕輕搖動躺椅,身上肥肉如波濤般抖動:“你小小年紀入宮,還不是讓爹媽賣了換銀子?”
李平安辯解道:“家裏遭了災,不賣咱就活不下去。”
“那怎麼不賣你哥哥?”
楚公公抬了抬眼皮:“你爹孃賣你換糧食,與別人捨棄兒子孫子換傳承穩定、家族延綿,並無多少區別。”
“……”
李平安無言以對,卻也不願認同楚公公說法。
他在宮中向上爬、撈銀子,很大緣由是爲了爹孃過上好日子,若是沒了這念想,整個人就空蕩蕩、輕飄飄了。
“爺爺,我去侍候娘娘。”
李平安合上書冊,幾年苦心研讀,原本認爲對《禮制》領悟頗深,然而所見所聞又讓他心生懷疑。
整日裏宣揚《禮制》的那幫人,似乎從來不遵循,莫非自己理解錯了?
讀書太難,還是練武容易。
李平安來到主殿,躬身站在牀邊聽皇後誦經,跟着聲音喃喃自語。
“不生不滅,不垢不淨,不增不減……”
這兩年成日聽誦經,耳燻目染已能背誦,李平安以佛經對照四書五經,又有些別樣領悟。
晌午時。
李平安等皇後誦完一段經文,輕聲提醒道。
“娘娘,該用午膳了。”
今日午膳恢復了先前,楚公公有甜蜜御膳,皇後有精緻齋飯,還有幾個銀絲面蒸出來的白麪饃饃。
李平安咬了一口,非但不甜,反而有些發苦。
前天聽聞太孫死訊,哪怕已經有所預料,仍然有些灰心喪氣,已經開始琢磨何時跳去昭陽宮。
忠孝,那是什麼狗屁,《禮制》上寫的半個字都不能信。
如今李平安能保持安定心態,仍然全心全意伺候皇後,全憑院子裏曬太陽的楚公公。
皇後瞥了眼齋飯:“今兒宮中莫非有什麼喪事?”
李平安擠出個笑臉說道:“宮裏風平浪靜,就是御膳房新任管事孝敬娘娘。”
皇後沒有動筷,又問道:“是不是睿兒出了事?”
李平安心底一驚,面上笑容不變,正琢磨着編個什麼瞎話,將太孫之死瞞過去。
娘娘歲數大了,受不得刺激。
皇後沉聲道:“小安子,本宮最是信你,可要想好了再說。”
李平安支支吾吾道:“您是聽到了什麼風聲?”
“小楚子將冷宮圍成鐵桶,本宮什麼風都聽不到。”
皇後指着殿內的桌椅說道:“好些日沒人來探望本宮,桌上灰落了三層,不見直殿監來擦拭,必然是睿兒出了事!”
宮中太監慣會捧高踩低,且看哪個宮殿去得勤快,定然是殿中貴人受寵。
李平安眼見瞞不住,只得說了皇莊失火的事。
嘭!
皇後話未聽完,手中佛珠崩碎,慈眉善目轉瞬猙獰恐怖:“定是昭陽宮賤蹄子謀害,陛下該將張家滿門斬首。”
李平安連忙規勸:“娘娘慎言,據鎮撫司調查,此事是江湖幫派所爲。”
皇後起身道:“本宮要見陛下,本宮祖上開國王侯,豈能容區區賤婢侮辱!”
李平安跪在皇後跟前,扯住衣角:“娘娘,陛下不允許您出冷宮。”
“本宮孩兒、孫兒死的死、貶的貶,今日抗旨讓陛下賜死,總好過將來死在賤婢手中。”
皇後心中清楚知道,自己害的元妃不孕,又毒死了她孩子,將來昭陽宮得勢,定然讓自己受盡諸般酷刑。
李平安說道:“娘娘息怒,爺爺讓咱與您說,事仍有可爲。”
“嗯?”
皇後收斂怒火,坐回牀上,又恢復了慈眉善目模樣:“小楚子怎麼說?”
李平安心思電轉,楚公公並未說過任何事,不過現在必須勸住皇後,切不可讓她尋死。
自己盡心竭力的照顧兩三年,死了就竹籃打水一場空。
再者,當真事不可爲時,皇後就是跳去昭陽宮的投名狀,至少能保住性命。
李平安說道:“爺爺說,無論官場鬥爭還是宮中鬥爭,最重要的是定力……”
皇後微微頷首,算是認同。
“太孫雖死,咱們切不可自亂陣腳。”
李平安仔細分析道:“宮中還有其他皇子,娘娘可以支持,雖然不是親生兒孫,元妃一樣沒親生兒子……”
說着說着,李平安福至心靈,瞬間明悟楚公公安穩曬太陽的緣由。
“娘娘,九皇子有自己親孃,將來若登基稱帝,豈能容忍非親非故的元妃指手畫腳?”
“說得有理。”
皇後點頭贊同,歷史上不乏皇帝與親孃太後鬥的你死我活,忽然想起一件事,皺眉道。
“本宮瞭解淑妃,性子溫婉不爭不搶,只是曾向本宮狀告耀對她圖謀不軌,本宮呵斥了幾句。”
“……”
李平安剛剛升起拉攏淑妃,離間分化昭陽宮的想法,讓皇後一句話斷了念想。
五皇子趙耀遺禍無窮,早知如此,合該送去淨身房。
皇後回想起自己三個兒子,不禁心口發痛,揮揮手說道:“小安子退下吧,本宮想靜靜。”
李平安擔憂道:“娘娘您……”
“放心吧,本宮不會尋死。”
皇後恨聲道:“還要好好活着,親眼看着張家九族滅絕,到時候本宮親手掐死那賤蹄子!”
李平安躬身退出殿外,卻不敢關門,隨時盯着皇後動靜。
稍有異常,立刻施展輕功救下。
楚公公悠閒自在的搖着躺椅,望着天上雲捲雲舒變化無窮,忽然誇讚道。
“小安子,你可以出師了。”
“爺爺,咱說對了?”
“差不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