陸承偉仔仔細細聽完陸震天這番長篇談話,又感激、又感動、又慶幸。他一時還想不明白,究竟是什麼力量讓父親兩次檢討了這些年對他的輕視。這確實是一個值得紀念的事情。這次亮相,能得到一位職業革命家的基本肯定,應該算一項成就。陸承偉眨眨眼睛,動情地說:“爸爸,我一定不辜負你的期望,也要兩手抓,兩手都要硬。”
蘇園一看親生兒子得到陸震天的這般重視,很高興,忙叫來公務員,指示要多買些貴重的菜,晚上好好喫頓團圓飯。
這時,史天雄和陸小藝已經拿到了離婚證。在陸小藝的提議下,兩個人進了“文革”前陸家住過的院子。院子已經變成鐵帽子王府管理人員的辦公處。面對熟悉的房屋,熟悉的院子,熟悉的古槐,兩個人都默不作語。
陸小藝久久地看着古槐高大的樹冠,腦子裏閃過少年時代在這裏經歷過的一切重要時刻,喃喃自語起來:“自從你也愛爬槐樹,我就害怕起來。有一天早晨,你和承偉跑步去了,我找來梯子,用望遠鏡看過那邊的風景。只看了一眼,我就知道我在很多地方輸給了袁慧,但我不知道我輸在哪裏。後來,我才明白,是歷史、背景上的差異,使袁慧對你們更有吸引力。百年的老貴族和新貴,當然有太多的差異。昨天,我和承偉去了西山八大處,瞻仰過你們三個留下的同心鎖,我終於明白當年你爲什麼替承偉捱了兩水果刀了。應該說是找到了另外一種解釋,你是在向袁慧證明你對她的感情。你用不着承認或者否認,因爲你的行爲可能是受潛意識支配的。事實是,你和承偉當時都愛上了這個袁慧!我主動吻你,使小計謀吸引你,可算是機關算盡了。現在,我才知道,你從來沒有把我當成一個女人來愛過。我承認,我失敗了。”史天雄聽得難受,央求道:“小藝,別說了。”陸小藝淚眼婆娑,苦笑道:“我希望今天我失去的只是一個不稱職的丈夫……我希望我今天能找回一個永遠、永遠的兄長……”再也撐不住,掩面跑走了。
史天雄在衚衕裏抽支菸,看時間還早,坐出租去了兒子史勇就讀的中學,他認爲有必要讓兒子知道這件事。
史勇長得幾乎和史天雄一樣高大了,看見史天雄在校門外等候,和一個女同學耳語幾句,迎了過去,靦腆地喊了一聲“爸”。
史天雄看看已經長鬍須的兒子,用商量的口氣說:“小勇,晚上可不可以陪爸爸喫頓飯?明天我就回西平了。”史勇道:“當然可以,爸爸。”史天雄看看推着自行車,不停回頭朝這邊張望的女孩子,“春節和你一起去看冰燈的女同學呢?”史勇很帥氣地聳聳肩,“換人了。碎嘴子,又摳門,小性子多,不換人,累得慌。”史天雄伸手拍拍兒子的頭,“你小子,真是的……再有半年多就高考了……”史勇抬頭眯眼看看夕陽,站下來道:“明年秋天,你可以到清華或者北大找我了。爸爸,你回來是離婚的吧?”
史天雄喫驚地看着兒子,“你媽告訴你的?”
史勇道:“用得着嗎?媽曾經找我搞統戰,我沒接招兒,我認爲這完全是你們兩個人之間的事。我多少能感覺到你這幾年過得並不開心。怎麼說呢?媽也是個好母親,可不是你的好妻子。媽有一種支配男人的愛好,優秀的男人,都不願意受女人的支配。你們分開了,還能成爲好朋友。這件事,我會對外公外婆保密的。媽這一點做得不錯,這叫善意的欺騙,這叫隱瞞就是美德。”說罷,面帶幾分理解的神情,看着史天雄。
史天雄滿意地笑了,用拳頭搗搗兒子的肩膀,“小子,比你爸十八歲時強多了。找你談談,是個正確的選擇。怎麼樣?喫快餐去。”史勇笑了,“潛意識裏,你還是把我當小孩看呢。你能不能請我去一家小酒館,教我喝一點五十度以上的烈酒?我還想跟你談一談金月蘭阿姨呢。她的命運挺吸引人的。”史天雄怔了好一會兒,說道:“你的消息還挺靈通的。我同意你晚上喝點二鍋頭。”
爺兒倆像朋友一樣,肩並肩走在人行道上,交談着去找小酒館。(未完待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