楊夫人的話看似突兀,戴清倒是一點都不覺得意外,她挑了挑自己的細長柳眉,笑着說道:“別這麼絕情嘛無論怎麼說那也是你的侄子吧?親人間就應該互相幫助,不是嗎?”
大概是習慣了戴清的這種作風,楊夫人也不怎麼在意,笑着反問道:“我要是真的推了宗元,你放心嗎?”
戴清呵呵一笑道:“爲什麼不放心?誰不知道你這個人啊,說什麼就是什麼,從來不會搞背後一套。”
楊夫人揉了揉眉心道:“那是因爲還沒值得我那麼做的事。”
戴清咯咯笑着回坐到楊夫人對面,舒展開雙臂說道:“好吧,如果你想跟我說什麼的話,我在聽。”
“也沒什麼可說的。”楊夫人看着戴清說,“看着你,我覺得自己會清醒一點。”
楊夫人淡淡的一句話,在戴清聽來卻彷彿一道霹靂,電得她渾身汗毛都豎起來。本來還儀態萬千的女人表情僵了一瞬,隨即強笑道:“我該高興嗎?被你這麼看重。”
楊夫人沒有說話,目光平靜地看着戴清。
氣氛好像這一瞬間壓抑到極低的點,在楊夫人的目光中,甚至連空氣都有凝固的跡象。戴清覺得自己呼吸困難,楊夫人的目光好像能穿過她的身體,把她的骨骼都看個通透一般。
戴清努力想要拼命承受住楊夫人的目光,她的呼吸比剛纔更急促,眼神也沒了剛進房間時的嫵媚。
汗水瞬間溼了額頭,即使是精緻的防水妝也難抵擋。
所有的一切,在楊夫人面前彷彿都不堪一破,只是一個眼神,全都支離破碎。
戴清呼吸困難,卻不敢開口說話。她知道這種時候只能等楊夫人主動開口,自己無論說什麼都毫無意義。
這樣的楊夫人很久沒出現過了。
楊夫人看了戴清大約不到半分鐘,才緩緩開口。
“是不是現在大家都覺得我很好說話了?”
楊夫人一開口,無形氣場立消,剛纔幾乎無法呼吸的戴清大口喘着氣,眼神中透着恐懼地望向那個溫婉了很多年的女人。
“我,我沒”
楊夫人依舊看着戴清,只是眼神沒有剛纔那麼鋒利,不疾不徐地說道:“宗元的事,我考慮過很久了。他的能力已經足夠,但沉穩有餘尚不足大氣。光是這一點就是致命傷了,你希望看他早點死?”
因爲大口喘氣而滿臉通紅的戴清雙手捂着胸口,傲人的身材在呼吸中一抖一抖,依舊充滿了誘惑的味道。可惜這樣的風景在楊夫人看來不算什麼,她太熟悉自己這個好友兼妯娌了。
戴清的嫵媚永遠是給別人遠觀的,就連她老公都未必能享受多少。現在只要楊家那邊想從自己這裏打聽什麼消息,戴清永遠是第一個要被賄賂的對象。
僅僅是因爲這一點,已經足以讓楊夫人和戴清之間的友情沒那麼純粹。
戴清又深吸了幾口氣,對眼前這個一直表現得很溫婉的女人充滿了恐懼之心。楊夫人這幾年把自己引爲知己,態度平和輕鬆。偶爾有利益之爭也會讓自己多得利幾分。這種寬容一旦養成習慣,戴清更喜歡用嘻嘻哈哈的口吻跟楊夫人談論問題。
偶爾戴清也會想,是不是因爲喪夫加上女兒跟自己不合讓楊夫人變得比較寂寞,也沒有了最初幾年創業時的那種乾脆果斷。偶爾想到現在的楊夫人也許只是個普通的有錢女人,戴清就會覺得自己和楊夫人之間的距離在漸漸變小。
這兩年楊夫人很少參與到正式場合中去,越發有了那種深居簡出頂級富豪的感覺。這種感覺在戴清的解讀下則有了別樣的味道,她總覺得這是一個女人表現軟弱一面的開始。楊夫人雖然偶爾在家族會議中仍會露面,卻不怎麼提出意見了,也對家裏人的窩裏鬥沒有興趣,完全像一個退休老人一樣儘量降低自己的存在感。
楊家的下一代年輕人裏,王放不算很優秀的那種,戴清纔會經常提起自己的兒子楊宗元。在戴清看來,雖然自己未必能取代楊夫人獲得很多實惠,自己的兒子總應該得到更好待遇的不是嗎?
畢竟面對這麼龐大的家族產業,真正的掌舵人又是楊夫人,外戚方面總會覺得因爲楊夫人的關係自己這一派應該得到更多好處,楊家人則努力保持着跟楊夫人之間的關係,爭取讓正統的楊家人拿到多一點繼承權。
楊冰冰的到來讓很多人感覺到了危機。楊夫人寵溺這個女兒是衆所周知的,甚至爲了照顧女兒的自尊心,她做爲一個母親能隱忍到一直不親自去面對仇視自己的女兒。
就在楊冰冰決定來美國的一瞬間,楊夫人甚至連雷打不動的下午茶都提前結束了,開始組織人手爲楊冰冰準備房間。這份大動干戈的姿態對於普通家庭來說無非就是母親太過想念自己的女兒,在楊家很多人看來則有了更多解讀。
涉及到各種利益的楊家任何人都無法忽略國內楊冰冰的存在,這一刻他們終於感受到楊冰冰的威力了爲了楊冰冰的事,楊夫人纔不管自己是否失態,也不在乎別人怎麼看自己。
這種危機感蔓延到了差不多每個人身上,戴清也不能例外。
戴清本以爲趁着這個機會讓自己兒子楊宗元跟楊冰冰搞好關係,兄妹如果能夠情深,至少能讓自己這方在未來擁有更多優勢。
但戴清從未想到,楊夫人對楊冰冰的在乎,超過了自己的想象。
一直低調且平和的楊夫人剛纔只是看了自己一會,戴清已經覺得自己好像要碎成一片一片,再也沒有勇氣在這個女人面前表現出平日的隨意和刻薄。
戴清比任何人都清楚,楊夫人一旦真的認真起來,自己和周圍很多人平時的那層華麗外衣必然碎裂。
楊夫人用一個眼神就表明瞭自己的態度,這讓戴清覺得很沮喪,她甚至一度以爲機會已經來臨。
“我知道你在想什麼。”楊夫人嘆了口氣,又恢復成平時那個雍容甚至和善的她,“如果你想證明宗元的優秀,就讓他來吧,這種場面還不敢出現,他把別人想得太險惡,這本身就是格局不大的表現。”
戴清完全不敢吭聲,只能保持着僵硬的微笑聽着楊夫人說話。
楊夫人似乎覺得這樣評價一個晚輩也很無趣,揮揮手道:“算了,我讓宗元招待冰冰吧。你可以看看,你驕傲的兒子到底是不是真的有那麼好。”
“哎,別說那麼見外的話,畢竟宗元也是咱們楊家的人嘛。”戴清面對楊夫人的自信臉上強笑,內心卻極爲不屑,心說你那個白紙一張的女兒能跟我兒子比?要知道相比一直在學校裏獨來獨往的楊冰冰,楊宗元可是真的在社會中磨礪過許多年的年輕人了。
楊夫人淡淡一笑,沒有多說什麼,剛纔來書房時的疲憊和無奈卻彷彿淡了一些。
一個人坐在牀頭怔怔地看着窗外,楊冰冰發現自己房間裏往外看的景色竟然跟國內也有幾分相似,可見楊夫人爲此的確是花了大心思。
從睡夢中醒來,一個人在衛生間洗了把臉,連掛架上的毛巾花色樣式都跟自己國內用的一樣。楊冰冰對着鏡子裏的自己笑了笑,大概楊夫人認爲這種小細節上的關注總會感動自己吧?楊冰冰覺得其實完全沒必要,正像某本書上所說的那樣也許那些都是很好很好的,可是自己不想要。
重新站在鏡子前看清楚自己,楊冰冰轉身打開旅行箱,取出自己的一件件衣服和化妝盒。
這是程水馨送給楊冰冰的禮物,兩個女孩交換了很多禮物,程水馨每一件禮物都很用心,精緻而實用。
對着鏡子裏的自己,楊冰冰鼓勵般地笑了笑,將口紅落在自己的脣上。
楊冰冰不是第一次爲自己化妝,她以前其實很不喜歡化妝,後來爲了去一些場合才偶爾爲之。
這一次不一樣,楊冰冰很主動地化妝,每一個動作都細緻入微,就像她平時在畫板上的小心落筆,筆下才生出那麼多可愛嫵媚的漂亮女孩。
楊冰冰也不知道自己爲什麼要這麼做,她就是覺得自己應該以成熟的姿態面對那些人,這是她能表達的態度之一。
沒有那麼多理由,也許就是這樣簡單罷了。
化妝用了很久,找合適的衣服也用了很久。
大概是習慣了長時間的樸素穿着,楊冰冰很爲自己一會要穿什麼衣服見人苦惱了一會。
太暴露的衣服不喜歡,她討厭那些看着自己色眯眯的目光。
太素淨的衣服又會讓楊夫人面子上過不去,在這個以華麗和相貌取人的世界永遠是這樣,大家的目光只會因爲挑剔而變得刻薄。
稍微猶豫了一下,楊冰冰換上了自己平時最常見的打扮。
乾淨的小上衣,純色長裙,頭髮挽成一條馬尾,斜劉海在額前散開。
楊冰冰看着鏡子裏彷彿玉琢出的自己身體,心中默默想着遠方的朋友,然後檢查好自己的衣着,走出臥室。
任性了那麼久,終於輪到自己用大人的方式面對一切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