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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第十九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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歲月似乎格外厚待他,十年過去,他的模樣竟與從前別無二致,一樣的端嚴若神,若霽月洗雲。

只是他周身的氣勢變了些,冷淡而強勢,讓人望之生畏。

只匆匆一眼,施令窈不敢多看,好在她們所在的雅間與樓梯間有迴繞廊柱佇立,擋去了大半視線,她暗自慶幸,連忙繃緊腰腹往後退,還沒忘了把謝均晏也一起拉了回去。

“你阿耶怎麼會來這兒……”

謝均晏也有些意外,今夜阿耶讓人回府傳話,不回來用膳,他纔想着與弟弟一塊兒來找阿孃用晚膳。

他以爲阿耶會在衙署裏處理政事,沒想到,卻在這兒遇見了。

謝均晏安撫着有些不安的母親,輕聲道:“阿耶沒有注意到我們,阿孃不必擔憂,待會兒我們從另一道門出去就好。”

施令窈正想點頭,卻聽得外面響起一聲意外的‘阿耶’。

是小寶的聲音。

門外,謝均霆抱着大包小包的點心和三串糖葫蘆站在樓梯上,和風度翩然的首輔爹兩兩對望。

謝縱微輕輕皺了皺眉:“均霆,你怎麼在這兒?”

他的視線落在少年懷裏的那堆點心和那三根糖葫蘆上。

三根。

謝均霆被親爹那頗具威懾力的幽深目光看得頭皮發麻,哼了哼道:“就許你來喫飯,我就不能來喫點兒好的?”

跟隨在謝縱微身後的衆人面面相覷。

早知道首輔大人家裏有個紈絝愛惹禍的小兒子,但衆人見父子倆見面還沒說上兩句話就開始劍拔弩張,一時間都有些尷尬。

謝縱微看着小兒子虛張聲勢的張揚模樣,語氣平和:“當然可以。只是我要提醒你,明日一早你們須得隨我一同出發,不要誤了時辰。”

他瞥了一眼少年捧着的東西:“喫得這麼雜,均霆,我很擔心你明日能不能如期出發。”

“還有,均霆,你一個人能喫完三根糖葫蘆嗎?”

男人說話時聲音不疾不徐,卻又帶着一股敲冰戛玉的冰涼,聽得謝均霆心頭一緊。

他下意識揚高了聲音,彷彿這樣就能給自己壯膽:“阿耶又不是不知道我胃口比較好……”

後面的話卻在謝縱微瞥來的冷淡眼神中默默消音。

其實說和友人一塊兒來這兒喫飯就好了,但謝均霆怕他盤根問底,要是提出見一見那幾位友人,不就露餡了?

“阿耶。”

有一英秀少年從衆人身後走過來,瞬間將他們的注意力給引了過去。

謝均霆暗暗鬆了口氣,他頭一回發現兄長的聲音猶如天籟。

謝縱微看向長子:“難得見你們兄弟倆約着在外邊兒一起喫飯。”

語氣淡淡,聽不出多的情緒。

謝均晏微笑着微微頷首:“趕巧罷了。我們想着明日出發去驪山,人多事雜,不好麻煩別人,提前備上一些點心也是好的。”

他看了一眼弟弟緊緊攥着的三根糖葫蘆,笑容不變:“祖母近日胃口不大好,均霆看在眼裏,怕也急在心裏,看着路邊有人在賣這糖葫蘆,便想帶一根回去給祖母她老人家也嚐嚐。阿耶可要試試麼?”

一番話滴水不漏,謝縱微身後的人不由得讚賞地望向迥然超羣的少年。

好竹出好筍啊。

謝縱微收回視線:“不必。早些回去吧。”

兄弟倆齊聲應是。

目送着謝縱微與其他人進了雅間,謝均霆瞥了一眼守在門外的侍衛,心裏焦急,卻被兄長拉着往樓下走。

“走吧,早些回去給祖母請安。”

謝均霆不知道他在打什麼算盤,又不好明着問,擔心引起站在門外侍衛的注意,只好順着他的話往樓下走去。

眼看着謝均晏直直就要往馬車走去,謝均霆急了,又不得不壓低聲音:“阿孃呢?咱們就不管阿孃了?”

謝均晏淡淡睨他一眼,眼神裏含着顯而易見的嫌棄。

馬車簾子輕輕一動,露出一雙靈動的眼。

“大寶小寶,快上來呀。”

阿孃……?她什麼時候跑到馬車上去的?

謝均霆暈暈乎乎地上了車,施令窈被他用那種‘阿孃你果然是桃花精’的眼神看着,有些無奈地擰了擰他的面頰。

“又在胡思亂想什麼。”

“我之前訂座的時候便選了那間連通了另一方樓梯的雅間,不會引人注意。”

謝均晏語氣很淡,謝均霆哼了一聲:“看來心眼子多也是有好處的。”

“的確。”謝均晏贊同地頷首,“總比不夠用來得好。”

謝均霆差點兒蹦起來打他。

餘光掃過施令窈,卻見她低垂着眼,不知道在想什麼。

謝均霆頓時心疼壞了,阿孃肯定被嚇到了吧?

“阿孃,您在想什麼呢?”

兒子的語氣過於溫柔了,施令窈無意識間把自己的心聲給說了出來:“我在想,之後不能再叫他老王八蛋了……”

怎麼十年過去了,謝縱微一點兒沒變,還有越來越讓人怦然心動的本事?

難怪能招那麼多桃花……

她猶在出神,雙生子對視一眼,神情都有些古怪。

好在孩子們都很體貼,沒有繼續追問。

在臨別時,謝均晏握了握母親柔軟的手,道他已經派人往江州去了,讓她放心。

耶孃爲什麼要帶着弟弟回到汴京,姐夫遠調是否又與謝縱微有關,施令窈並沒有向雙生子問起這些事,在她眼裏,雙生子雖然已經長得比她還要高,但還是兩個孩子。

這些沾染了沉重意味的事情留給她自己去瞭解就好,沒必要讓他們插手。

再等一等,她只要再耐心地等一等。

還不知道弟弟已經在前往汴京路上的施令窈點頭笑了笑,分別抱了抱雙生子,騎馬的時候不能貪快之類的事叮囑了一大堆,見兩個孩子都乖乖點頭應下,這才轉身回了小院。

馬車又咕嚕嚕往謝府的方向駛去。

謝均霆一口一個糖葫蘆,把嫣紅剔透的糖衣咬得咔噠直響,還不忘用肩膀撞了撞一旁的兄長:“阿兄,你說阿孃剛剛是什麼意思?”

不能叫阿耶老王八蛋了?原來阿孃平時都是用老王八蛋稱呼阿耶。

那他和阿兄不就成小王八蛋了?

謝均晏瞥了一眼愁得來眉毛都要打結的弟弟,憐愛地拍了拍他的頭:“沒你事兒,喫你的糖葫蘆吧。”

這傻小子。

只不過……阿孃很中意阿耶的那副皮囊嗎?

謝均晏若有所思。

他頭一次慶幸自己和阿耶長得像這件事。

……

華燈初上,謝縱微提前離席,謝絕了其他人相送,徑直出了松風樓。

在上馬車之前,他頓了頓:“去查一下,均晏他們待過的雅間,有沒有什麼不一樣的地方。”

山礬點頭應是。

謝縱微上了馬車,車輪碾過青石板的聲音夾雜着街道上的熱鬧煙火一起傳入他耳中,有些吵。

今夜原本不是需要他飲酒的場合,但不知怎得,他心頭莫名躁動,索性喝了些酒,壓下那股無名的鬱火。

但好像沒用。

車窗外的香氣忽地變了,帶着胭脂香粉的甜膩香氣。

他知道,春霎街到了。

男人深邃的輪廓在昏暗的車輿裏更顯峻挺,他揉了揉痠痛的眉心,有些自暴自棄地任由自己沉浸在回憶中。

她從前最愛逛春霎街,恨不得一日梳妝打扮三次,好讓她梳妝檯上那些寶貝都有出門發光的機會。

這十年裏,長亭院裏她當作嫁妝帶來的幾個紫檀嵌螺鈿花鳥衣櫃已經被一年四季不斷的新衣裳塞滿了。

謝縱微沒有帶到衣冠冢前燒給她。

她那麼愛漂亮的人,那麼久都沒有新衣裳穿,一定會生氣。

夜風微涼,吹開車簾一角,有朦朧的光落在他琉璃般的眼瞳裏,暈出迷離的華彩。

他想,生氣的話,爲什麼不入他的夢?

十年裏,一次都沒有來。

一次都沒有。

謝縱微疲乏地闔上眼。

……

出發去驪山的一路上,謝縱微的心情都算不上好,雖說他平時也冷着一張臉,看不出什麼明顯的情緒起伏,但衆人就是莫名覺得今日的首輔大人周身散發的氣勢格外冰冷。

他如今身居高位,早不用和其他臣子一樣上場打獵,只站在高臺上,陪着永嘉帝看着武將與世家男兒們馳騁獵場。

熱熱鬧鬧的一天過去,永嘉帝早早回了御帳歇息,謝縱微婉拒了鎮國公讓他一塊兒去篝火烤肉的邀請,獨自回了營帳。

山礬正在營帳內等着他。

謝縱微忙了一天,也就在此時才閒了下來,他示意山礬等一等,他安排在雙生子身邊的侍衛順勢過來回稟。

他問過雙生子的情況,又叮囑侍衛多盯着兄弟倆,不許讓他們喫鹿肉喝鹿血,又叫侍衛拿了松乏筋骨的藥油,等雙生子回帳篷之後給他們揉一揉。

山礬在一旁面無表情,心底卻不由得感慨,平時寡言的大人關心起兒子來,也挺?嗦。

只是說了這麼多,想到了這麼多,怎麼就不自個兒親自去看看兩位小郎君呢?

方纔說的有些多,謝縱微喝了一口茶,微澀,入口回甘,他抬眼看了看山礬:“說吧。”

山礬神情一肅,將昨日他奉命調查那間雅間異樣之處的結果說了。

謝縱微骨節修長的手指輕輕敲了敲桌面。

“可以通向另一側樓梯?”

他瞭解自己的兒子,謝均晏絕不是做事喜歡多此一舉的人,他要做什麼,都是提前打算好了的。

他特意安排了一間方便避開人羣離開的雅間,就不會是無的放矢。

看來那第三根糖葫蘆,是給他特地做出這番安排的人。

“可曾有人看到雅間內離開的人是誰?”

山礬慚愧地搖頭:“只知道是一個女人。”至於旁的,大郎君耳聰目明,他不想打草驚蛇,再者,也實在查不到更多。

不知誰掃尾掃得那般乾淨,若不是後廚洗碗的大娘無意間看着平時鮮少有人走的那側樓梯有一抹倩影飛快掠過,他也無從得知。

一個女人。

莫名地,謝縱微想起前幾日在春霎街,人影憧憧間的驚鴻一瞥。

這個念頭纔出來,他有些剋制不住心底泛的痛與貪,微涼指腹落在眉心上狠狠揉了揉。

山礬屏氣凝神,好半晌,才得了一句讓他先退下的話。

寒夜孤寂,桌案上的燈燭被撲進來的風吹得凌亂,有幾縷光影落在他線條清雋的臉龐上,像一座被籠在萬古長夜裏的孤山。

這陣寂靜持續了很久,直到外面又傳來求見的聲音。

謝縱微聽出是他安排在雙生子身邊的侍衛。

“讓他進來吧。”

謝縱微有些疲憊,半闔着眼,神情顯得有些漫不經心,卻在聽到溫泉別院四個字時,倏地抬起眼,沉睡的玉山在須臾間瀰漫起危險的迷霧。

“你剛剛說什麼?”

侍衛被首輔大人莫名變得冷沉危險的視線盯得後脖子發涼,下意識按照他的吩咐又說了一遍。

“大人,兩位小郎君說跑了一天馬乏得很,讓屬下過來和您說一聲,想去您半山腰那座溫泉別院泡一泡……”

半山腰。溫泉別院。

侍衛看着謝縱微臉上突然露出的笑容,不敢多看,連忙又低下了頭。

大人怎麼笑得那麼讓人……?得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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