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百七十四》夜探情深
昏暗的月光照射在房脊上、樹影上、臺階上、窗棱上、地上。趙姨娘是哭一陣,鬧一陣,弄的大家都沒法睡覺。
湘雲懷着身孕原本就虛,遭此驚嚇,睡也睡不好,氣得她只想避到別處暫住,大房是堂兄家,東邊也是堂兄家,無論在哪兒也不方便。她閃過一個念頭,就跟寶玉商議,去德恩公府上找黛玉就伴兒。
剛一說出口,就被寶玉否了。如今賈家不過是一介平民,所剩的也就是一身傲骨,何必去麻煩別人。再說賈家人在京城,也還是揹負着罪臣身份,這點兒小事兒也要麻煩黛玉,也太讓人瞧不起。
湘雲氣得哭起來,肚子裏懷的是你們賈家後代,你不怕孩子沒出生就受此荼毒,我還怕什麼。王夫人聽說了,忙過去安慰她。又把賈環叫過來,好一通責罵,讓他告訴趙姨娘,再這麼胡鬧,就把她趕出去。
賈政一聽,心有不忍,看趙姨娘病的糊里糊塗,自己都不能自己,那還能關顧到別人。低聲呵斥王夫人幾句,讓賈環守在她炕前服侍,讓周姨娘幫着照顧,自己到書房生悶氣。女人、兒媳,哪個也不能忽視,這樣的情形,分明是趙姨娘已經油燈耗盡在捱日子,想起來就覺着傷心,到現在也沒能給賈環娶房媳婦,這都是自己這個做父親沒能耐,感到內疚,落下幾顆濁淚。
梆聲起,他的心分外通透,沒有一絲倦意。總覺着要有什麼事情發生,不放心的披衣而起,站在窗前,凝視着外面淒冷的寒月。等待着,或是期盼着。
幾聲急促的敲門聲,把他驚起。來了。不待睡在門房的茗煙傳報,他急走出房門,拾階而下,站在院子中央花壇前,默默注視着門口動靜。
茗煙被驚醒,或是他根本就沒睡着,披着棉袍哆哆嗦嗦的站在門洞裏,沒好氣的喝道:“誰?深更半夜的。”
門外傳來分明是女人說話聲:“你是茗煙吧?開門,快點兒。”
茗煙惺忪着眼睛,能叫出自己名字的人,尤其是女人,應該是賈家的人,或曾是賈府的人,他再不猶豫,急忙轉身就要到上房稟報。激靈一下,老爺怎麼就站在自己身後。“老,老爺。”
賈政示意他快開門。
茗煙急忙卸門閂,把大門拉開。
就見當先是一個年輕女子,緊隨她身後的,看身材形狀分明是兩個孩子,又是兩個女人。再後面是一個精瘦男人,幾個人迅速的閃了進來,還有幾個穿着夜行衣的人,則是四散在周圍警惕。
當先的女人除下帷帽,竟是春纖。不光茗煙認出她,就是賈政也記起她是黛玉的貼身丫環。急切間忙說:“是娘娘有事?進家說。”
春纖並不辯解,將身子一閃讓開。
武定楠和武縈淑並肩走上前。
賈政一滯,又有點兒明白,顫着雙手在前面引路。
大家跟着他進到上房。
王夫人也聽着動靜從內屋出來,見到兩個孩子,“噗通”跌坐在榻上,變臉變色的指着來人:“是??????娘娘??????是???????”
春纖微一欠身:“二老爺、太太,這是隆嶺王世子和小郡主格格,您們有話抓緊說。寧珍,咱們在外面等着去。”不是咱家姑娘吩咐,我纔不過來。
賈政激動的正要說話,見春纖和寧珍要出去,也顧不得了,忙攔阻道:“就在這兒坐吧,外面冷。”
王夫人看着兩個孩子有些手足無措,嘴裏胡亂叫着:“寶玉,寶玉,你快過來。”
賈政狠狠的瞪了她一眼,呵斥着:“嚷什麼?還不快去把寶玉、環兒叫過來。”
武定楠也沒正眼看王夫人,對着賈政跪下:“外孫武定楠見過外公、外婆。”
武縈淑也忙隨着哥哥跪在賈政面前,一樣的說詞。
賈政急忙拉起他們:“快別這樣,折殺老夫了,世子、郡主格格。”
侍書也隨在他們身後跪下,口稱:“侍書見過老爺。太太,”
富闞看着他們,並沒有跟着跪下,只是雙手抱拳深深一禮。
王夫人忙跟着賈政一同答應一聲,又顧着去找寶玉、賈環,夜晚天黑,腳下沒準,差點兒從臺階上跌下去。
剛好被寶玉一把扶住,來人的動靜,他隱隱聽到,聽着去了上房,估計是認識的人,匆忙套上衣袍,囑咐湘雲好好歇着,他去看看動靜。
進來後,見到是這般情形,又反身去到東廂把賈環叫過來,不想讓薛姨媽攪局,悄悄讓麝月暗中知會湘雲,這樣難得的機會,好歹過來見見。
寶玉、賈環望着他們兄妹不知如何是好,武定楠和武縈淑又重新跟他們見禮。
武定楠人還不到十歲,舉手投足就隱隱帶着王者風範。高貴、典雅,深深的眼窩,炯炯有神,目光溫和深邃;顴骨微高,膚色有着高原人的粗狂、彪悍,有着乃父風采。
武縈淑年紀更小,一雙活潑的大眼睛很似探春,身材也苗條,肌膚白嫩,話說的很快,好似有人跟她搶話。逗得大家直笑。
知道自己要回到家鄉,武縈淑反而感到興奮,武定楠到底年長於她,顯得沉穩多了,他的話不多,句句都說在點兒上。回家鄉,給他的絕不是輕鬆、歡快的事情,等着他的將是複雜、艱難一副爛攤子。眉眼間時而擰成一股繩,帶出與他年紀不相符的感覺。
寶玉看出來,武定楠有難處,還不是一般的難處。有心想問,又怕壞了溫暖的氣氛。躊躇再三,也沒敢問出口。
武定楠覺察到寶玉的目光停留在自己身上,他彈射似的回敬過去,見人家裝作不知,也不好多事。事情是多,猛一看亂糟糟的無從下手,他乾脆橫下心,再多的事兒,也要一件一件的辦。今夜他攜妹妹淑兒過來,就是想圓一個心念,替孃親見見她的父親、母親。
王夫人親自執壺,給他們兄妹倒上茶水,又把糕餅盤子拿過來,想想應該把麝月叫起來,做點兒宵夜給他們喫,被武定楠止住。
時間有限,明日到了南安郡王府,就要跟隨同他前往的人員相會,還要見隆嶺的來人。很多事情都要在短時間內處理好,夠他忙的。再說,賈家是罪臣,被貶爲平民百姓,自己不應與他們有聯繫。這次出來是求的黛玉,也沒什麼其他想法,認識一下,不然。回到隆嶺面對孃親墳塋,他也好有個說詞。
幾個人圍在炭火盆四周,輕聲說着往事。
武定楠聽了一陣,開口勸着賈政:“外祖父要是覺着艱難,何不去隆嶺住一陣子?”
王夫人一聽火冒三丈,尖聲叫道:“我不去,我不去那個青山惡水出刁民的地方。”
武定楠的臉色刷的變了,厭惡的移開視線,臉朝着門簾子。
賈政把臉一沉:“胡說八道什麼?”
王夫人也覺出自己說的話,有點兒傷人臉面,趕緊找補幾句:“我不是說你們,我,你們坐,我去去就來。”幹什麼去了?想賈家被朝廷抄的真不善,沒剩下點兒什麼。老太太遺下的珠寶,被寶釵、薛姨媽弄了去賄賂保寧侯家,也就是王子騰的親家府上,事兒沒辦成不說,王子騰的女兒也死了,死無對證的事兒,沒人認賬啊,珠寶也下落不明,後悔的她,********睡不着覺。心疼啊!倆孩子來了一趟,怎麼說也要給點兒見面禮。託他們回去跟黛玉、六阿哥說說,比巧姐說話強。翻箱倒櫃的踅摸半天,也沒有拿得出手的物件。猛然想起寶釵還有一盒首飾放在她這兒,何不先借上兩件,不跟她要那盒珠寶也夠便宜她了。伸手把那個小箱子取出來,又去到自己的首飾匣子找鑰匙。人家沒給留下鑰匙,只好找大小差不多的銅鑰匙試着捅捅看。
外面的話清楚的落在她耳朵裏。“外公,我外婆的病,怎麼樣了?”
外婆?外婆不是我嘛,還有哪個外婆?哼,原來是這麼回事兒,打着回來看我的幌子,其實是爲了看趙氏那個混賬婆子。氣憤難抑,伸手把剛找出來的一把鑰匙,看上去還真差不多,惱的她狠狠的一扔,不知去向,坐在一旁生悶氣。
聽着外頭又進來人,是湘雲,熱絡的寒暄,細細的囑咐,像是嘴上抹了蜜糖。雲丫頭什麼時候這般會討人喜歡?王夫人暗自啐了一口。又把小箱子放回原處,隨手從自己首飾盒裏撿出一對兒便宜玉佩拿出去。
不料兩個孩子隨着大家往外走,說是要去東廂看看。
寶玉、賈環相陪,湘雲也讓麝月攙着她一同過去,臨了,賈政也隨在最後面。
王夫人見春纖無聊的從座位上起身,也要跟出去。忙把她叫住。
春纖正不想過去,聞聽也就此停下,轉身看着王夫人。
滿臉的褶子堆起笑容,王夫人讓春纖坐在她下首。“阿哥怎麼沒過來?”
春纖沒好氣的,這話問的多餘,當你這兒誰愛來?又不能不搭理她,敷衍着:“這陣兒皇上對阿哥管的挺緊,每天除了去上書房,就是給娘娘請安,再就回怡紅院看書、練字,哪兒還有空出來。”
王夫人一聽挺歡喜,能讓皇上看中,阿哥前途無限。將來,將來賈家,她越想越美。點頭含笑:“說的是啊,阿哥學問要緊。”又問她,六阿哥平素起居生活。
春纖也耐着性子作答,見寧珍悄悄離開這邊兒,知道她定是去到外面,不會是聽到什麼動靜吧,她的心提起來,眼神也瞟向外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