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百七十二》朝廷驚聞
諾明、敦華回來了。寶玉渾身振奮起來,太好了,這些日子就窩在家裏,除了偶爾帶上茗煙去街面上買些家常用度,別處哪兒也去不成。
王夫人這陣子把他管束的嚴了,對他經手的銀兩也吝嗇起來。弄得他都不敢出去見人,萬一碰上哪位舊識,大家一起去那些曾經的好去處,總不能次次讓人家出血,自己龜縮在一旁,也丟不起這個人啊。
寶玉接過請柬,打開一看,正是敦華的親筆信,約他次日到廣和査樓聚一聚。他興沖沖的拋下麝月,去向父親、母親炫耀,順便討要銀兩。
堂屋空着,賈政在書房養神,趙姨娘、周姨娘在他身邊侍候。王夫人懶得理會這些,她急着要爲實現自己拯救賈家的大計,從這時候就要做起。從炕櫃裏拾掇出來幾種上乘面料,尋思一陣。覺着還湊合,正想拿到湘雲那邊兒去,一抬頭見自家妹子望着她出神。奇怪的問:“妹妹,你不回房歇着,找我有事兒?”
薛姨媽斯斯艾艾的開了口:“姐,快到年根兒了,寶丫頭那邊兒還是要打點一下。等她出來了,我讓她好好報答你這個姨娘。”
王夫人心裏不樂意,你那是什麼孩子啊,兒子是個呆霸王,姑娘也不是個省心人。好好的家沒了,整天在咱們家裏喫我的、喝我的、用我的,還沒事兒噁心我,我就是有錢也不能填你那個沒底兒的坑,還別說我沒錢。虛情假意的哄着她:“妹妹,這話說的,沒看我正忙着想轍吶。”
薛姨媽爲難的盯着她手上的幾塊兒面料,不用這麼破費吧,賄賂牢頭也不用拿這種物件,人家認的是白花花的銀子。
王夫人就把自己的大略方針,跟妹妹叨咕一番。難得有人能傾心聽自己長遠計劃,她是越說越有勁兒。薛姨媽不樂意啊,開始打斷她,潑她的冷水。“姐,那得幾輩子的事兒,遠了去了。先把眼前顧周全再說吧。”
王夫人狠狠瞪着她,正要擺出當家長姐派頭數落她。救星來了。誰?寶玉。
他站在堂屋聽着動靜不敢去父親那兒打擾,反正銀子的事兒,也得跟太太張嘴。腳下生風,大步走進來,雙手將拿着的請柬,恭恭敬敬的遞給母親。
王夫人看也不看往旁邊一扔,問他:“又要錢,不行,我沒有。老爺吩咐了,要削減用度,不能這樣大撒橫,早點兒走,誤不了事兒就行。你媳婦吶?把這幾塊料子拿過去,讓麝月幫着做幾件小孩兒衣裳,記住,也給娘娘那兒備上些,人家用不用是一碼,咱們不能沒這點兒禮數。”
寶玉要的沒得着,原本挺失望,還給湘雲和麝月攬下活計,不過聽說給黛玉的孩子準備。他也挺願意。銀子沒着落,也不行啊,還是得好好求求母親,真要讓自己走到廣和査樓,還不走到天黑去。又一看薛姨媽也在,有點兒明白,這是當着姨**面做作。委屈的說:“母親明鑑,那兒離着太遠,兒子求您了。”說着就要跪下。
王夫人暗罵薛姨媽,沒看見我兒子過來了,也不知道迴避一下。正色道:“哪次去也少不了蘭小子,你去找你珠大嫂子,看她怎麼說。”不論寶玉怎麼說,她就是不鬆口。末了伸手捶了捶腰,打個哈欠。
薛姨媽一看,知道今晚是沒指望,起身向姐姐倒了乏,轉身出門回西廂歇着。
王夫人伸手給了寶玉幾塊散碎銀子,約莫有二兩,埋怨幾句,原想找湘雲的心思也沒了,打發寶玉出去,想想還是拿起兩塊料子,去賈政那邊兒意思一下。
一跨進門檻,就見賈政躺在牀上,周姨娘捶腿,趙姨娘奉茶,見她進來,誰也沒吭聲。王夫人忍着厭煩。對趙姨娘說:“你也是一把年紀的人了,怎麼說話總是着三不着兩的?姐兒自己去還是娘娘開恩,你跟着去,不是給璉兒他們找事兒?拿去,趕着點兒,做幾件六阿哥、小世子、小郡主的中衣,尺寸嘛,我抽空問問姐兒。”
趙姨娘一聽樂了,笑嘻嘻的接過去,跟賈政屈膝告退,忙着回東廂比劃裁度。
次日,一大早寶玉起身梳洗畢後,草草用過飯,帶上茗煙出門,還要前去尋了賈蘭,叔侄二人一道去。
廣和查樓的相聚自是不用提,幾個久違了的朋友,在一處還不是高談闊論一番。
這裏,王夫人讓麝月把新炸的丸子,撿出一盤,她要端着給邢夫人那邊回禮。
邢夫人昨晚留了巧姐跟自己住,這會兒正開心的看麒兒跟他姐姐耍嘴皮子,逗悶子。見王夫人過來。倒也熱情,又讓座,又倒茶給她。
巧姐和麒兒止住玩耍,過來給王夫人請安。
王夫人拉着她坐在身邊,一點點兒的把話題引到黛玉那邊,直到巧姐給她比劃六阿哥的身高和胖瘦。
平兒也過來相見,猜透她的心思,幫着向巧姐問清楚後,見邢夫人精神不大好,二人退出來。又到了平兒這屋,讓座奉茶後。這才詢問,可是要自己幫忙?
王夫人笑笑,知道她明白自己意思,並不瞞着,就把要給六阿哥、小世子、小郡主做幾樣不凸顯的中衣說了,還有給黛玉沒出生的孩子做衣裳。
平兒哪有不上前的道理,忙滿口答應,一定伸手出力。麒兒自有邢夫人帶着,賈璉也有要周全的同行朋友,自己這邊還有巧姐可以幫上忙,人手上不成問題。帶着幾分不安的問王夫人,今年祭祖怎麼辦?
王夫人倒吸一口氣,這正是讓他們夫婦爲難的。賈蓉惹下的麻煩,一點兒不剩的全周給賈珍,所謂子債父償也沒什麼不對,弄的那一家子在族人面前抬不起頭來,尤氏整日跟個怨婦似的,跟她面前哭訴好幾回。無非是賈蓉再不地道,也不會做出這樣沒天理的事兒,總要容他自己回來說句話,不能就這樣把他逼走。這話一出口,就讓王夫人好一通數落,誰逼他來着?是他自己心虛逃跑,你得弄明白。今年大年,李紈母子那邊也指望不上,說不得這邊和大房在一處過吧。別的人家,真不好說。就跟平兒說了,凡事從簡,意思到了就成。
說了一會兒過年的話,王夫人回到這邊院子,去探視湘雲,按日子也就在這幾日,她的心突突直跳,不知道心中所願能不能實現。
看到婆婆進來,想起人家昨日的憐惜,湘雲扶着腰迎着王夫人站起身,又被麝月攙着。“奶奶小心。看閃着腰。”
王夫人也說:“都什麼時候了,你還鼓搗這些虛禮?你給我生個模樣俊俏的小丫頭比什麼都強。”
湘雲就不明白了,這太太轉性了,不愛見孫子,愛孫女兒?
王夫人哪能這會兒就說破了,掩飾着:“丫頭跟孃親,先生個丫頭,再生個小子,你能省不少心。”
湘雲明白,這是老話,新開花後結子,也挺不錯,這一回不管是生男生女,自己都能好過,作爲人家的媳婦,她真的挺滿意。又聽說婆婆讓她幫着麝月,給黛玉的孩子也做兩套小衣裳。
王夫人跟她解釋,不是一定要她色色親力親爲,就是冠上她的名字,都是表姐妹,有份兒心意罷了。
娘兒們在一起說說笑笑,薛姨媽也過來湊趣兒,倒是沒敢提敗興的那一碼。
一天的時光過得挺快,過了中午,眼瞅着就到了擦黑的光景。大門外傳來敲門聲,不用問也知道,是寶玉回來了。
麝月一溜小跑的去開門,一邊兒笑道:“二爺,都這會兒了,真不容易,捨得回來啊,我當你遇上打劫的啦。”卸下門閂,拉開大門。
寶玉陰沉着臉,只是“嗯”一聲,就往裏面走,全然不似往日那般溫和體貼。
後面跟着的茗煙衝她搖搖頭,又眨下眼睛,表示有爲難的事兒。
麝月大惑不解,賈家已經是個平民百姓,還有什麼黴事上門?也顧不上說話,示意茗煙去休息,自家跟上寶玉先去上房。
賈政和王夫人正說什麼話,趙姨娘倒茶,周姨娘給他捶着後腰。
見寶玉進來,人們全都看着他。
寶玉看看趙姨娘和周姨娘。賈政喝令她們下去。
趙姨娘狠狠瞪着寶玉,心不甘情不願的甩了門簾子出去,周姨娘低着頭跟在後面。
朋友相見,有多少話要說,有多少有趣兒的事兒要交換。寒暄過後,推杯把盞,酒過三巡,行令猜拳,好不熱鬧。看着鬧騰一天,到了要各回各家時,敦華悄悄的拉寶玉和賈蘭到一旁,極嚴肅的說出讓他們意外的消息。
隆嶺地方武氏家族在蒙難之後到如今,一直在內鬥,死傷不少人,勢力大減,又有其他家族崛起,有取而代之之勢,引起他們的恐慌,想起遠在京城的武定楠、武縈淑兄妹,少不得要借重皇家力量,鞏固武氏在這一方的利益,不能拱手讓出幾代武氏先人創造的局面。於是上摺子請求朝廷,請小世子回去執掌王印。
這是朝廷看好的一步棋,乾隆早就算計好了,就等着他們這一天。當然應允,並賜婚小郡主武縈淑給比鄰隆嶺的彝族大首領之子。
賈政有些驚訝,又有些瞭然,在朝廷裏幹過差事,知道這些都不過是早晚的事兒,可惜的是兩個孩子太小,去了也是受人掣肘。更讓他傷悲的,就是兩個孩子,他們至今連面也沒機會見到。這分明是朝廷不想用賈家的人,連一點兒機會也不給。
王夫人也很難受,這一股不小勢力,硬是沒用上,太可惜了。
門簾子一掀,趙姨娘闖進來,哭倒在地。賈環傷心的看着寶玉,想要得出相反的結局。
寶玉也忍不住落下眼淚,探春的一雙兒女就這樣任外人擺佈,沒有一絲一毫的自主權。他們到京城連一年都不到,又要去那蠻荒之地。
趙姨娘哭着說:“老爺,求求皇貴妃娘娘吧,留下兩個孩子,他們還太小啊。”萬一糟人家暗算欺凌,壞了他們性命,探春也太可憐了。
賈政喝道:“胡說,朝廷大事兒,後宮不得幹政,你想害娘娘不成?出去。”
趙姨娘大呼道:“我不出去,我的三丫頭啊,我的外孫子、外孫女啊。”兩眼一翻,昏了過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