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九章 綺蘿
如今絹兒與綺蘿暫住在丁府的偏院中,而二姐因這次獻計,更得丁媽媽器重,平日跟丁媽媽奔波勞累也不吭聲,讓丁媽媽看在眼中很是感動,自嘆這次丁家大難,倒看出人心來了。
因每日二姐都到媽媽身邊服侍,絹兒與綺蘿自是獨處一室,這次入府倒讓絹兒看見了那位大郞的侍妾,年有二十,觀之膚白脣紅,看來倒是位極老實穩重的小娘子。
這日午後,絹兒有些睏倦,趴在桌邊打了個盹,待醒來時,發現綺蘿一聲不吭地呆望着自己。
一時間,絹兒被對方注視的目光,給看得心中發毛,忍不住摸臉道:“我臉上可有甚不妥之處。”說罷便要尋銅鏡,這會綺蘿搖頭,笑盈盈道:“我發現絹兒妹妹好生厲害。”
絹兒自是不解其意,道:“我有甚...。”
“若是我的妹妹還在,說不定與你一般厲害。”這會綺蘿的表情變得有些憂傷。
“呃,你家妹妹。”原來最終意思.不是讚美我,絹兒不禁笑自已有些自作多情。
綺蘿點了點頭,比劃地說道:“我記.得第一眼看她們的時候,她們只有這麼小,比小狗大一點而已。”
“她們,你有二個妹妹?”絹兒倒有.些驚奇,腦海中想像與綺蘿一般美麗的女童不知有多麼粉嫩可愛。
綺蘿表情低落道:“嗯,她們是雙生子,一起出生的,不.過我也只見了她們一眼。”
絹兒猜測道:“你家二位妹妹一出生便被抱給他家.了吧。”
綺蘿這會眼眶微紅,眼中水汪汪,臉上帶着淡淡.傷感的表情,自是讓人看着心生憐惜,“父親告訴我說是將她們抱個別人,可他且不知,我一直偷偷跟在後面,親眼見着他將才出生的妹妹們活生生地扔進冰冷的河水中...她們是被送給了龍王爺。”
絹兒深吸了一口冷氣,自是說不出話來。
綺蘿眼中的淚.水悄悄流下,微顫着嘴,道:“可笑的是,如今我家父親很是後悔了。他若喝醉,必會反覆自語後悔將錢都扔進了水中。“
“將錢扔進了水中?”
綺蘿抹乾眼角淚水,露出自嘲的表情道:“我家原是住在山中,自是愚昧之地,在那裏但凡貧苦家庭若家中生多了兒女,自會因擔心無錢撫養兒女,加之女兒長大後家裏還需支付嫁妝錢,便會下狠心將才出生的兒女溺死,還美其名曰洗兒。我的父親便是因家中已有二個兒子一個女兒,如今多出二口人,又皆是女兒,就將她們淹死在河中。誰知他後來到了京中才明白比起兒子,女兒更是珍貴...”(資料:王得臣(宋)《麈史?惠政》中道:閩人生子多者,至第四子,則率皆不舉,爲其貲產不足以贍也;若女則不待三,往往臨蓐,以器貯水,纔產即溺之,謂之洗兒。)
綺蘿停頓住轉問絹兒:“你不要怪我今日這般對你亂說一通。”
絹兒搖頭道:“誰家沒有傷心事,姐姐願意告訴我,且是將我當成了朋友,我如何不樂意。”
綺蘿聽了絹兒的話,臉上露出一絲笑容,繼續道:“絹兒到京裏也快二年了吧,你且也是知道,在汴京城中,貧窮人家皆以生了女兒爲大喜,因爲待女兒長後可請人教授些琴棋書畫、女紅、歌舞之類的本事,待學藝有成便可待價而詁,送給富貴人家爲婢爲妾,或做身邊人、侍妾、歌伎、廚娘,皆是一條生路與財路,更有甚者憑着女兒一步登天,享受榮華富貴華。所以,如今我父親常捶胸跺足懊悔道將錢扔進了水中。若當年未淹了她們,即使妹妹們只有我一半的姿色,但因是雙生子,在京城也是值得上幾百貫錢兩。或又是後悔將我早賣了,若是待我十歲以後長開臉後再賣,自是比當初賣我貴上幾十倍有餘。”
見絹兒臉上多有同情憐憫之色,綺蘿又笑道:“你且不必爲我傷心,要知人活一世,有開心一時便應知足,丁媽發對我恩同再造,在丁莊的日子自是我一生最快樂開心的時候。”說罷拍了拍胸口,一笑道:“而且我還有它們。”
“它們?”
綺蘿道:“自是我家的蠶寶寶。”
絹兒大驚:“你在用體溫孵化蠶。”
綺蘿點頭讚道:“聰明。”
絹兒無言以對,這般時候綺蘿還想到蠶,果真是癡人一位。又回想到剛纔綺蘿說自家厲害,不禁疑惑道:“綺蘿姐姐爲何說我厲害?”
綺蘿一臉神神祕祕地望瞭望四周,然後低頭,貼着絹兒耳朵道:“那主意是你想的吧。”
“呃?”
“我是說前幾天二姐爲救大郞說出的主意,是你想出來的吧。”
絹兒心臟猛地一跳,臉色微變,勉強笑道:“且不知你在說甚?”
見絹兒露出不自在之色,綺蘿抿嘴,說道:“你且放心,我是不會說出去的,這事是天知地知你知我知便是。”
見絹兒臉上先是驚愕,復而變成疑惑之色,綺蘿小有得意,一一道來:“丁媽媽是因整個心思都在大郞身上,自是沒有主意到二姐那日重回丁莊時前後二次的變化。我卻看出來了,她之前還是六神無主,悲悲傷傷的模樣,結果回了一趟繡院再返回時,卻是已是胸有成竹,極有信心的模樣,煞是前後差別判若二人。”
綺蘿喝上一口水,繼續道:“我與二姐已是相處幾年,自是了明她的爲人處事。所以,我不信這樣大膽的主意是她想出來的,十有八九是有高人指點。可我們周圍誰會是哪位高手呢?”
絹兒笑道:“潘二孃,可否是?”
綺蘿肯定道:“她是不可能的,畢竟若這法子是她想出的,爲何不是她來說,而是通過二姐,且不符合他們二人的性子。”
絹兒眼珠一轉道:“也許是丁府,或是繡巷院子裏的姐妹。”
綺蘿道:“不可能。要知她們大多是大門不邁二門不出的娘子,對於很多事不過是道聽途說用做閒聊而已,自是不可能在短短的時間裏指點二姐,想出這般主意。”
這會時候綺蘿眨眼,食指輕點一下絹兒的額頭,道:“在我看來,只有一直跟在二姐身邊的你纔會是那位高人,一來整個事件的來朧去脈,想必你早已經是一清二楚,二來別人說的主意二姐多會有懷疑,不會如此快的接受,只你說的話,我相信二姐雖說不上言聽計從,卻絕對是萬般信賴。”
見絹兒啞口無言,一副受驚的模樣,綺蘿斜着頭,淺淺微笑道:“看我這般猜想,絹兒妹妹你說我厲害嗎?”
絹兒故作鎮定,手指豎在嘴中,道:“不可說,不可說。”身上卻是冷汗直冒:媽媽呀!原來真正的妖精在這裏,長得美且不說,而且如此聰明,可偏偏生讓我生不出一絲的敵意與戒備。
綺蘿收斂了笑容,垂目低聲道:“絹兒妹妹,如今我一吐爲快,你且是不是怕我?”
絹兒自是尷尬回應:“我爲何要怕你?”
綺蘿臉上帶着惆悵表情,低語道:“其實每次見了妹妹你,我總有種分外親切的感覺,特別是在今日,離妹妹們出生也是死亡足足有八年的日子,一想起妹妹們若是活着,也許同你一般可愛,我便很想親近你,與你傾吐心思。”
絹兒羞色,道:“綺蘿姐姐且說得我害羞了,其實我看姐姐也是很親熱的,所以說姐姐那句擔心我怕你,且是過慮了。”
綺蘿鬆了一口氣,苦笑道:“今日我難得說了一大堆心中話,還請絹兒妹妹不要因平日我的舉動,將我認做是虛僞之人故意裝做無知單純的模樣。有時我真希望自家真是那種且天真無知的人纔是,這樣許多事不會因看得太明白而痛苦害怕。”
“能糊塗一時,難糊塗一世。”
綺蘿嘴角微揚,無奈道:“妹妹這話說得好,能糊塗一時,難糊塗一世。當年我父親賣我,便是認爲我是個妖怪,能看透人心,看穿事情。其實不是我看透人心,要知人心豈是人能看得透的?只是我害怕人,就連親生父母也不例外,所以纔會小心戒備,仔細辨認着。”說罷有些擔心地望着絹兒道:“絹兒妹妹,你能爲我保密嗎?”
“綺蘿姐姐,不管你是如何模樣,你便是綺蘿而已。”
“能說出心裏話,真是很舒服。絹兒妹妹,如今再一細想,說不得我們二人便是同一類人,所以我才越看你越是親熱。”絹兒聽在耳中,卻一愣,不免心中苦笑道:我不過是大人裝小孩,假冒人小鬼大,你卻是實足的人精,不能比的。不過同一類人卻也是說得通的,皆是小心隱藏着本性與****生存。
這會綺蘿露出嚴肅表情,道:“我明日睡醒後,今日所談之事便都會忘記。”
絹兒聳肩笑道:“我如今已忘記剛纔說的甚話了?”
二人對視,笑得鬧成了一團。
有時共享祕密讓人關係更加親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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