隨着時間的推移,太陽逐漸西沉。
帝國的行宮中也逐漸變得忙碌,僕人們四處走動,將單一而又無味的菜餚,送到皇帝的餐桌前。看着日復一日的飲食,海因裏希也並沒有什麼胃口,只是看着身邊的赫爾曼。
可對於赫爾曼來說,帝國宮廷裏這些菜式,簡直就是珍饈。
這裏不光有德意志出產的頂尖食材,還有從意大利來的柑橘、無花果,大量的香料,以及各種德意志苦寒之地不存在的物產。
赫爾曼嚥了一口唾沫。
他的確餓了。
“喫吧。”
看着赫爾曼這副餓死鬼的模樣,海因裏希無奈地揮了揮手。
“感謝上帝賜予我們食物。”
還有些禮義廉恥的赫爾曼,假模假樣地感謝了一下上帝,然後伸出手就將一根肋條抓到自己面前,開始大快朵頤了起來。
看着他的動作,海因裏希有些沉默。
帝國現在的處境很不好。
十多年來皇權的缺失,並不是海因裏希造成的,卻結結實實地落在了他的身上。
他的父親死的太早,生前對貴族壓得太狠,卻沒能徹底剷除敵對派。因此在這十多年裏,海因裏希面對的情況,是帝國曆史上從未有過的貴族勢力反撲。
在北方,皇室地產被侵吞。薩克森貴族們佔據了土地、礦洞,並且聲稱這是前朝皇帝奧托家族的遺產,而非帝國的公產。南方的施瓦本、巴伐利亞也各懷鬼胎,反了的是因爲看皇帝不順眼,不反的則是因爲暫時沒必要和皇帝過不去。
海因裏希看的很清楚。
而且還有一個教廷壓在頭上。
在海因裏希登上皇位之前,教廷是帝國的附庸,這是全歐洲都認可的事實。
教皇需要皇帝的保護。
皇帝纔是天主教世界最具話語權的人。
但利奧橫空出世,強勢推行自己的政策,甚至在大公會議上得到了認可。從那一刻開始,實際的權力歸屬或許還有些不明,但法理上的領導權,已經落到了教皇手中。
沒有哪一個皇帝能接受。
“陛下,您爲什麼不喫?”
赫爾曼也意識到了氣氛的不對。
海因裏希雖然熱情邀請他,但一直都沒有動手喫飯。這讓赫爾曼心生疑惑,甚至有些恐懼。
“沒什麼,在想事情。”海因裏希敷衍道。
隨後,他抓起了面前的橘子,在手裏把玩了一下之後,才慢慢地開始剝橘子皮。
“是......皇後的事?”
對海因裏希非常瞭解的赫爾曼,自然而然地將問題引向了一個私人的方面。
然而,海因裏希並沒有感到冒犯。
他揮手道:“伯莎的確是個麻煩。”
從海因裏希言語中透露出的反感與嫌惡,在那些僕人們聽來,就是另一個值得大書特書的故事了。
赫爾曼也露出了一副懂了的表情。
他很懂海因裏希。
身爲皇帝,總會犯一些男人該犯的錯。
但伯莎不能容忍。
那就是伯莎有問題嘍。
“如果您覺得皇後留在宮廷,有礙於您執政的話,不如讓她前往施瓦本,和她的姐姐談一談呢?”赫爾曼提出了一個餿主意。
海因裏希手頭的動作也爲之一頓。
帝國皇後,和施瓦本公爵夫人,兩人是姐妹關係,都出身於薩伏伊。如果讓皇後前往施瓦本,暫時拖住施瓦本,保證他們不爆發叛亂的話,或許是個不錯的點子。
不過,就算這個點子再好,海因裏希也沒有立刻下結論。
而赫爾曼接着說:“還有薩克森那邊,您乾脆直接承認那些地產是薩克森貴族的。這樣子,兩個問題都可以得到解決,您就可以專心對付教廷了......”
“薩克森我不會放棄。”
赫爾曼多說了幾句,海因裏希就察覺到了。
這傢伙是個臭棋簍子。
他只能看到眼前的好處,根本看不到長遠的利益,也難怪他當初會出賣洛林公爵,結果最後自己收不了場,還要朝着皇帝搖尾乞憐。
“爲什麼?”赫爾曼問道。
“你是不是蠢?”
海因裏希反問:“薩克森有鐵礦,有銀礦,有數不清的農莊,有驍勇善戰的騎士,我爲什麼要放棄薩克森?”
他說話的同時,甚至忍不住揮舞起了手中的骨頭。
如此激烈的動作,嚇得赫爾曼後退了一下。他看着海因裏希的動作,似乎是被嚇到了。
而海因裏希也意識到了。
當他收回拳頭,將手裏的骨頭扔在盤子裏的時候,一旁的女僕立刻遞上了毛巾,幫海因裏希擦着手的同時,還用眼睛暗送秋波,似乎是在勾引着皇帝。
“賤貨。”
海因裏希也不見外,伸手進去捏了一把。
然後他回過頭說:“皇後的事情,我會讓人去通知一下。等你回去以後,去召集願意跟隨你的洛林貴族,我會帶着他們一起去薩克森。”
“好。”
赫爾曼的回答很乾脆。
......
深夜。
艾根施坦城堡。
作爲皇家行宮,艾根施坦城堡明顯有些寒酸。這座城堡坐落在科隆的郊外,既可以看到繁華的科隆城,卻又那麼遙不可及,顯得這座城堡格外清冷,彷彿有些不近人情。
隨着一聲聲婉轉的嘆息,城堡最頂端的塔樓亮了。
燭光映着伯莎的臉龐,亞麻色的秀髮帶着溫暖的色調,身上華麗的着裝無法掩飾她的愁容。
“這麼晚了,是什麼消息?”
伯莎看着面前的使者,儘量維持着自己的威嚴。
“皇帝陛下說,他準備讓您去施瓦本,和您的姐姐聚一聚。還有,皇帝陛下要求您替他牽扯住施瓦本公爵,爲皇帝接下來的行動拖出時間。”
說完,騎士微微欠身。
看着騎士的動作,伯莎並沒有感到欣慰,或者是享受權力的喜悅。
她只覺得窒息。
“是皇帝的命令嗎?”
伯莎再次問道。
“是。”騎士如是回答道。
在這一刻,伯莎抬起頭,看向自己面前的騎士。她忽然意識到,自己雖然貴爲帝國皇後,但海因裏希似乎從來都沒把她當自己人。
眩暈感湧上了心頭,讓伯莎無法自抑。
她揪住了自己的衣襟,努力用深呼吸平復着自己的心情。
身爲皇後,她怎麼會不懂?
如今的施瓦本,已經是一片亂局。蘭杜爾夫和教皇利奧沆瀣一氣,兩人對帝國的反對,對皇權的警惕,幾乎被公開了。
而海因裏希呢?
這位皇帝,似乎並沒有顧及皇後的情緒,而是利用着她與施瓦本公爵夫人的關係,想要讓自己作爲祭品,去維繫他的權力。
“我......我會去的......”
說出最後這一句話後,伯莎纔看着那名騎士,從自己的房間中離開。
是啊。
就連海因裏希的騎士,也看不起自己了。
......
“已經有兩艘船開往普羅旺斯了。他們會從羅訥河通過,前往勃艮第,然後通過裏昂轉運到施瓦本,用以支持蘭杜爾夫。”
裏卡多事無鉅細的彙報,讓利奧有些感興趣。
利奧停止了搖晃躺椅,微微抬頭問道:“怎麼這件事這麼詳細?”
“承接運輸任務的是我父親。”
在回答利奧的問題方面,裏卡多無比誠實,甚至讓利奧都感覺有些無地自容了。
“好,好。”
“喬瓦尼已經控制了敘拉古,恩裏克對梅爾菲的圍攻也在繼續。對了,克羅地亞那邊,也開始對威尼斯人進行驅逐。”
說完這些情報,裏卡多緩了緩。
他翻開下一頁報告,繼續對着利奧說道。
“還有就是米蘭大主教和卡林西亞公爵,他們都要求您對之前的錯誤作出反思,而且希望您能夠恪守教法,不要過多幹涉世俗事務,以此保持教會的純潔。”
嗯?
這兩個人發什麼瘋?
利奧先是撓了撓頭,然後露出不解的神色,看向身邊的奧多。而奧多感受到利奧的目光,立刻就站起了身。
“應該是皇帝指使的。”
奧多神色嚴肅。
這樣的廢話,利奧聽了都覺得耳朵癢。
只要是在教廷的決策圈,稍微遇到半點德意志的問題,都可以總結爲一句話,那就是皇帝乾的。
但政治正確也沒用啊。
現在的情況很複雜。
皇帝那邊敢挑釁,很可能是因爲他們真的有底氣。利奧不太確定,海因裏希究竟是什麼樣的人。
這位皇帝從小就在被虐待的環境中長大,正常人大概沒法衡量他的思維走向。
“我們的軍隊都在南方,沒法對帝國發起戰爭,最多隻能動員託斯卡納的部隊,在亞平寧山脈進行防守。”利奧說道,“而且在神學辯論方面,我們也沒有北方的那些教士厲害。”
現實就是這麼窘迫。
軍事的問題先放一邊,就說宗教上的問題。
利奧這邊可不佔優。
不論是科隆大主教安諾,還是米蘭大主教安塞爾莫,或者是剩下的馬格德堡主教、哈爾施塔特主教、班貝格主教,他們都是正兒八經的改革派科班出身。
這些人在使神學方面的理論知識,以及專業業務能力,比利奧這邊的人強的不是一星半點。
雖然利奧有奧多、魯道夫等人。但他不能保證絕對的勝利,那他就沒必要冒這個風險,去和北方的那些教士搞神學辯論。
政治上嘛......
利奧已經盡力了。
策動施瓦本造反,並且給予支持,是他最大限度的能力了。
“我們好像沒別的辦法了。”裏卡多有些悲觀,“除非我們從南方的戰事中脫身。”
“或者用點陰謀?”
奧多提出這個建議的時候,似乎意有所指。利奧心裏也很清楚,奧多的意思就是讓西奧多拉去佈置,儘可能地噁心一下皇帝。
聽着這些建議,利奧的回應是沉默。
他輕輕敲打着桌面,過一會兒又拿起酒杯,將滿滿一杯葡萄酒灌進肚子裏。
神聖羅馬帝國究竟是什麼態度?
皇帝到底有多少實力?
這一切都是未知數。
對於西奧多拉來說,在她熟悉的南意大利佈置情報網,是一件輕而易舉的事情。但是德意志貴族那邊,她就算想要打通,也必須得要時間。而且皇帝的身邊,也很少有那種能簡單買通的人。
情報上的缺失,讓利奧舉棋不定。他必須得思考,自己手頭有沒有合適的牌,可以打出去試探一下皇帝的底氣......
“冕下。”
裏卡多拿起了一個橘子。
“先想想別的吧。”
“嗯。”
利奧接過橘子,剝開橘子皮的同時,忽然感覺眼睛被刺到了。他閉上了自己的眼睛,但又感覺好像想起了什麼。
橘子、絲綢、蔗糖、香料。
這些物產在歐洲可不常見。
能在羅馬享受到這些,都是因爲利奧佔據了南意大利的霸權,而且有比薩共和國的航運,有那不勒斯的自由口岸,才支持他享受這些異國特產。
但德意志沒有。
位於苦寒之地的德意志,只有一條道路,可以獲得這些商品,那就是從意大利進口。
那片土地上既沒有桑蠶,也沒有柑橘樹。
然而皇帝的需求不會變。
他不可能因爲德意志沒有這些物產,就選擇放棄這些享受。類似香料之類的東西,不光是他個人的享受,也是他地位的象徵。通過使用這些奢侈品,來標定自己的階級地位,是再正常不過的事了。
而這件事恰好有個特點。
它說大不大,說小不小。
“我們可以對皇帝實施禁運嗎?”利奧忽然說道。
“禁運?”
這麼新鮮的詞,在奧多和裏卡多聽來,實在是有些天方夜譚。
“是的,禁運。”
利奧說道:“我們要禁止一些商品運往德意志。意大利的貿易口岸,基本都在我們的手裏。如果我們實施禁運,皇帝就很難獲得我們的商品了。”
說完,利奧晃了晃手裏的橘子。
看着這個橘子,奧多也有些緊張了起來。
“這,這不可能吧?”
奧多的言語中滿是不自信。
身爲一名從底層出來的教士,他當然清楚,很多法令不是沒有實施,而是君主們有了命令,卻沒有執行命令的能力。甚至,會有很多人趁着漏洞爲自己牟利,進一步削弱政府的權威。
“這個命令,真的能執行嗎?”奧多有些懷疑,“您應該明白,我們沒有羅馬帝國那樣的政府......”
但利奧只是置之一笑。
“以前沒有,但現在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