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百九十一》定顏闢毒
嘉興(也稱秀洲)。黛玉從未去過,她彷彿在哪裏聽說過,好似父親說過的,對,母親曾有緣拜見過詩畫名家南樓老人,也就是嘉興錢府的陳書老夫人。看乾隆躊躇滿志、得意非常的樣子,他會跟嘉興有什麼不解之緣?還在京城時,聽聞老夫人仙逝,黛玉也不勝傷感,多好的一位老人家,才華非凡,女中翹首,不幸隕落,無緣相見。嘉興,聽說是個地傑人靈的好地方,這次有緣踏入,也沾沾這廂的靈氣,開拓自己的潛質,這陣子淨走背字兒了。
藍藍的天際,惠風柔柔。兩岸搖曳的綠樹,千姿百態的爭相競舞。水鳥魚鳧疊越,遠遠傳來陣陣漁歌,倒影的水色,投射出過往船坊的倩影。好一派江南風情。不禁讚道:“有客臨江立,穿遊百舸叢。早憶鴛鴦水,多情伴人行。簫笛、馬嘶、沙跡,長袖、才俊、踏浪,如夢歲月,何時閒了。”
“好啊,你把世間人們的感嘆,用盡了,朕倒是有一點不明,你幾時忙了?”玩笑的注視着她,滿是謔戲。
“忙家務,忙着教導六子、小世子、小郡主,這些不是事兒?”黛玉一一數叨着。
“呵,玉兒越發的出息了。還有吶?”見黛玉紅脣輕啓,似要接話,湊近她耳邊:“還有什麼仁清巷的甄英蓮,朕沒說錯吧?”
黛玉神色一黯,他還記着這茬兒,不會是連英蓮亦是香菱,並在京城一事也知道的門兒清。乾隆皇帝倒還不是個棒槌,那烏拉那拉氏的謀劃,也該是清楚的。能知道香菱,順藤摸瓜不會連林朗是何許人?還有林家在京城的力量,她不敢再往下想。嘉興之行。沒沒那麼簡單。回眸嗔道:“人不親水親,都是蘇州的女孩兒家,舉手之勞,登不得大雅之堂,讓皇上見笑了。”
好個玉兒,舉手之勞就把朕的臣工們折騰的七葷八素,朕小看你了。冷哼一聲,點到爲止。黛玉啊,你也該想想自己的將來,朕能容忍你與烏拉那拉氏較勁兒,也能把你扶的比她還高。有一樣,林家,烏拉那拉家,唯我所用之,我當撫之;唯我所惡之,我必除之。至於女人,把你們扔在那個皇圈子裏,憑誰也翻不出朕的手心。“還有吶?”
黛玉只當他鼻子堵得慌,視而不見,自顧自的說:“她還是我的弟子哎,對了。皇上在京城見沒見她有什麼?心上人。”
乾隆真的抽抽一下,疑惑的看着她,心上人,這詞兒倒是新鮮。這意思聽上去,像是相好的意思,比相好的意思更直接。一個男子的名字跳脫出來,林朗,林府的管家。據粘杆處所報,林家的力量開始向北面擴展,林朗不知是黛玉的安排,還是松熙的安排,甄英蓮在他的關照下,避開賈雨村與門子、薛家的搜尋,倒也自在。想不到,玉兒這個柔弱的江南女孩兒,並沒有外表那麼軟弱。嘴角微微一揚,莞爾一笑,江南林家沒有因失去林如海衰敗。此來蘇州,見識到林府的諸多變化,聽說都是黛玉和松熙精心安排,林家兒女已經崛起。
“四爺,前面就是錢府。”駱吉也是普通僕人打扮,乾隆暗訪均是以四爺代稱,或稱金四爺,或姓艾四爺,視情況而定。
到了前面,有幾個人官員模樣的人,帶着隨從等在岸邊。
乾隆示意停靠,船孃將舫船穩住。乾隆當先下去,拾階而上,一行人也棄舟上岸。
黛玉此時已戴上帷帽,有顏芳扶着,這次跟着來的還有春纖、寧珍、秀荷。餘者還有德謙與御前侍衛、宮女、太監等。
“臣等參見吾皇。”一個年邁之人當先要跪拜,被乾隆上前扶住。
“在外面,主敬公不必多禮。”
主敬是原刑部尚書錢陳羣的字,去歲因身體有恙,引疾迴歸故裏,在家頤養天年。深的乾隆的尊寵,因是暗訪,不宜渲染,故只悄悄知會他帶上幾個可靠之人迎駕。當然,跟來的還有一些護衛,府邸保鏢。
“是,四爺請!夫人請!”輕輕一揮手,將乾隆與黛玉等人護在中央,與御前侍衛們簇擁着他們,悄然走進一個深深小巷。
黑漆大門上書有《錢府》二字,工筆剛勁有力。輕叩大門,肅然洞開,裏面是錢陳羣的夫人帶着幾個女眷、管家等候,待要屈膝行禮。被乾隆止住。
錢陳羣引着乾隆等人去了書房,黛玉被老夫人迎到後面內宅,外表看着不起眼的房舍,內裏卻是精緻無比。
上房五間,廳堂、左右次間、稍間,雕空雕花隔扇,配以細膩舒緩的山水國畫,將房間點綴成,恍如置身於玲瓏有致的大千境態中,凝結着嘉興深厚的文化底蘊。
錢夫人堅邀黛玉上座。
賓不壓主,身份這碼子事兒。自己要鬧明白,從乾隆對錢陳羣的態度看,黛玉決不信什麼君臣一見如故啊,這裏面許有不爲外人道的內在關聯。展顏一笑,親手扶了老人家居主位,自家坐到客位上。
夫人笑了,對黛玉的舉止很滿意。卻下敷衍的微笑,代之真心疼顧:“這一路上,累壞了吧?天可憐見的,身子骨是這般柔弱,偏受了這般勞累。”
黛玉眼圈兒紅了,強笑着:“到了夫人跟前,黛玉就覺着親。不累。”
“這孩子,親還這麼見外?你若覺着親,就喚我一聲伯媽好了,夫人,夫人的。聽着就讓人堵得慌。”狀似玩笑,又似試探。
黛玉笑微微的起身拜着:“伯媽。”重新與錢夫人見禮。
丫環們呈上龍井茶、果盤、糕餅盤等,親熱的湊趣兒恭喜她們,喚黛玉爲“姑娘。”顯見的當她是自家小姐。
錢夫人高興起來,拉着黛玉越看越覺着喜愛,說道:“立之他們出仕在外,家裏還有兩個小孫兒,一個叫績兒,一個叫鈞兒。這會子在學裏跟先生背書吶。還有一個小孫女,跟她孃親去到外婆家,偏不巧,不能讓她過來見上一面。”(立之是他們夫婦長子)有些遺憾,有些觸動,好好的像是勾起什麼往事,弄的黛玉也覺着心裏酸酸的。還是錢夫人身邊的丫環扯了扯她的衣襟。“看我,又想起那些陳康爛穀子。”
黛玉開解着:“您是慈善之人,心裏惦記着兒孫們,這是大家的福氣。其實,誰又能忘了您不成?”看到錢夫人,又想起金夫人,一陣心酸。險些沒落了淚。
錢夫人眼前帶起光澤,星星點點,用帕子輕試:“娘娘說的是,是這個話。”
寒暄一陣,淺淺飲過茶後。錢夫人也看出黛玉的倦態,親手執了她,帶她出了此處,走過一處月門,又進到一個名爲《溪柳閣》的院落。
內宅的熱鬧,傳到《薰嵐齋》書房,乾隆與錢陳羣相視一笑,二人走入密室,只有駱吉端着泡好的老君眉走進去,放置在楠木幾上,鞠身退出去,見錢陳羣的心腹小廝端着果品、糕餅過來,急忙用銀針試了幾下,見沒什麼異常,伸手接過來,走進去呈放在茶盤邊,之後,退出來守在門外。
“皇上就這樣貿貿然過來,也不怕被有心人看破。”
“京城留下二十四叔守着,又有軍機處的幾個人在,一時鬧不起來。等隆嶺完全平復,就把兆惠調到西北地方,南有傅恆與松熙,北面還有嶽鍾祺在。阿桂、劉墉、紀昀也能頂上用,緒經那裏,朕量他也翻不出幺蛾子。”
“皇上小心,還是要留意宗室,沒有家賊引不出外鬼。”
“朕有一事不明,前朝幾代的往事,也找朕。當朕是什麼?”
“皇上對那幾個下作之人也能施以聖德,怎不讓一些人生出希望。也好,希望比絕望要好,只是這個度要掌在皇上手裏,不能讓他們由着性子來。”
乾隆聞聽,想起那件事兒,點頭不語,正好把握住那個絮蘭,先吊着他們,有了適時的機會,再做主張。聖恩不是這麼好撒橫的。
與錢陳**談,乾隆有說不出的暢快,很多事一點就通,不用做作。本想與他再進一步深談,櫃櫥上的西洋鐘不緊不慢的敲起了鐘點,到了用膳時分。想起黛玉,就要去歇處。
錢陳羣知他心思,陪他去到《溪柳閣》門外,鞠身退下去。
乾隆帶着駱吉走進院子,隨意打量一下,倒是個精緻的院落,假山上一股瀑布傾落,帶起陣陣舒心的涼爽。下方是一池碧水蓮花。池水清澈見底,水中綠藻飄動,嬉戲的魚兒在追逐,瀟灑歡暢,全然不理會觀賞人熾熱的目光。水在這時已然沒了急性子,緩緩重又流入假山的幾個犄角,沿着槽子再次由上而發,爲瀑布蓄積發力,之後再次****而下。在陽光的照耀下,亮麗脫俗,一時間微風輕撫,清香飄逸,絲絲縷縷沁人心扉。
兩旁路徑邊,垂柳依依,綴滿枝條的綠葉,一片片像極了翩翩起伏的綠舟,輕輕搖曳,好似在向人們含笑點頭。這院子許是由此得名。
坐北向南的上房五間廊前,垂掛着葡萄藤。清雅的竹簾內,傳來一陣笑聲。
乾隆抬眼睨視一下,廊下站着的兩個宮女急忙跪下,又想傳稟內裏。被他止住。示意駱吉等留在外面,信步走了進去。
幾個人正在說笑,誰也沒留意進來的人。就見黛玉慵懶的靠在大榻上,手託着腮,笑道:“聽姐姐這話,倒不是我的底子好,竟是這珠子帶來的興頭。”
顏芳坐在她身邊,端詳着那枚黛玉不離身的珠子,手裏把一條接近膚色、才捻成的線穿進去。頭也不抬的:“話不是這麼說,是主子的底子好,纔有了珠子的興頭,不然,要是個鍾馗模樣的人,又會咋樣?”引起一陣大笑。
乾隆不禁接口道:“什麼話頭兒,說的這麼熱鬧?”
在場的人,連同黛玉,急忙起身,就要施禮、下跪。
“免了,免了。”乾隆扶住黛玉,順勢坐在榻上。從顏芳手裏接過珠子細看。認出來,就是那個與去毒珠子是一對兒的養身珠玉。心有所思,信手爲黛玉戴上。“這是個好東西,這些年也沒配個名號,還有朕這枚,今兒個起,就喚做定顏珠,還有闢毒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