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百八十八》輸贏難辨
晚上,乾隆回到玉竹軒。見黛玉已然歇下。也沒打擾她,自己守在她身邊,管她聽沒聽,自管自的說:“王氏沒了,聽說王仁跑到金陵,好像也成了廢人,王家再沒有復起的可能。”
黛玉根本就沒睡着,她一向眠淺,爲了六阿哥的事兒,更是寢食難安。聽了這個信兒,頓了一頓:“是嘛,皇上寬厚。”
乾隆聽了,被噎的差點兒沒被唾沫嗆着。寬厚,什麼意思?是想讓朕網開一面,還是譏諷朕就會對着失敗者發狠。知道這些日子她就沒個好臉兒,也不好跟她較真,又緩下顏面:“你放心,她是朕的兒子,朕不會屈從那起子人,不過是暫退一步,有句話怎麼說來着。退一步海闊天空。”
黛玉輕笑的轉過臉:“還有一句話,退到不能再退之時,既要絕地反擊。”
乾隆仔細回味一陣,讚道:“有理,朕也不能任他們捏吧,也要絕地反擊。”
翌日,養心殿內,一道道旨意八百裏加急,傳遍神州大地。
普通百姓看不出端倪,朝中大臣們又一次感受到皇權的威力。幾個握有重要權限的位子進行了微調,烏拉那拉家族和富察氏家族,同時有人被授予南北兩方的九省巡檢,巡視各個地方水利工程。春雨貴如油,今年伊始,南北數十省遭遇旱情,如朝廷沒有相應舉措,錯過節令,百姓衣食堪憂,就是朝廷稅銀也要受到極大影響。
都是外家重臣,自是責無旁貸,領旨、謝恩、啓程。如影相隨,他們在朝中的位置暫時被其他人代理。看似極爲平常,細細思量,當初王子騰也曾有過這樣風光,而後,一落千丈,客死他鄉。
傅恆不在京城。富察氏這邊,聚在傅恆府族人,不無擔憂的向棠兒討教對策。沒成想,棠兒就是一句話:“爲君分憂這是咱們富察家的祖訓。”
隨即打發人們回去,依着章程不得揣測聖意。
烏拉那拉家的那位,看富察家這邊並沒有異常,當差辦事絲毫不受影響,也不好多事,泱泱帶着隨行人員登舟赴任。
六阿哥跟着顏芳及隨從坐着輦車離開紫禁城,一路奔波,來到皇家妃園寢陵。稍事休酣,顏芳讓人找來此處的管事,把皇貴妃的懿旨吩咐下去。
其實,早在他們來之前,就有乾隆皇帝派人打了招呼,只要是皇貴妃身邊的顏芳姑姑和六阿哥蒞臨,諸事放行,不得怠慢。
於是說定了次日清晨,安排祭奠事宜。
風塵僕僕的六阿哥,畢竟年歲還小,梳洗已畢。早早就寢。這裏不比京城繁華,多了幾分安寧。寅時,六阿哥起身,聽着對面房裏沒有動靜,想起自己的側身之處,倍感淒涼。那日,在養心殿內,父子相談甚篤。也就在那時,得知先皇後的兩個嫡子,自己的皇兄,也是莫名故去,不好讓先皇後傷心,只說是身子弱夭折,實則是被人暗害。接下來的阿哥中,只有五阿哥出衆,也是成了有心人的靶子,這次他們對自己的種種下作伎倆,居心叵測,也是想一箭雙鵰,既要逼自己從皇貴妃的羽翼下剝離出來,做一個沒有外家依靠、生母身份卑微的普通阿哥,也是要警告乾隆,他也不是萬能的。爲了免於他遭到更深傷害,索性將計就計,除非他自己真的有心奔着那個大位。
六阿哥別看年歲不大,也是個聰慧明敏的人,自己父皇身體康泰,思維敏捷,大位坐的穩穩地。衆阿哥乾脆別惦記,就是惦記也輪不上自己,有皇貴妃額娘護着,安穩做個太平閒散皇子,將來少不了一個王爺位子,開開心心過日子多好。有些心動,不失時機的提出一個問題,自己的生母究竟是怎樣一個人?
面對這樣的話題,乾隆有點失控,他沒想到六阿哥會問這件事兒,想了想:你母親有錯,因你的緣故,朕不想賜死她。是她自己撇不開賈家,受了自家人的暗害、牽連,連給個名分都不能夠。
想起這些,他感到皇貴妃額孃的疼愛,貼心的讓顏芳陪他到這裏來。遠離那些小人、是非,或許能讓他更多一些瞭解她。
在管事太監的引導下,行過大殿明樓,前面是一片鬱鬱蔥蔥的墓地。一個個圓圓的墳塋,還有那些墓碑。穿越在其中,心裏說不出有一種蒼涼的感覺。越走越遠,越走眼前的規格越低。終於,他們停留在一個沒有任何標誌的墳包前。
幾個太監放下祭品,施了施禮,轉身離開。
六阿哥眼裏不由自主的盈出淚水。
顏芳也是頭一次來這兒,此情此景,也讓她感到世事無常,賈元春身後事這樣悽慘,皇家太薄情。
爲什麼黛玉讓自己帶他來,也只有自己和雪雁對元春的事情深知,她像翻閱一本驚心動魄、血腥慘烈的叢書,把那些陳年往事告訴眼前人。
皇後端坐在宮中。得意的跟容嬤嬤說笑,連帶的對身邊人也寬容許多。有那好事者,湊趣兒的添油加醋,述說六阿哥被顏芳帶到妃園寢陵去。
“我就說嘛,皇貴妃也不是個糊塗人,連這點兒理兒也分不清楚。當初是奉旨恩養他,這會兒皇上要收回去,又不是她的錯,沒事兒認那個死理兒幹嘛。”她心裏清楚,既走到這一步,下面也會加快行動,除了這塊心病,再慢慢對付五阿哥。只要是擋十二阿哥道的人,通通都沒有好下場,誰也不行。
容嬤嬤陪着笑臉,一面給皇後輕輕捶着肩膀,一面往下說:“五阿哥那兒,不大好對付,瑜妃娘娘不言不語的,心裏有章程。辦的事兒,哪次不是滴水不漏?任誰也挑不出理兒去。”
皇後心裏的火兒直往上拱,手裏捏着帕子狠狠的絞着。“黏兒壞,黛妃的事兒,她沒明着起鬨架秧子,也沒伸手幫過人家,只要六阿哥的事兒妥了,剩下他們娘倆,還能蹦躂出什麼幺蛾子。倒是黛妃不好說,要是格格還好,是阿哥的話,還不被那娘倆兒捧到天上去。”冷笑幾聲嚥下下面的話,是阿哥,差着十二阿哥好幾歲,能不能活到長大成人還兩說着。就是能長大,也越不過我這皇後孃娘。十二阿哥是嫡子,就憑這一條,她的兒子就得往後閃着。若是格格。正好做烏拉那拉家兒媳。要是阿哥,也得攥在我手裏。太後、皇上,你們娘倆那點兒路數,光那些皇族們親貴們就夠你們招架的,藉着弘皙作亂,把人家收拾的夠嗆,就是個蛐蛐,也要叫喚幾聲。你們拉住江南世家名門勢力,北邊這些大姓們也都瞪圓了眼珠子看着吶,別忘了自己是誰。
皇後的貼身宮女往裏探頭,被皇後看見,知道又有事情,示意她進來。
“回主子,六阿哥和顏芳回來了。”
“哦,他們這會子在哪兒?”烏拉那拉皇後若有所思。
“回了玉竹軒皇貴妃那兒。”
“下去吧。”皇後不認爲這麼簡單,去了趟妃園寢陵,完事大吉,這也太扯了。莫不是跟黛玉討主意,臭小子,你也有今日。跟養母討主意也沒用,你再沒有出頭之日。
顏芳帶着六阿哥回到玉竹軒,黛玉早就讓人備好膳食。一面讓他們先去洗漱,一面打發人詢問朝會散了沒有?
沒等多久,乾隆帶着人回來。
黛玉、乾隆、六阿哥在一處用膳,席間,乾隆問了事情經過。再沒言語。弄的六阿哥看看黛玉,又看看他,連飯也沒喫好。草草了事就回了阿哥所。
乾隆默默地盯着他的背影,直到從眼前消失。對黛玉講:“出去一趟沉穩多了,朕給他安排好,你放心,他也是朕的兒子,不會委屈他。”
是嗎?黛玉揚了揚眉。當初不想給別人當養母,是你硬逼着我答應下來。幾年了,相互處出了母子親情,又想一句話反悔,這真是說了不算,算了不說。不會委屈他,最不敢相信的,就是天家親情。幽幽的回了一句:“那好,臣妾要親眼看過才能放心。”
門匾上書着:慎郡王府 兩扇大門洞開,乾隆的御輦、黛玉的鳳輦緩緩駛入,後面是大隊扈從車仗。引的周圍百姓側目注視,自打慎王爺故去,這裏少了許多奢華,多了幾分蕭疏。
大門內側,恭候迎駕的是慎王爺的福晉祖氏、側福晉瓜爾佳氏、周氏等人。慎王爺兒子均早逝夭折,幾個女兒也已出嫁。
早年乾隆還是寶親王時,就與這位小叔叔關係不錯,因允禧在康熙駕崩時,與二十四允鉍一樣,同屬年幼阿哥,也不可能跟年長的兄長們一樣有爭奪大位的能力。同樣得到雍正帝的悉心撫養,並晉封爲慎郡王。
步入正殿,國禮、家禮行過,雙方略作寒暄。黛玉在宮中也見過她們,並沒打過交道,看上去福晉倒還撐得住,瓜爾佳氏和周氏顯得侷促不安。當今皇上駕臨王府,還是沒了本主的府邸,由不得她們揣測。
乾隆帶着黛玉又去了慎郡王的書房。
允禧善書畫,擅繪山水、花卉,“筆致超逸,畫風清淡”,亦能詩,再早乾隆就稱讚過他的詩作:“國朝詩別裁之首,以代錢謙益者。”他著有《花間堂詩鈔》、《紫瓊崖詩鈔》等詩集。允禧稟性淳厚,生活儉樸,雖貴爲郡王,但能禮賢下士,好學不倦。如著名書畫家易祖 、朱文震、鄭板橋等均是他的座上客。素稱:“主人有三絕:曰畫、曰詩、曰字;詩高於畫,畫高於詩,詩高於字。”
望着滿室的墨寶、書香,黛玉也深深感動,這樣一個有才華的人,應該有後人承繼,還要選能配得上才華橫溢的慎王爺盛名之人。
回到玉竹軒,乾隆做了兩件事。其一:出繼六阿哥爲慎郡王嗣孫,封貝勒,待年長後再承繼王位。其二:六阿哥出繼承繼郡王位後,世襲三代始降。
皇後得着信兒,半晌翻過味兒來,皇上,你這是跟臣妾玩兒的什麼把戲?世襲三代始降,不比個世襲罔替差多少,我這是贏回一局,還是輸的更慘。不論是黛玉生男生女,慎郡王身份都是黛玉的幫手依靠,一點兒也不比一個失勢的皇子差。她跌坐在榻牀上,心口發痛,臉色灰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