車子出了療養院不遠展毅就看到了武娟,他的心裏猛地一陣抽縮,急忙把身子縮進車椅內。
紅塵中有太多茫然癡心的追逐,在展毅迴避武娟的時候,武娟正扶着於嫣散步。其實,武娟分明看到了展毅,見他象縮頭烏龜一樣癱倚到車座上,只是感到有些好笑。“小人,等着瞧吧。”武娟在心裏惡狠狠地罵了一句,緊緊地挽住於嫣的臂膀。
於嫣似乎覺得武娟抓疼了她,便使勁掙脫了武娟。
“等着我,於嫣,讓我扶着你。”武娟緊走幾步趕過去又抓住了於嫣。
“娟子,你不要總是在這裏陪着我,你還有你的事呀。”於嫣說話的語氣很溫柔,“娟子,你走吧。我想一個人走一走。”
“這怎麼可以呢。你是病人,我必須陪伴着你。”
“娟子,我有病嗎?沒有,我給你說過好多次了,我沒有病,只是想在這龍山上多呆些日子。告訴你,超然法師答應要收我當弟子哩。我要學武,我要成爲一個能飛翔的超人。”武娟有些詫異,最近她已聽於嫣說過幾次類似的話,她隱隱地感到於嫣已恢復了正常。但武娟更多的是看到於嫣兩眼發直,時而一個人嗤嗤發笑:“我要飛,我要飛……,放鬆,身心放鬆,飛,飛向那美麗的草原……”每當這時,武娟便在心裏一陣驚悚,她會不知所措,她會傷心之極,但她清醒地意識到於嫣是需要她的。
只有見到武娟時,於嫣才顯得心緒平靜。精神病院的醫生懇求武娟協助治療,武娟激動得把頭點得象小雞啄米。日子一天天過去,終日緘口不語的於嫣,終於慢慢地和武娟開口講話了,這使武娟欣喜若狂。但於嫣只會講一些令武娟非常喫驚的話。
於嫣說,你不該救我的,當初你是不該救我的。武娟,你知道嗎?我當時那安詳,而且充滿了幸福,沒有痛苦,也沒有恐懼。我只覺得自己離開了自己的身體,聽到一陣急流聲,然後進入一黑黑的隧道,好象在隧道的前方可以看到白色的光,但它離得很遠,我只能把它比喻爲如同仰望天空,遠遠地看到一顆孤星一般。
漸漸地,漸漸地接近那個異常明亮的光時,並沒有突然到達隧道尾端的感覺,而比較是直接溶入這個光。隧道在背後,而那個莊嚴美麗的白且有些發藍的光已呈現在前面,光非常明亮,比起瞬間就能照瞎人的眼光還要亮,但那光一點都不傷人。在剎那間我有了一種感覺:放鬆,一切都是美麗的,沒有什麼好怕的。那是我所知道的最美的感覺。
當我抵達光的源頭時,我可以看過去。它是充滿字根表愛、能量和美的無限巨大的世界。與它相比,人生似乎顯得毫不重要。當時來領我的天使穿着亮麗的長袍,他真是俊美極了。我和他靜靜地走着,當他領着我在亮光下前進時,我看到前方就是一片廣闊悅目的美麗的草原。那草原多美呀。我是一定要到裏去的。天使說,不行,你現在必須回到你的肉體去。我不願意,我要去那一片草原,那是多麼令我着迷的地方啊。但天使不讓,我似乎和他爭執起來。但當我睜開眼睛時,突然間就發現你和醫生站在我身旁。武娟,你爲什麼要把我叫回來呀。
武娟有些惶惑。問及醫生,得到的答覆是病人在胡言亂語。
於嫣會在和武娟一塊散步時說一些令武娟非常感動的話:武娟,我以後要在仇恨的地方播下愛,在傷痛的地方播下寬恕,在懷疑的地方播下信心,在失望的地方播下希望,在黑暗的地方播下光明,在悲傷的地方播下喜悅。上蒼會讓我安慰別人,而不求被安慰,讓我理解別人,而不求被理解,讓我愛別人,而不求被人愛。但是,這個世上唯一令我不能原諒的人是王社呀。武娟說,這又何必呢。於是,於嫣就會發出一種很悽豔的笑,令武娟有些痛徹心扉,同時,也在心裏更加強了對展毅隱隱的恨。由是,武娟也會恨屋及烏地在心底詛咒展毅,罵他不得好死。
羅蘭陪着她外公羅雲很悠閒地在龍山小徑上走着,她一眼就認出了武娟和於嫣。
“真沒料到事情會變成這樣。”羅蘭聽了武娟的敘述感慨了好長時間,以前在墟城師專上學時,她們曾經是“山桃文學社”的社員,也是很好的朋友。“王社也許有些過於名利攻心,聽說現在下到碭山縣去當什麼大隊書記去了。我這次來會把我哥嫂還有媽媽他們都接到美國去,武娟,早幾年我說是在留學,其實我在美國T市正做着生意呢。我外公人不錯,他願意收我這個學生,在生意上和爲人處世上總是對我言傳身教。武娟,以後中國對外開放的力度還會加大,整個經濟都會全球化的,你也要學着做生意呀。”
“是的,市場經濟開始以後,墟城真是熱鬧非凡,似乎有點全民經商的味道。不過,我是不適應做生意的。”“她想當官。”於嫣插話到。武娟和羅蘭都笑了。羅雲聽到笑聲走過來問:“什麼事讓你這麼開心,說給我這個老頭子聽一聽。”羅雲一點也不顯得老,說起話來鏘鏹有力,“羅蘭,這兩位女士是你的朋友?”“是的。”羅蘭笑到,“外公,剛纔見到他們只顧得自己欣喜了,忘了給你介紹一下。她們都是我出國前一塊玩文學的好姐妹,這個叫武娟,是咱們墟城市的年青有爲的政府官員。這位是於嫣,市府辦公室的祕書,現在身體不好,在療養着呢。二位都是才高八鬥學富五車的女秀才,當初我在墟城讀書時她們還是我們文學社的頭呢。”
“別提那些了。那時我們都很幼稚,都很年輕。”武娟微笑一下說,“我只是跟着你們湊個熱鬧。羅蘭,其實你也知道,文學這一檔子事,有不少人是跟着瞎起鬨的。志大才疏,眼高手低,大學問做不來,小學問又做得不踏實,沽名釣譽、譁衆取寵而已。我就是,我覺得王社也是。羅蘭,你這次來,見到王社了嗎?”“還沒有。他的一些事我聽說了。人各有志吧。不過,我覺得搞文學就應該象他那樣多經歷一些事。”
“你在爲他開脫。”武娟很古怪地笑一下說,“羅蘭,其實我知道你一直對他有好感,不過我要奉勸你一句,一輩子不嫁人也不要找他那樣的人做男朋友。你瞧,於嫣就是因爲他才變得神思恍惚的。於嫣,真可憐呢。”“你們在說誰呢。”羅雲說,“說羅蘭對誰有好感?羅蘭,大衛對你可是癡心一片呀。他跟隨我這麼多年從未見他對哪個女孩子象對你這麼認真過,你可不要讓人家失望呀。你不要在這裏找男朋友,我們還是要回美國的。”“外公,你不是說要葉落歸根嗎?怎麼又唸叨着要回去。這裏的公司代理總要找個人選吧。”“我是要回來,可太平洋公司總要有人經營。羅蘭,我是準備把那裏的一切都交給你和大衛的。”“外公,我一點也不覺得大衛有什麼可靠的,人太精明瞭,一點也不如我哥厚道。”“可你哥畢竟不是你媽親生的。”羅雲說着在他那飽經滄桑的臉上露出一絲惆悵,“你媽癱瘓在牀,這次我決定帶她出去主要是想讓她開開心。我也知道合化是個好孩子,可惜他不是經商的那塊料,人該幹什麼,能幹什麼,最好不要勉強。合化爲人過於木訥,是不適合經商理財的。”
“合化?”武娟問,“是上一次,被團市委授予優秀共青團員的勇鬥歹匪的那個杜合化嗎?”“是的,那是我哥。”羅蘭說,“是我媽媽在梨花灣時收養的。”“是這樣的。”羅雲說,“我聽你媽說起過,是一個姓武的公社書記和一個很漂亮的女軍人一塊私生的。”
“哦……”武娟當時瞠目結舌,頭腦裏一陣轟鳴,她隱隱地知道一些當年父親武少波和母親鬧離婚時,聽母親說起過父親和一個叫柳柳的女人私生了一個孩子。
曾經的軟弱的讓武娟懂得了殘忍,於是,她便狠狠面對未來的人生每次寒冷。依依不捨的愛過的人,往往有緣沒有份的。如果記憶是美麗,爲何她會笑得這樣勉強;如果記憶是淒涼,爲何總忘不了心愛人的模樣。夢隨心求,心隨夢動,一份淡淡的愛,一種淺淺的憂傷,就象風吹過花兒,隨風相附,如茵所歸。
也許,一切皆有定數的。
武娟對父輩那一代的人事也知道不少,和展毅交往時她曾有意識地問他“據說你父親展衛成當年在梨花灣時和一個村婦關係過密,還生了一個孩子。”
那個村婦就是羅蘭的母親羅盼霞,展毅也似乎聽他的後媽柳柳和父親展衛成鬥嘴時提及過這事,他也聽到他的父親展衛成對柳柳反脣相譏辱罵柳柳和當時公社書記武少波有了一個私生子。
展毅不明白父親展衛成和後媽柳柳既然都心有所屬,爲何還能同牀異夢生活這許多年。兩個人既然已經不再相愛,爲何還要痛苦地生活在一起。
展毅在他父親去南方的辦事處工作以後,他曾斗膽直言不諱地向後媽柳柳問起過此事,柳柳笑到,說到底你還是個孩子,有些事你不會懂的。如果有一天你從政了,就會明白婚姻和政治相比,在強烈的政治責任心面前,所謂的婚姻愛情那些感情都太柔弱了。展毅從他父親那裏也知道官場的兇險,他不想涉足官場,但他發誓要比父親活得更好。(未完待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