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百四十三》怒審刁奴
六阿哥公然攆人。口氣又是這樣不善，這是從未有過的事。小世子與他關係莫逆，指的絕不會是他；顏芳、春纖等人正張羅上席面，忙得團團轉，應該不在此例；他指的人不用猜也明白，只能是鳳姐。
鳳姐的敏感身份，知道的人不多，黛玉也不允許身邊人胡亂嚼舌頭，這孩子莫非在外頭聽了什麼有心人的閒話？黛玉首先想到這兒。
鳳姐也不糊塗，阿哥發話還敢不聽，留在這裏討嫌。忙衝黛玉和六阿哥施禮：“民婦告退。”眼裏的淚水盈眶，強忍着不讓落下來。
黛玉不樂意了，示意鳳姐不要妄動。對六阿哥說：“皇兒，你不認識她，她是額孃的表姐，也是知己。”
“額娘，她是賈家的人，還是王家的人？額娘心善，在外祖母府上受了很多欺負，孩兒要爲額娘討回來。”
黛玉臉一沉：“她是在那府裏對額娘最好的人，你乖乖坐好。別胡說。”
“額娘莫怕，有孩兒保護您。賈家的人，沒一個好的。他們是犯官罪屬，我恨他們。”
“你？”黛玉氣的舉起巴掌要揍他，被鳳姐拉住。
好好的一個聚會，僵成這樣，當下，也只能是鳳姐退下。她含着眼淚向黛玉鞠身一禮，轉身走出去，淚水唰的流下來。
春纖心有不忍，想過去安慰她，又一想，這樣也好，有六阿哥出面攪和，好過別人。自家姑娘就是爲人太過善良，很多事都跟賈家人脫不了干係。繞了一圈兒又回到京城，再不能讓賈家人給姑娘添堵。想起跟着松熙小公爺去鐵監寺給賈母上祭，那些人的做派，乾隆近來在大觀園陪着黛玉時，常常走神兒，久在皇家圈子裏當差，在一些事情上比外麪人敏感，知道這其中必定跟黛玉有關。黛玉身懷有孕，生下孩子是皇子、皇女，六阿哥也是皇子，小世子兄妹不過是應賈家三姑娘請託加以照料，會不會又跟賈家人有關？對鳳姐。她說不出好賴。當初在賈府時，歲數小，接觸也少，不像跟香菱，總覺着親近些。
目送着鳳姐出去，吩咐兩個宮女跟過去，安置她住到綴錦樓，那裏曾是迎春住過的，這也是鳳姐自己提出來的。又讓人給送過去立冬時的喫食。回房裏向黛玉覆命。
顏芳和吳嬤嬤正把太後和皇上賜的席面擺好，還有烏拉那拉氏送來的，足足擺了滿滿一大桌，又加上這裏廚房做的。黛玉坐在上首，兩旁是六阿哥、小世子、小郡主、黃氏、絮蘭、顏芳、春纖、吳嬤嬤等人。
前頭送來音息，松熙被帶到暢春園，和幾個宗室子弟、當紅近臣蒙乾隆賜宴。
黛玉懷孕，不得飲酒，她以茶代酒和席上的人乾杯笑談。
六阿哥像是什麼也沒發生過，和小世子、小郡主等人打趣兒笑鬧，把酒言歡，偶爾有一絲走神兒，蘊涵一種莫名怒火。
小世子武定楠淡淡的。彷彿什麼事都跟他沒關係，就是對妹妹武縈淑也不刻意關注，隨着六阿哥行事，鬧的武縈淑直翻白眼，乾脆跟絮蘭逗笑。
黃氏並不知道鳳姐後來的事兒，她是個省事的人，凡事不理，只關注黛玉的情緒，見她一如既往，不疑有他，跟絮蘭、春纖、吳嬤嬤一同猜拳行令，最後連六阿哥他們也加入進去。
冬日，晝短夜長，鬧到戌初，大家就散了。
黛玉讓宮女、太監們分別送小世子、小郡主、絮蘭、黃氏等回到各自住處。
六阿哥也不用黛玉開口留，坐在榻上，端着顏芳奉給他的茶水，品的很仔細。
黛玉斜坐在他身前，看了一陣，笑問：“給阿哥換杯茶，喝了這麼久，還捧着，這茶不會是沒煮到火候？令人難以下嚥。”
六阿哥忙攔着：“沒有，額娘。兒子在想一件事兒。”
黛玉故意的：“什麼事兒？讓額娘幫你，一人計短。”
“兒子長大了，不能總讓額娘操心，兒子要爲額娘分憂。”
黛玉心說，分憂？添愁還差不多。搖頭逗着：“我兒大了，額娘才知道。哎，額娘老啦。”
六阿哥忙說：“沒有，額娘年輕着吶。真的，不光兒子覺着，凡是見過額孃的，都這麼說。說額娘就像天上的仙女，一點兒也沒變。”
和乾隆母子回京城，攏共也沒見過幾個人，她心裏微動：“今兒個，在上書房可好？”
“待了兩個時辰，先生就讓放假。正好太後派人接阿哥們回慈寧宮，也讓兒子跟着去。”
六阿哥從乾隆、太後與黛玉提前返京，留下他和小世子武定楠、小郡主武縈淑跟着婉嬪、舒嬪按預定路線去山東。又在那裏耽擱一些日子，及到回京城，也安排他和武定楠住進阿哥所，武縈淑住在婉嬪宮裏。最近才把他們重又送到黛玉身邊。
在宮裏的日子，是個人，只要不太糊塗，都能應時應景的得到歷練，懵懵懂懂的人除外。
在跟着黛玉捻轉回到蘇州後，安排的人俱是林府的人、德謙帶的侍衛、吳嬤嬤帶來的宮女、太監等。與乾隆、太後匯合，情況就變了。林府的人不能再跟着他行動，自然回去。他身邊由太後安排以張垠、德福、貝大志、曄行爲首的太監、嬤嬤、宮女數人。回來後。按制，又添足了幾名“哈哈珠子”，還有侍衛等。
住進大觀園後，黛玉把他和武定楠安排在怡紅院，離自己近，便於照顧。武縈淑住進秋爽齋，那裏是探春舊居，讓她貼近自己孃親。
黛玉想過，讓六阿哥和小世子兄妹知道賈家與他們的關係，是早晚的事，不能迴避。也沒必要迴避。六阿哥見鳳姐反應這麼大，出乎她的意外，想起帶他見元春最後一面，也是第一面時，告訴過他，那是他的親額娘，不知道他是否還記得？黛玉並不想隱瞞自己不是他親生母親的事，在宮裏這個烏七八糟的大染缸裏，與其讓別人在他面前胡說八道，不如自己跟他說。這些話，也曾跟乾隆提過，依他的意思，再等一等。黛玉只好暫時放棄。這一次，在宮裏不知道六阿哥和小世子見着什麼人，聽了什麼話，她試探道：“慈寧宮好不好玩兒？”
“不好玩兒，一大堆人規規矩矩的坐在那兒，喫飯，後來太後讓我們一羣小孩子出去玩耍，我就和其他幾個阿哥四處逛。定楠跟着另一幫人在一處。”
宮裏有好多好玩兒的地方，六阿哥一一給她數着。“額娘，我回了咱們的玉竹軒，裏頭有人守着，天天有人打掃。”
玉竹軒，黛玉想起那裏的日日夜夜，開心的、幸福的，還有錐心刺骨難受的。
“我去了鳳藻宮。”
黛玉的心提起來，目不轉睛的看着六阿哥。
聽他描述，那裏白天還好，晚上，都沒人敢過去，說是夜裏有人在嚎哭，一個上吊的女人在哭，述說自己不是自願上吊的，說被人逼死的。
“額娘，額娘，他們說。”
黛玉截住他的話，把他摟在懷裏。“別人說什麼都不重要，你有額娘疼愛，皇阿瑪疼愛，......太後疼愛。”一咬牙：“還記得當初咱們離開宮裏，到榮國府的事兒？”
“兒子有些記得，有些記不得。”聰慧的孩子，知道什麼該說，什麼不該說。
黛玉猶豫了，這會兒就跟六阿哥說清楚，會不會讓他接受不了？“賈家人是有些勢利、貪心，爲了他們自己不擇手段，讓人寒心。也不是全這樣，那個鳳姐，你不該對她那樣。她在賈府當家時，對額娘一直維護。作爲當家主事的人，即便是再公道，也難免有人不如意，詆譭她的人，跟讚揚她的人，一樣多。誰坐在那個位子上，都很難。”
六阿哥若有所思，揚着小臉兒看着黛玉：“額娘，兒子可不可以這樣想，皇阿瑪也是很難的。”
黛玉點下頭：“他比別人還難。不僅要當宮中這麼多人的家，還要當朝廷、百姓的大家。小家做錯了，很快能改過來；大家要是出了錯，就是傷人命、百姓受苦。”
六阿哥懂事的點着頭：“兒子記下了。”
黛玉見西洋鐘停在戌時三刻，讓春纖把跟他過來的貝大志、曄行叫過來，吩咐道：“天冷，好好侍候着，回去後別磨蹭，服侍阿哥儘早安寢。”
二人忙答應着，黛玉不放心，又讓寧珍和秀荷帶人跟過去。
等六阿哥走了，黛玉的臉黑下來。“叫沈青。”
春纖忙出去讓人找他，心神不定的勸黛玉：“今兒這事兒鬧的，主子彆氣，都是那些不相乾的人挑唆的。阿哥還小，不值當。”
黛玉氣的渾身發顫，氣喘吁吁的說：“你別勸我，我咽不下這口氣，蹬鼻子上臉，長行市啦。沈青怎麼還沒來？”
門外傳來小心謹慎的回稟：“奴才沈青聽娘娘吩咐。”
“你去把今兒個跟六阿哥出去的人叫來，好好查一查，辦的好差。”
沈青出去，沒一會兒，門外來了好幾個太監、侍衛。
黛玉一看，都是跟隨六阿哥行動的人。
“傳。”狠狠的蹦出這麼一個字。
貝大志、曄行大氣不敢喘的蹭進來，小心的跪下：“奴才見過黛主子，給黛主子請安，黛主子吉祥！”。
“說說你們今兒個乾的好事兒。”黛玉看着跟六阿哥行走侍候的幾個人，也是人模狗樣的，怎麼就做下這種事兒？枉乾隆與自己刻意的囑咐過。
“謝黛主子誇讚，奴才們乃是分內之事，當不得您誇。”
黛玉怒火中燒，好個刁奴，還敢信口雌黃。“大膽刁奴，越發上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