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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四章 撩滬上阿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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葉晨在不動聲色地觀察謝嘉茵的同時,這個女人也在用她那雙深不見底的眼睛,不動聲色地將他從上到下,從裏到外,反覆掂量了好幾遍。

不得不承認,原宿主章安仁留給葉晨的這具皮囊確實是老天爺賞飯喫。不是那種讓人看一眼就挪不開視線的驚世駭俗,而是一種越看越耐看的,像是被時光慢慢打磨出來的溫潤。

膚色的白不是病態的,是那種在陽光下會泛着薄薄光暈的、健康的、透着血色的白;五官的輪廓不是刀削斧鑿的硬朗,而是帶着幾分少年感的柔和,眉骨的弧度,鼻樑的高度,嘴脣的飽滿度,每一個數據都剛好踩在“讓人覺

得舒服”的那個閾值上。

難怪原宿主會被那些刻薄的人貼上“鳳凰男”的標籤,這年頭兒能喫上軟飯的男人多多少少都得有幾分拿得出手的本錢。不是皮囊,就是情商;不是情商,就是手腕。

而章安仁留給葉晨的這副樣貌,恰好屬於那種能在第一眼就讓人放下戒備的、無害的、帶着幾分無辜和乖巧的小奶狗式的英俊。

謝嘉茵看着面前的這個年輕人,心臟不爭氣地跳動了一下。

不是那種少女懷春似的,臉紅心跳的,兵荒馬亂的跳動,而是一種更隱蔽的、更深的,像是一潭死水在最深處被什麼東西攪動了一下,水面上看不出任何波瀾,水底卻已經翻湧起泥沙俱下的暗流。

謝嘉茵不是沒見過世面的女人,在商場上摸爬滾打二十多年,她見過太多長得好看的年輕人——男模、小明星、合作方派過來對接的年輕經理人、朋友聚會上刻意湊過來敬酒的鮮肉面孔。

那些人,謝嘉茵連多看一眼的興趣都沒有,因爲他們身上散發出的那種“我想從你這裏得到什麼”的氣味太濃了,濃到沖鼻子。

他們的討好是寫在臉上的殷勤,是刻在骨子裏的每一個笑容,每一句話,每一個刻意的靠近,都在精準的計算着投入產出比。

但面前的這個年輕人明顯是不一樣的。

剛纔他和範金剛對話時那種不卑不亢,不急不躁,像一把藏在棉絮裏的刀——摸上去是軟的,往裏摁卻會劃出血的強勢,與他此刻坐在自己面前的模樣形成了巨大反差。

他在範金剛面前是收斂、冷靜、滴水不漏的;在自己面前卻多了幾分鬆弛,幾分隨意,幾分不設防,像是和朋友聊天時的自然。

這種反差不在於葉晨在表演什麼,而在於他真實地、坦然地、不刻意地在不同的人面前展現出不同的面相。而這種真實感,恰恰是謝嘉茵在那些圍在她身邊轉的年輕人身上從未見過的東西。

獨守空閨多年的女人,最怕的不是孤獨,是麻木。她已經麻木了很久,久到以爲自己不會再對任何男人產生任何感覺。

可剛纔那一瞬間,她心臟的那一下不爭氣的跳動,像是在一具睡了太久的身體裏,有什麼東西被喚醒了。

無關愛情,也不是慾望,而是一種更原始的,更本能的,像是人在寒冷的冬夜裏突然摸到一團火的下意識的戰慄。

謝嘉茵的微表情變化極快,快到如果不是葉晨這種級別的海王坐在她對面,根本就沒人會注意到。

但是這一切都逃不過葉晨的眼睛。

他以一個心理諮詢師的敏銳,從這個女人的穿着、神態、微表情,和不正常的生理反應中,輕易地得出了一個判斷——這個女人很悶騷。

不是貶義的悶騷,而是一種生理學意義上的、被社會和身份壓抑過後的,必然存在的,像被大壩攔住的水一樣的巨大的勢能。

謝嘉茵的職場裝,那件剪裁利落的白色真絲西裝,那簡約到沒有任何多餘裝飾的深色襯衫,那雙裸色的小高跟,每一件都是“謝氏集團總裁”這個身份該穿的衣服。

但衣服下面的那個女人,那個被“總裁”這個身份包裹了太久,被“母親”這個身份約束了太久,被“女強人”這個標籤定義了太久的女人,她的需求,她的渴望,她作爲一個完整的人該有的那些正常的、合理的、不需要審判的情

感,卻被製成堅硬的殼,牢牢地封在了裏面,沒有出口,沒有通風口,連一條裂縫都沒有。

謝嘉茵自己想必也很清楚,她需要的不是那些只會說“姐姐你好漂亮”的嫩模和鮮肉,那些人給她的感覺是癢的,不是暖的。

癢的東西撓一下就過去了,過去了就不會再想;而暖的東西不一樣,暖的東西會從皮膚滲進血管,從血管流進心臟,從心臟擴散到四肢百骸,讓你趕不走,也忘不掉。

它會一直在那裏,在你下一次感到冷的時候,不由分說地浮現出來,提醒你曾經擁有過那一刻————你被人用體溫溫暖過。

葉晨光不需要刻意對這個滬上阿姨做什麼,他只需要正常的說話,正常的看她,正常的處理她“崴腳”這件事。

他的氣場,他的從容,他在範金剛面前展現出的那種不卑不亢的底色,就已經足夠讓謝嘉茵這種閱人無數的女人感到“這個男人不一樣”。

而“不一樣”這三個字,在一個獨守空閨多年,對任何男人都已經產生了審美疲勞和情感免疫的中年女人心裏,比一萬句“你真漂亮”都有殺傷力。

當然,葉晨也不是不挑食,他也有着自己的標準。他不是不避諱年齡大,而是不避諱那些雖然年齡大但依然保持了良好狀態,依然有魅力,依然能讓人產生“她值得被欣賞”衝動的女人。

謝嘉茵無疑符合這個標準,她的皮膚異常細膩,在暖黃色的燈光下,那些細小的,幾乎不可見的絨毛在光線中形成了一圈柔和的像光一樣的輪廓,襯得她的膚色像一塊被反覆把玩過的羊脂白玉,溫潤,有光澤,不刺眼,讓

人不自覺地想伸手摸一下。

保養得宜不是那種靠針劑和儀器堆出來的虛假的年輕,而是一種發自骨骼和氣血的,在每一個細節上都經得起審視的,與歲月達成了某種默契的從容。

當然,這些都不是最主要的,最主要的是,但凡一個男人,都會不自覺地有種給別人當“爸”的惡趣味,尤其對象是謝宏祖那種富二代,更有甚者,朱鎖鎖那個綠茶,還有可能成爲自己的“便宜兒媳”,這種落差足夠讓他們倆吐

血了。

要不然葉晨纔沒興趣去招惹謝嘉茵這種滬上阿姨呢,真當他不知道鋼絲球的花語呢?

既然決定了,自然就要去做。葉晨的語氣裏有一種毫不刻意的像是認識了很多年一樣自然而然的親近:

“姐姐,你試着活動一下腳,看看是不是扭到了?如果扭到了,我去幫你撥打幺二零,或者是開車送你回去。”

“姐姐。”

這兩個字像兩粒被隨手拋出的,帶着體溫的石子落在了謝嘉茵的心湖裏,沒有激起水花,但那一圈一圈擴散開來的漣漪,從湖心到湖岸,再從湖岸折返回來,反覆震盪,久久不息。

她是一個奔五的人了,兒子謝宏祖都快到成家的年紀了,公司裏的年輕人叫她“謝總”,合作夥伴叫她“謝董”,兒子叫她“媽”,沒有人在任何公開或者私下的場合裏,用“姐姐”這兩個字稱呼她。

在所有人眼裏,她的年齡、身份、社會地位,都已經和“姐姐”這個詞絕緣了。

但葉晨叫了,而且叫得那麼自然,不是刻意的討好,不是油膩的套近乎,不是那種在夜店裏對每個女孩子都叫“美女”的廉價。

他的語氣裏帶着一種真誠的、發自內心的、毫不違和的感覺,彷彿在他的眼裏,謝嘉茵就是姐姐不是阿姨,不是老女人,是一個和他平等的,年輕的,值得被照顧和欣賞的女性。

做戲要做全套,既然“崴腳”的劇本已經開了頭,就沒有理由在中場喊停。

謝嘉茵不急不緩地活動了一下腳腕,然後她的眉頭恰到好處地皺了起來,嘴角微微抿緊,從喉嚨深處發出了一聲被壓到極低,像是被疼痛從牙縫裏擠出來的呻吟。

只能說這個女人真的太會演了,不僅僅是聲音,還有同步發生的面部表情,眼神變化,呼吸節奏,都是那麼的恰如其分。

葉晨沒去拆穿她,他把聲音放得更輕了一些,輕聲道:

“姐姐,別亂動了。我爺爺是中醫,我從小跟他學到了一些治療輕微跌打損傷的手段,你先別急,我幫你看看。”

他把手機的手電筒打開,白熾燈的光線在桌面上投向一個明亮的光圈,葉晨把手機遞到了謝嘉茵手上,然後說道:

“姐姐,你幫我照着點。”

謝嘉茵接過手機,手指不可避免地和葉晨發生了短暫的接觸。

葉晨俯下身去,動作輕柔地抬起了謝嘉茵的腳,把她的鞋脫了下來。拇指和食指在腳踝的兩側輕輕捏了一下,像是在判斷骨頭有沒有移位、韌帶有沒有撕裂。

他做這個動作的時候,表情是專注的,認真的,沒有任何雜念的。至於心裏怎麼樣,只有天知道。

隨即,他把謝嘉茵的腳放了下來,然後開口道:

“還好,情況不算太嚴重,估計是扭到筋了。不過得先緊急處置一下,你等等我,我去找服務生,要些冰塊和毛巾。”

說完,葉晨站起身,走出了半包卡座,朝吧檯的方向走去。

葉晨走了之後,謝嘉茵像一壺被放在爐子上燒了很久的水,水已經開了,壺蓋被蒸汽頂得咚咚咚地響,但她不能讓任何人看到自己的羞澀。她感覺自己快要燒冒煙了,臉燙得嚇人。

謝嘉茵強迫自己冷靜下來,用力地搓了搓臉,然後對自己說道:

“謝嘉茵,你清醒點,你都快能給那小子當媽了,心裏還有沒有點B數了?”

這種狠起來連自己都罵的操作,讓謝嘉茵冷靜了不少,慢慢恢復了正常。

就在這時,葉晨回來了,他拎着一個不鏽鋼的小桶,桶裏裝着半桶冰塊,冰塊在桶裏互相碰撞,另一隻手拿着一條白色的毛巾。

他把冰桶放在地上,把毛巾攤在桌面上,然後從桶裏來了幾塊冰塊,放在毛巾的中央,把毛巾的四個角對摺起來,包成了一個鼓鼓囊囊的冰敷包。

葉晨在手心握了一下,試了試溫度和手感,然後對着謝嘉茵說道:

“姐姐,你這種情況需要立刻進行冰敷,要不然我怕你明天腳腫得走不了道了。而且這也能在一定程度上緩解你的疼痛,你忍着點。”

謝嘉茵作爲別人眼中的霸總,已經好些年沒嘗試過被人擦的滋味了。她剛進生意場的那些年,還會與別人虛以委蛇,隨着財富的積累,她在別人眼中的印象就只剩下精明狠辣了,哪還有人敢去摸這隻母老虎的屁股?

可她今天卻偏偏碰到了葉晨這個不怕死的,這個男人不止擦了,還和她的身體發生了接觸,讓她如同接觸到了罌粟一般着迷。

她有些含糊不清的回道:

“好的,小章,麻煩你了。”

葉晨強忍住笑意,因爲這個女人已經被撩得頭腦不清楚,甚至主動“爆狼”了。他還是恰到好處的做出了一副驚訝的模樣,問道:

“姐姐,我們見過嗎?”

謝嘉茵也意識到了自己的頭腦發昏,她趕忙解釋道:

“我剛纔就在隔壁卡座,不小心聽到你和範金剛的談話了。我和他老闆是生意上的合作夥伴,你不要誤會。”

葉晨不在意地笑了笑,繼續着自己的操作,小心翼翼地託起謝嘉茵剛纔“扭傷”的那隻腳,動作輕柔地把她的腳放在了自己的膝蓋上,然後把冰敷包貼在了她的腳踝處。

冰敷的過程是需要時間的,葉晨適時地打破了剛纔尷尬的氛圍,對着謝嘉茵問道:

“還未請教,姐姐你尊姓大名啊?”

謝嘉茵先是愣了一下,然後伸手拿過了放在手邊的坤包,從裏面取出一個名片夾,抽出了一張黑色啞光的名片,上面有她的名字和電話號碼,沒有頭銜,沒有公司稱呼。

謝嘉茵早就過了四處給人散名片的時期,這類只標註姓名的名片,也從不會派發給平日的合作夥伴,只會發給她在意的人。

謝嘉茵略帶自嘲地笑了笑,然後開口道:

“叫什麼姐姐啊,我兒子都和你差不多大了,你該叫我阿姨的。”

葉晨的演技明顯比謝嘉茵更好。他先是低頭看了一眼名片,然後又看了看她,臉上帶着難以置信的質疑,眉毛挑了挑,驚呼道:

“真的假的?您可別唬我,我看您也就三十剛出頭,妥妥的御姐嘛,你不是故意在佔我便宜吧?”

二人說說笑笑,十五分鐘轉瞬即逝。葉晨攙扶着謝嘉茵走出了咖啡館。

從古董花園到謝嘉茵的住處,車程不長,二十分鐘出頭。葉晨的車跟在一輛黑色的奔馳後面,那是謝嘉茵的司機接到電話後趕過來的,一個四十來歲的、沉默寡言的男人。

司機下車後快步走過來要扶住謝嘉茵,被她輕輕推開了,她說:“不用,有小章呢。”。

“小章”兩個字從謝嘉茵嘴裏說出來的時候,語氣自然,像是在說她認識了很多年的晚輩,輕鬆隨意,沒有一點因爲剛認識人家就叫人家的姓氏而覺得冒昧的不自在。

兩輛車一前一後穿過淮海路的燈火通明,拐入了一條安靜的,兩側種滿了法國梧桐的街道。路燈光透過枝葉的間隙灑進來,在黑色的車頂上,一格一格地跳過,像是有人在用一把無形的尺子丈量着,從咖啡館到家的距離。

車在一扇鐵門前停了下來。鐵門是黑色的,鑄鐵的,欄杆的頂端有菱形的尖刺,在路燈的光線下反射着冷冽的、金屬質感的、生人勿近的光。

門柱兩側是兩棵修剪得極爲規整的羅漢松,樹幹粗壯,樹冠呈完美的圓錐形,一看就是經過多年精心養護的,價格不菲的,在任何一個高檔別墅區的庭院裏都可以充當門面的景觀樹。

鐵門自動向兩側滑開,發出沉悶的、低沉的、像某種大型動物在喘息一樣的嗡嗡聲。奔馳車先開進去,葉晨的車跟在後面,兩輛車一前一後,沿着一條鋪着青石板的車道,緩緩駛入了院子。

別墅是法式風格的,三層,米白色的外牆,人字坡頂,深灰色的瓦片在夜色的掩護下幾乎與天空融爲一體。

南向的陽臺有鑄鐵的欄杆,欄杆上的花紋是藤蔓和鳶尾交織的圖案————和馬達思班那棟老洋房的欄杆如出一轍,只是更新,更亮,沒有歲月的鏽蝕和包漿。

一樓有幾扇窗戶還亮着燈,暖黃色的光透過白色的窗紗灑出來,落在窗外的草坪上,像幾塊被隨意放置的、發着光的方形地毯。

院子裏很安靜,安靜到能聽見噴泉池裏水流循環的細微的潺潺聲,能聽見風吹過羅漢松的針葉時發出的沙沙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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