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素佳又重新回憶了一下郝玉昊剛纔所說過的話:法庭上...還有一個人也有資格,因爲她曾用實際行動詮釋了電車悖論的終極選擇。
“我詮釋了電車悖論的終極選擇?我用什麼實際行動?”李素佳暗忖道。
不等她細想,郝玉昊已悄然來到了她的身旁,他的目光似箭,一副不中靶絕不善罷甘休的樣子,眼神仍舊深邃且富有含義。
李素佳停止了思考,她感覺,接下來她的回答應該是郝玉昊絕地反擊中的一環,她必須察言觀色的同時努力配合他。
總之,爲了劉翰洋,她什麼都願意做。
她深深地吸了一口氣、挺直身子,做好了迎接郝玉昊提問的準備。
“我身旁的這位李素佳女士,曾經爲了救我的當事人劉翰洋,不惜孤身深入武裝分子領地並與之激烈對戰,更不懼數光年外寒冷而空曠的星空,毅然決然地帶隊前往,這樣的次數不勝枚舉。”
郝玉昊一邊說,一邊示意助手將他所敘說的內容投射到了法庭的大屏幕上。
人們靜靜地看着,彷彿置身於那一場場驚心動魄的解救大戰之中...
郝玉昊見火候差不多了,於是繼續渲染道:“大家看到的這場救援行動中,李素佳率領着一支由17人組成的特戰小隊參與了救援劉翰洋的行動,一場血戰之後,劉翰洋終於得救,但不幸的是,此次行動共造成9人死亡,3人重傷的巨大代價。”
說到末尾,郝玉昊的語氣變得沉重起來,與之前的輕佻相比,這次他是真情流露。
“讓我們爲這些英雄默哀。”郝玉昊提議道。
短暫的默哀結束後,郝玉昊走到陪審團面前,故意衝着他們並用一種略帶質問的腔調反問道:“我在想,用犧牲9人、重傷3人的巨大代價去救援劉翰洋1人,李素佳的做法究竟是對?還是錯?”
話音沒落,法庭上一片譁然,人們對郝玉昊的反問式提問感到震驚和不可理喻...
顯然,在常人的思維裏,救援行動不能用簡單的數學邏輯去衡量和思考,這是一個倫理道德問題,更是人類作爲高級物種所特有的精神品質。
郝玉昊見勢不妙,立即解釋道:“救人於危難始終是我們人類的高貴品質,我剛纔的發言並不是在質疑救援行動的正義性,而是它與我提到的電車悖論有某些相似的地方,更是在印證我之前的那句話,即李素佳女士用實際行動爲我們詮釋了電車悖論的終極選擇。”
郝玉昊的話成功地將人們的注意力和興趣又引回到了電車悖論上,人們的熱情又被點燃了,紛紛將期盼的目光聚焦在了李素佳身上。
她儼然成了這裏最有資格回答此悖論的人。
李素佳從郝玉昊那暗示的眼神中領會了他的意思,她必須上場了,也必須爲他找個臺階下了。
她挺直身子、大聲說道:“我來回答這個難解的電車悖論!”
“很好,李素佳女士!”郝玉昊立即接話道,“爲了嚴謹起見,我在重述一遍電車悖論的內容,請仔細聽。”
李素佳點點頭。
郝玉昊走到法庭中間,同時又向助手示意了一下,法庭的大屏幕上立即出現了電車悖論的相關構想畫。
他深吸一口氣,指着構想畫說道:“假設4個人湊巧不幸被同時卡在一條電車的主軌道上不能動彈,更爲湊巧的是,在旁邊的一條備用軌道上,又有一個人不幸也被卡在軌道上,這時一輛失控的電車疾馳而來...”
郝玉昊敘說得非常有節奏,加之圖文並茂的演繹,使得現場氣氛立即變得緊張起來...
稍作停頓後,郝玉昊繼續說道:“當那輛失控的電車疾馳而來時,非常幸運的是,李素佳女士的手上正好有一個拉桿,第一個選擇,她可以拉下拉桿讓這輛失控的電車駛向備用軌道,這樣,她就挽救了主軌道上的4人,但她卻親手殺死了1人;第二個選擇,她也可以什麼也不做,爲救1人而眼睜睜地看着主軌道上的4人殞命於車輪之下,請問李素佳女士,你會選擇哪一種?
“我選擇...”
李素佳欲言又止,這讓在場的所有人都有些失望,但他們並沒有喪失興致,而是更加翹首以盼地等待着...
“請做出選擇。”郝玉昊催促道。
“如果只有一種選擇的話,我會選擇拉下拉桿救下主軌道上的這4個人。”李素佳斬釘截鐵地回答道。
“爲什麼?”
“直覺和本能。”
“能否說得通俗易懂或直觀一點。”郝玉昊一副高高在上的樣子。
“4條人命的數量,包括價值和意義顯然要大於1條人命。”李素佳解釋道。
“那根據你的理論,爲了救下那4人,你可以毫不吝惜、心安理得且冷血地親手殺死那1人?難道這個人的命就不是命了?”
“我...我不是那個意思。”
“那你是什麼意思?你是想告訴大家,人命有貴賤之分?還是1條人命的價值比不上那4條人命?”
李素佳被徹底問住了,她環伺四周,希望得到法官和控方的支持,起碼是解圍,以化解目前尷尬的局面,可包括主審法官米倫和梅斯在內的法庭工作人員都無動於衷。
他們對這個話題似乎非常感興趣,亦或是想看看郝玉昊的葫蘆裏究竟賣的是什麼藥?
聆聽席上的旁聽者們坐不住了,他們開始聲援李素佳了。
有一個人突然站起來大喊道:“這還用問?傻子都知道,當電車疾馳而來時,應該救那4人!這是常識問題。”
“對對...應該救那4人。”旁聽者們紛紛附和道。
旁聽者的話語和態度給了李素佳信心,她不假思索地重複道:“大衆的回答已經給了你想要的答案。”
“嗯,很好,那請你重複一遍你剛纔的選擇。”郝玉昊陰笑着點頭道,他說着走到李素佳的正面,盯着她的雙眼,這讓她極不舒服。
李素佳迅速調整了一下,她抬起頭、正對着郝玉昊那雙犀利的眼睛,展現出一種毫不退縮的氣勢。
“當電車疾馳而來時,我會毫不猶豫地拉下拉桿去救主軌道上的那4人!”李素佳說道。
“如果備用軌道上的那1個人是你的親人呢?或者就是劉翰洋,那你又如何選擇?”郝玉昊追問道。
李素佳有些猝不及防,她支吾着,語無倫次...
“告訴我,你的選擇!?”郝玉昊大聲追問道。
“我...我...”
“說!”
李素佳徹底凌亂了,顯然,在她的思維裏,僅有一種選擇的情況下,她必須選擇去救主軌道上的那4人,可現在,備用軌道上的假想人換成了她的親人或劉翰洋,這讓她始料未及。
“你曾經爲了救劉翰洋,不惜付出犧牲9人、重傷3人的巨大代價,給我們大家用殘酷的事實詮釋了電車悖論的終極選擇,可現在爲什麼不敢正視這個話題?”郝玉昊反問道。
“如果備用軌道上被卡住的人是我的親人或劉翰洋,我會毫不猶豫地選擇去救他們!”李素佳斬釘截鐵地說道。
“那你的選擇就是救1人,等同於親手殺死那4人?”
“是!”
李素佳話音沒落,法庭上又是一片譁然,人們或交頭接耳或搖頭嘆息...
混亂的局面持續了3分鐘之久,終於在主審法官米倫的法槌中歸於了安靜。
“陪審團,主審法官。”郝玉昊一邊說,一邊走到法庭中間,他開始作結案陳詞了,“我的當事人劉翰洋爲了復活他心愛的愛人周芸,導致了數百名艦員被動性的死亡,這與電車悖論如出一轍,也正如李素佳的回答一樣,這是正常人的情感選擇,並非主觀故意,所以,懇請法庭給予我的當事人一個公正的判決。”
郝玉昊說完,安靜地回到了自己的座位上,此刻,法庭上一片寂靜,顯然,他的話讓陪審團開始重新審視劉翰洋的動機。
“劉翰洋不是手握拉桿、決定生死的那個人,他是造成這一切的劊子手!”公訴人梅斯見勢不妙,大聲呵斥道。
“如果劉翰洋是劊子手,我首先贊同對其執行死刑判決,但遺憾的是,他不是,他是爲了救人而選擇把拉桿是否拉下的那個人。”
梅斯被懟得啞口無言,他漲紅着臉,一副怒氣衝衝卻無可奈何的樣子。
主審法官米倫與旁邊的幾位助理法官互相交換了一下意見,然後面向陪審團說道:“請陪審團綜合考慮控辯雙方的觀點以及證人的證詞,作出被告人劉翰洋是否被判處死刑的終審裁決。”
陪審團成員紛紛點頭。
“啪!”米倫手中的法槌敲響了,“我宣佈,現在休庭,待陪審團作出決定後,再次開庭宣判。”
1個小時後,陪審團沒有推翻判處劉翰洋死刑的裁決,但給出了中肯的保留意見。
理由是,鑑於人類與泰伯星人處於戰時狀態,急需人才的現實需要,又因劉翰洋兩次遠航宇宙的經驗且是量子領域不可多得的人才,給予其符合法律框架下的平衡性判決。
陪審團這種既要又要的模糊性決定等於將皮球踢到了主審法官米倫這裏,但也給了他一定的發揮空間。
現在,劉翰洋的生死似乎已經成爲了一個涉及政治、軍事科技與未來等諸多方面的熱點事件,必須慎重對待。
換句話說,雖然判處劉翰洋死刑已沒有任何法律障礙,但就全局而言意義不是很大,反而會造成親者痛、仇者快的不利局面。
若維持一審對劉翰洋的死刑判決,人類失去的不僅是一位擁有遠航經驗的開拓者和量子領域的科學家,更失去了對時局的現實掌控。
可現實的考量與法律的權威似乎存在着難以調和的矛盾。
矛盾點在於,不能不對劉翰洋所犯之罪進行懲戒、以儆效尤,所以,必須有一個折中的辦法,即在死刑與嚴厲懲戒中尋求一種平衡。
這也是陪審團給出的建議。
3個小時後,法庭重新開庭,主審法官米倫當庭宣判:被告人劉翰洋有罪事實成立,被判處245年監禁,終身不得假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