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六一章 後臺
戲班後臺。
進進出出的人井井有條,正脫了這套換那套的龍套,剛唱完下了臺的孫悟空,正在化妝的貴妃,替人取衣服的小丫頭,端茶倒水的小廝,這地方本來也不算小,卻被這麼些人給擠得滿滿的,空間一下子窄小起來,衆人你來我往各自忙的不亦樂乎,卻又互不干擾,各行其政。
若仔細看就會發現,在這樣擁擠的地方,有個角落卻相對安靜很多,大家就算再擁擠,似乎也都很有默契的避開那裏,在別處張羅事情。
這個角落裏擺着一隻小小的書桌,上面鋪着一疊紙,旁邊的地上零星散亂着幾個紙團,一個褐衣男子正微微皺着眉頭看着一張紙,寫了幾筆擱下,低頭想了想,又添了幾筆,再看,眉頭皺的更深,索性團成一團,擱筆不寫了。
蘇漪扭着腰走了進來,徑自走到那褐衣男子面前,坐在書桌前的柳條椅子上,腰胯彎成了極誘人的線條,她仔細看着褐衣男子的反應,卻發現褐衣男子根本沒有在看她,還是低頭看手裏的紙片,蘇漪被他的反應激得忍不住有些惱怒,重重地清了清嗓子。
“嗓子癢癢就去找小茶壺。 ”褐衣男子隨意又精準無比地指了指端茶小弟的方向,並沒有抬頭。
“你分明知道我來了。 ”蘇漪恨恨地道,“偏裝作什麼都沒看見。 ”
“你若真的有事,應該會直接說。 “褐衣男子抬手又在上面畫了兩個圈道。 神態十足地漫不經心。
蘇漪忍不住欠身探手過去,將他手上的紙團搓了,“這麼吵你倒是一點都沒影響。 ”
“我的好點子,可都是在戲班後臺的吵鬧裏想出來的。 ”褐衣男子也不和她爭,順手放開,隨她將紙張團在一起。
“你不問點什麼嗎?”蘇漪氣哼哼地道,“比如。 我方纔去了哪裏。 ”
“被發現了?”褐衣男子總算抬頭,看着蘇漪慢吞吞地道。
“發現了。 ”蘇漪聳聳肩膀。 褐衣男子看她,她卻不再瞪眼瞅他了,而是俯下身在身旁的一隻大箱子裏尋找什麼。
“那你還如此悠閒?”褐衣男子笑着用紙團丟她,“別做這些動作來引我,我是不喫你那一套的。 ”
蘇漪眯着眼,俏幕含嗔道,“你這樣地木頭疙瘩爲什麼不去當和尚?居然還寫什麼情啊愛的。 嘖嘖。 ”
“正是因爲我旁觀者清,纔會有這麼多出新戲,你光靠那幾出老戲怎麼可能賺地來銀子。 ”褐衣男子笑得得意。
“好像你真是靠着戲班過活似的。 ”蘇漪瞪了他一眼,“當我什麼都不知道呢。 ”
“你怎麼向他交代?”褐衣男子沒有理會蘇漪的話茬,反而問她道。
“我爲何要交代?”蘇漪嬌媚地睨了褐衣男子一眼道,“當初是他非要請我唱那出戲,如今也是他請我來,被發現也是在所難免。 ”
“你若一直在戲班裏。 不出去瞎跑的話,又怎麼會被發現?”褐衣男子索性放下手裏的筆桿道,“他又不是傻子,怎麼可能猜不出來。 ”
“算計的就是他。 ”蘇漪皺了皺鼻子,“我不喜歡那個老東西,看上去老奸巨猾。 肚子裏沒好貨。 ”
“你又知道了。 ”褐衣男子搖頭道,“你這人學什麼像什麼,天生的尤物,不做戲子真是糟蹋了好材料。 可你卻有一點特別不好,知道是什麼嗎?”
“你不用勸我。 ”蘇漪搖搖頭道,“我想做什麼便做什麼,我入了樂籍,便是‘赤條條來去無牽掛’地,他再厲害能怎的?大不了就是一條命罷了,若不能稱心適意。 活着還有什麼意思?”
褐衣男子忽然狠狠拍了蘇漪一記。 蘇漪忍不住痛的叫了一聲,抬眼瞪他道。 “你幹什麼?”
“讓你記住教訓。 ”褐衣男子面色有些凝重道,“這人咱們不能隨便得罪,你平日裏任性胡來我也都依着你了,可這個人卻是個殺人不眨眼的主,多少條人命在他手裏,聲都沒吭一聲就沒了,你這麼貪生怕死連拍一掌都喊疼的人,還是別和他作對的好。 ”
蘇漪見他面色鄭重,也不敢在開玩笑,忙道,“我知道啦,本來也沒想着要和他作對,只是今天早上對自己說,出去轉一小圈,若是遇到了,就是命中註定如此,若是沒遇到,便也就罷了。 ”
“你以爲自己是菩薩麼?”褐衣男子冷着臉道,“救苦救難怎麼也輪不找你,再說,人家的家務事,你操什麼閒心?”
“那我也不願看他們一直被矇在鼓裏。 ”蘇漪撇了撇嘴,“若不是被他騙着收了銀子,我怎麼會去幫那老東西。 ”
褐衣男子聽了這話,更是冷哼一聲,蘇漪見他神色更加難看,知道自己造次,忙賠笑道,“是我錯啦,我不出來見人了還不成麼?我一會兒就躲起來,誰都不見了,成不?”
“最好如此。 ”褐衣男子哼了一聲,甩甩袖子,蘇漪見狀,知道他這是下逐客令呢,便左手從下畫圈,右手從上畫圈,兩隻白玉小手在空中翻轉幾下,像是翻飛的花瓣一般,她漂亮地耍了個花裏胡哨地動作,最後對着褐衣男子一揖,那嬌笑、那神情、那樣子,真是要多動人有多動人。
“得啦,”褐衣男子不耐煩地衝蘇漪擺擺手道,“別把你那些花招都用在我身上,該幹啥幹啥去吧。 ”
“這——就——去了——”蘇漪拖着長腔一詠三嘆,那曼妙的身形一搖三晃地讓旁邊的人看着都怕,好像她下一秒就會跌落在地板上一樣,偏她還輕巧,旋身閃過好幾個人之後,輕盈地消失在某張簾子後面。
褐衣男子之前怎麼都不肯正眼看蘇漪,卻在蘇漪轉身之後專注地盯着她的背影,嘴脣微微含笑,搖搖頭,吩咐旁邊僕役幾句話。
那僕役聽完之後,低聲恭謹地對褐衣男子道,“是,班主。 ”
卻說若岫和子默看到蘇漪之後,兩人又往前走了幾步,卻都有些心不在焉,各自想着心事,這麼走了沒多遠,若岫忽然停住腳步,站在原地。
“怎麼了?”子默拉若岫,卻被她反拉着轉過身,往回走去。
“我想去看看戲班的後臺。 ”若岫衝子默眨眨眼道,既然兩個人都覺得奇怪,不如去一探究竟。
子默看了若岫一眼,點頭默默跟着若岫往前走。
“既然咱們倆都覺得不放心,想來今天也沒有興致做什麼旁的事情,不如去戲班後臺看看,我也算長長見識,開開洋葷。 ”若岫笑眯眯地看着子默。
子默遲疑了一下,點頭道,“好。 ”
兩人就這麼順着原路返回,一路遠遠綴在蘇漪身後,蘇漪走得不快,兩個人緊走了兩步也就跟上了,蘇漪似乎沒有直接回戲班,而是繞着湖堤走了大半圈,看了好一陣子風景,又伸手去攀枝折柳,還仔細側耳聽了那邊隱約傳來地樂鼓聲,一忽兒沉思,一忽兒遠眺,一忽兒又皺着鼻子俏皮的笑,似乎那眉眼之間有道不盡的故事和情意,若岫身爲女子都看的癡了,還是子默在身邊提醒纔沒有出醜。
“你不覺得她很美麼?”若岫看着消失在戲班後臺簾子蘇漪問子默道。
“沒覺得。 ”子默老實地搖頭,“感覺她走路姿勢怪怪的,似乎又不是腰脊出了問題。 ”
若岫差點被口水嗆到,大聲咳嗽了兩聲,乾笑道,“沒看出來,子默也有如此促狹的時候。 ”
子默搖了搖頭,一臉認真地道,“我說的實話。 ”
若岫終於忍不住大笑出來,彎着腰,差點把子默也扯下來,子默被笑得有些鬱悶,忙道,“人都進去半天了,再不進去就看不到了。 ”
若岫這才止住笑,隨着子默走進戲班的後臺。
“請問,”一個青衣小廝見到兩人出現,走上前詢問道。
“方纔唱《遊園》的是哪位?”子默掏出一小塊碎銀子塞進小廝手裏,雖然不知道蘇漪究竟是哪個,但是先進去再找也是好的。
小廝見了這個忙將銀子推還給子默,笑着道,“這我可不敢收,咱們淮月班和別地戲班規矩不大一樣。 ”
“卻是我造次了。 ”子默略略欠身,表示歉意。
小廝慌忙擺手道,“您別這樣,小地擔待不起。 ”
褐衣男子看到這邊的動靜,又眯眼瞅着子默和若岫地裝扮,心裏明白了幾分,果然還是讓人一路跟了來,他微微嘆了口氣,一面起身走向門口,一面微笑着道,“兩位有什麼問題可以問我。 ”
那小廝見褐衣男子過來,鬆了口氣,衝幾個人一揖,離開了。
“請問您是?”子默看着褐衣男子,心裏也有些明白。
“淮月班的主人。 ”褐衣男子微笑道,“江淮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