鋼鐵之城迪斯猶如巨大的迷宮,錯綜複雜,盤旋交錯,到處是扭曲的青銅小巷和沒有貫通的赤鋼大道。和主物質位面的城市規劃者相比,巴特茲魔鬼們似乎對交通有不同看法,這也許和它們大都長翅膀不無關係。
這座鋼鐵城市本身,就比許多主物質位面的星球更爲龐大。它向四面八方延伸,不斷生長,新的建築不斷搭建在舊的構造之上。下水道之下還有層層下水道,然後是地下城市,然後是地下城市的下水道,如此反覆。高大的建築投下的陰影遮住低矮的樓閣,而它本身又會在特定時間沉沒於更高大的要塞的影子中。想要弄清迪斯城的結構,足以讓任何人發狂。
這裏的光線是種病怏怏的暗紅色,像鐵鏽一樣。它不是從太陽發射出來,而是從上方瀰漫下來的,看不到特定的光源。這讓身爲太陽法師的莎蒂麗實力大爲削弱。
細小的碎屑,鏽渣和塵埃在暗紅色的光線下飛舞,好像無數微小的飛蟲。迪斯城鋼鐵叢林的底部,建築表面是一層又一層的補丁,看不出它們本來的材質。巴特茲魔鬼們放肆的大笑和不幸被困在這裏的靈魂發出的吶喊幾乎總在耳邊繚繞。熱風從城市中拂過,繞着高大的鋼鐵建築打轉,吹過建築頂端特意雕刻出來的風洞,發出令人抑鬱狂躁的黑暗音樂。
還不僅如此,巴託九獄位面本身帶有守序邪惡特性,天然壓制所有持有其他觀念的存在。珊瑚女巫幾乎可以感覺得到彷彿整個位面的重量壓在她身上,眼皮不斷打架,如果不用意志力堅持的話,她覺得自己隨時可能倒下就地長眠不起。
但她必須堅持,因爲巫王尼本耐就在附近。
大多數巴特茲魔鬼們都對這個突然出現的人類女法師表露出不加掩飾的敵意,蔑視和鄙夷混合的複雜目光像一柄柄刀劍一樣投向莎蒂麗。它們之所以沒有立刻開始攻擊,只是因爲它們感覺的到這個法師體內澎湃的魔法力量。雖然一擁而上的話魔鬼們終將以數量取勝,但誰也不想出頭送死。
當莎蒂麗經過時,魔鬼們紛紛駐足,冷眼旁觀。咚,咚,咚,咚,珊瑚女巫在鐵與鋅混合鑄造的街道上狂奔,她的足音連綿不絕,迴盪在迪斯城的銅鎳建築之間。預言的法術爲她指明瞭前進的方向,她知道巫王尼本耐的位置,也能夠察覺到自己新結識的同伴凱琳也在那個方向和心靈術士穆哈迪一起。
至少凱琳和穆哈迪還活着,珊瑚女巫想到,可是其他人呢?肌肉老爹和達肯怎麼樣了,巫王把他們都殺了麼?
莎蒂麗不敢使用傳送法術將自己直接送到目的地,部分原因是她懷疑魔鬼們在自己的城市裏佈下了迷鎖,防止這種企圖,部分原因是她想節約法力,準備和尼本耐的戰鬥。
她跑起來裙裾飛揚,全無淑女模樣,美貌卻絲毫不損。莎蒂麗雙頰通紅氣喘吁吁,自己的頭髮在這麼奔跑以後一定亂的嚇人,她想,同時努力剋制住自己把前額那幾縷亂髮捋順的衝動。
跑着跑着,有那麼一瞬,她回憶起自己在提爾城的經歷,那些危險但卻激動人心的日子來。那時候革命還沒發生,她僞裝成一個女僕將角鬥士裏卡斯以及貴族心靈術士艾吉斯集合起來,那時候生活看起來是如此簡單,彷彿只要打倒巫王卡拉克一切就都會變好一樣。而現在,敵人和朋友的界限都已變得模糊,誰也不知道未來將會朝着什麼方向發展。
前面的拐角處湧出幾個長着蝙蝠翅膀,身材高大的深獄煉魔,有那麼一刻這幾個傢伙似乎準備動手了,但最後那個爲首高大魔鬼只是聳聳肩,加入了冷眼旁觀的行列。
更多的巴特茲出現在接下來的街道,比分佈在城市其他部分的要多得多,似乎它們專程趕到這裏來參加什麼集會一樣。不過很明顯,這場集會已經接近尾聲了,因爲這些巴特茲魔鬼們不是趕着前來,而是正在離去。
“哈,又一個冒險者!”有一個巴霸魔似乎是昏了頭,沒有像它的同伴們一樣冷眼旁觀,而是徑直衝着莎蒂麗走了上來。“難道今天正趕上廉價冒險團大優惠?怎麼這麼多主物質位面巴佬搶着來巴託送死?!”
這個巴特茲身材高大,大約有兩個人類那麼高,也差不多有兩個人類頭腳相連那麼寬。和大多數魔鬼一樣它不穿盔甲,只有頭頂的雙角上有金屬飾物。它的腰間纏着的武裝帶把它那張噁心腫脹的大肚皮都勒出了印子,胸口則穿了兩個乳環。雖然是雄性,但它的胸比大多數女人要大得多。
莎蒂麗皺起姣好的眉毛,這個魔鬼擋住了路,現在該怎麼辦?
“聽着,人類!”巴霸魔大喊,“都是因爲你這個種族的關係,我今天少看了一場好戲!”
“讓路,巴特茲,否則你會嚐到代價。”珊瑚女巫不卑不亢的說道。
“哎呦,性子挺烈,不錯我喜歡。”這個肥胖高大的魔鬼怪聲道,雙眼盯着女法師胸口。“我看我就給你起個名字叫代價吧,因爲我正好想嚐嚐你。”
莎蒂麗開始施法。
沒有言語能用來形容這一刻的華麗和煊赫,魔法的力量流經珊瑚女巫的身軀,從她指尖放出。這一刻,她的雙眼中放射出耀眼的光芒,發燒飛揚,皮膚白的近乎透明,彷彿一尊力與美的女神像。
那個擋道的巴霸魔是怎麼死的,在場的巴特茲沒有一個說的清楚。有些魔鬼聲稱它在死前掙扎了很久,用盡所有知曉的語言詛咒多元宇宙裏的一切告饒,痛罵,賭咒,直到最後變得語無倫次,發出非人的嚎叫,那個人類女法師才決定中斷它的痛苦,讓它從體內爆炸而死。也有些魔鬼說,它在女法師施法的一瞬間就遭到湮滅,甚至還沒來得及從滿腦子骯髒念頭轉變爲恐慌。這兩種說法可能都是錯的,因爲當時離的最近的幾個巴特茲沒有一個能活過接下來那場驚心動魄的大戰,並對其他人講述自己的經歷。
無需準備,無需記憶,無需材料,無需手勢也無需咒語,只要求光線足夠,這就是太陽法師的專有技能。在純淨要塞中,那個古老的半身人透鏡與珊瑚女巫融爲一體,那種古老的,能夠抽取恆星能源消滅整個一個星球赤潮的力量也和莎蒂麗合二爲一。
從掌心飛出的閃電將兩位數巴特茲魔鬼直接化爲灰燼,而被音波,強酸和火焰擊倒的敵人數目更是這個數字的幾倍。鋼鐵的街道表面融化了,變成一灘熾熱發紅的鐵水。強大的電流沿着金屬的建築向迪斯城的四面八方擴散,明亮的電火花可以在任何兩幢捱得很近的高樓之間看見,每一個沒有飛在空中,邁步中的魔鬼都可以感覺到從自己的腳底傳來了重重一擊。
由於瞬間被過於強大的電流衝擊,有些地方的金屬建築發生了磁化現象,它們扭曲變形,發出**。一座足足有上千尺高的金屬巨塔終於不堪重負,開始倒塌,當它轟然墜地時,壓垮了足足三個街區的低矮屋舍。
這攻擊是如此猛烈,以至於巴特茲魔鬼們的防禦系統做出了錯誤的判斷。“拜爾大公和巴爾澤布大公進攻了!”在遙遠的鋼鐵要塞中,負責守衛的魔鬼值更官大喊,衝向自己的長官,同時高喊着巴託第一層和第七層領主的名字,因爲在它的想象中,只有兩名巴特茲大公聯手纔有實力施展這種等級的法術。
大部分圍觀的巴特茲魔鬼此時已經不見蹤影了,莎蒂麗發現自己面前幾乎空無一人,一個看起來好像是某種下沉劇場的建築出現在自己面前。
一個沉默,高大自稱叫“嗯”的巴特茲魔鬼從下沉劇場裏走出,毫不畏懼的直視着珊瑚女巫。他身上的魔法波動輕微的幾乎無法察覺,但莎蒂麗已經猜出來了,這個魔鬼法師就是尼本耐太初術士最擅長幻術系魔法的弟子假扮的。
尼本耐假扮的魔鬼身邊跟着一個女人,一個心靈術士。她看到眼前的這一幕似乎被嚇呆了,先是愣了愣,然後立刻轉身跑回到建築裏面去了。
巫王沒有阻止那個女心靈術士,而是看着莎蒂麗,他開口說話時,聲音顯得高貴優雅,井井有條,數千年歲月積累下的滄桑讓聲音中顯得充滿了智慧。“令人印象深刻,居然掙脫了我的幻術魔法。我還以爲那能讓你沉睡足夠的時間,以便我能找到你的命匣呢”他一邊說,一邊慢慢的鼓起掌來。尼本耐從不吝嗇於給自己的對手讚美。
莎蒂麗沒有命匣,她也從沒想要給自己造一個。製造命匣的法術太過邪惡,不適合珊瑚女巫的性格。但此時也沒必要指出巫王話中的錯誤,只要尼本耐以爲對手有命匣,他就寧可把莎蒂麗活捉而不是殺死。
“雖然你沒有任何義務回答我的問題,但我還是想冒昧的問一問,我那三個徒弟,負責維護幻術的人他們怎樣了?”巫王站直身軀,清了清喉嚨,問道。他話語中的關心讓珊瑚女巫感同身受。
“他們死的很勇敢。”莎蒂麗輕聲說。
巫王尼本耐放棄了自己作爲魔鬼的僞裝,露出人類真身來。他是個消瘦的男人,看上去十分疲憊,下巴上黑色的鬍鬚沒法遮住他臉上的老人斑。帝王般華麗的服裝裹在他身上,不斷變幻顏色。巫王聞言閉上了眼睛,然後再次睜開。“可拍的消息我很喜歡我的徒弟們,勝過愛我自己的子嗣而我冒昧揣測,殺他們的就是你嘍?”
“也許是我動的手,但你把他們帶到你自己的冒險裏,纔是害死他們的真正原因!”珊瑚女巫回擊,同時調整步伐,做好立刻戰鬥的準備。一陣熱風吹過,撩起了她的裙角。
“他們自願參加我的冒險,自願身處這危險之中,不顧我本人的反對。”太初術士的弟子之一,幻術魔法的大師,巫王尼本耐搖搖頭,聲音中流露出一絲悲痛和惋惜。“原本只有我和埃布的波利斯就已經足夠了,但他們主動要求對付你,還有那個心靈術士我不管他到底是誰,是不是真的被老師的心智魔種附體了他強佔了我的一個弟子的身體!難道我能阻止他們爲自己的師弟復仇嗎?”
“還有你,爲什麼你要阻止我們的冒險?”尼本耐看着莎蒂麗說道,聲音轉爲冷冰冰的仇恨。“你是一個很有天賦的法師,幾千年來最出色的,也很聰明。難道你看不出來,如果真的是拉賈特的心智魔種附着在了那個心靈術士身上,那會給世界帶來什麼樣的災難?!爲什麼你要阻止我們尋找衆名智者,阻止我們找到他的真名來重新封印他?!”
“你們的封印魔法,每年要消耗多少人的生命力來維持?”珊瑚女巫不爲所動,而是反問道。“多少人要爲你們的統治付出生命?得到真名的力量後,你們真的就只是會重新封印太初術士麼?你們難道不會用真名來對付你們的反對者,比如說我嗎?”
“你對我輩巫王們的偏見很深,”尼本耐說道,聲音依然有條不紊,顯得尊貴從容。“當年的我們年輕,幼稚,犯下了許多錯誤。但這一次不同了,這一次我們不會讓阿塔斯承受那些不應有的磨難。你也不是我們的敵人,莎蒂麗,你可以成爲一個新的巫王,我不反對。我們聯手,也許能徹底消滅掉我過去的老師,這樣也不用血稅了這一切都可以實現,珊瑚女巫,你只需要相信我們一次,讓我們證明自己。”
“阿塔斯已經給了你們幾千年的時間去證明自己,但當我的革命爆發時,什麼都沒有改變,你們不配再得到更多的機會。”莎蒂麗看着巫王,緩慢但是堅定的搖了搖頭。
“我聽說在純淨要塞的時候,你曾和波利斯,安卓佩尼斯(即精靈殺戮者)和臺克圖可提特萊(即人面獅殲滅者)一同並肩奮戰,爲什麼不把這種聯手變成長期的呢?你也該知道,誰對這個世界的威脅更大!”尼本耐還沒有放棄說服珊瑚女巫的努力。
“如果你的記性再好一些,你應該記得那次的聯手已經結束了,太初術士的命匣和身體之間的聯繫被破壞了。”莎蒂麗說道。“他沒有復活,所以我也沒有任何理由和你們再次聯手。那個人類,那個心靈術士,他不是拉賈特!”
“即使他體內只有一絲老師的殘魂,那他也是極端危險的,必須予以消滅。”巫王冷靜的指出。
“我不會僅僅因爲某種可能就殺死一個朋友,不像你們巫王!”珊瑚女巫的回答很迅速。
“所以你不介意拿自己的生命冒險,很高尚。但你有資格拿整個阿塔斯和她的千萬人民冒險嗎?!如果太初術士的殘魂真的借軀復活了,你還有臉對那些因他而死的受害者們說對不起嘛?”
“‘莎蒂麗!’那些死者,那些相信你的人死前會這麼喊道。‘爲什麼你當初沒能把危險消滅在萌芽之中?!’”尼本耐兇猛的質問道。“到時候,你該怎麼回答?!”
“我大概什麼也不會回答,因爲我那事多半已經死了。”莎蒂麗說道。“我會用我的生命阻止危險發生後禍害到我關心的人,但我不會根據自己的推測貿然行事,先有罪,再有罰!而不是反過來!”
“拉賈特既是原罪,你不知道當年的他暗中在策劃什麼,你也不知道當年爲什麼所有鬥士會團結起來一起選擇了背叛自己的老師。”巫王說道,提高了音量。“我懷疑你心裏真的有想過可能的後果麼?到沙暴來臨的時候再建造庇護所已經晚了,當水源枯竭的時候纔去尋找新的綠洲也是,有些危機必須在它爆發之前被處理,而不是之後!”
“而且必須經由合適的手,不是讓一個更大的危機來取代它。”莎蒂麗說。“你,或者波利斯永遠也別想獲得真名的力量。我會自己尋找到拉賈特的真名,然後祈禱自己永遠不會需要使用它。”
“如此的自以爲是,堅信自己所做的纔是正確的事,和幾千年前的我們一樣。”尼本耐似乎對這個回答並不出乎意料,他終於放棄了說服的努力。“很遺憾,你會這麼想,但我猜有些觀念衝突是沒法通過三言兩語來調節的。”
“我不怕你,尼本耐,我對付過巫王不止一個。”莎蒂麗沒有讓恐懼攥住自己的心臟。
“你還沒對付過尼本耐一個都沒有過。”巫王尼本耐說道,他的身體漂浮了起來,充盈的魔法力量不加掩飾的流瀉而出,浩瀚如沙海。“別把我和其他的那些巫王混爲一談,不然這場戰鬥會短的讓人發笑。”
有些膽子大的巴特茲魔鬼此時飛了回來,落在遠處的高樓頂上觀看着局勢的發展,只見巫王繼續說道。“直到剛纔爲止,我都有自己的幻術扭曲着那個心靈術士的感官,讓他沒法正常的感覺自己的異能效果,以爲自己失去了顯能的能力。不過你也別以爲他可能回來援助你,你就有了數量上的優勢。爲了這一次的冒險,我還聯絡了特別的盟友。”
“來吧,提亞馬特,萬色返空龍!”隨着尼本耐的一聲大喊,一道巨大的陰影掠過鋼鐵之城的上空。
有色龍類的祖先和神明,長久居住在巴託九獄的邪惡龍神提亞馬特的身軀出現在迪斯上空,從鼻尖到尾巴的長度幾乎媲美最高大的金屬高塔。彩虹一樣不斷變色的鱗片閃閃發光,五顆巨大的龍首君臨萬物的俯視着下界的一切。她的龍威讓莎蒂麗幾乎站立不穩。
“我選擇在印記城的那個不死生物堡壘設置幻術陷阱不是沒有原因的,”巫王尼本耐抬頭看了看緩緩下落提亞馬特,說道。“我確實需要那個古代半身人的古怪復活技術,所以我擄走了沉睡中的他。而這頭龍神呢,恰好需要復活一個她特別寵愛的侍父不久前因爲那個心靈術士導致的事件剛剛身死。”
“和爬蟲類結盟讓我不快,但我想我可以容忍暫時的聯手。”尼本耐接着說。“你不會想得到,那個心靈術士在短短時間內給自己製造了多少敵人,讓我選擇盟友的名單大爲寬鬆。”
提亞馬特降落在半融化的金屬街道上,絲毫不介意能融化金屬的高溫。那些落在建築頂上圍觀的巴特茲魔鬼像驚起的飛鳥一樣,紛紛飛起遠離。只有一個巴特茲魔鬼與衆不同,它沒有逃離,而是正在趕來。
“這一位是歌革,巴特茲的八魔將之一,實力只比各層的領主稍遜一籌。他有個兒子,在印記城主導神明非神會,他也有一筆賬要和那個心靈術士以及任何膽敢幫助他的人算算。”
巫王尼本耐站在中間,他的左手邊是大魔鬼歌革,他的右手邊靠後是萬色返空龍提亞馬特。在這強大的三位存在面前,珊瑚女巫沒有後退半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