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百八十八》相見無言
“娘娘與皇上,一個是真龍天子。一個是天仙下凡,世上誰不是這麼說?您就把心放進肚子裏,您身子嬌貴,又是纔好,讓奴婢們扶您回房歇歇。師太,咱們求您爲娘娘多誦幾遍經,保佑娘娘福祿壽全纔是。”鄭嬤嬤瞪了顏芳一眼,伸手扶着黛玉就往外走。
瑱淸師太見鄭嬤嬤這般行事,心有不忿,礙着人家來頭大,又生怕黛玉爲難,佯笑不語。
黛玉神色一滯,並不移動腳步,瑱淸師太的身份是不能跟自家祖母相比,也是多年來在家廟辛勞的一位長輩,就要爲她圓回面子。
顏芳哪能看不出來,一面衝師太歉意的笑笑,一面伸手去扶黛玉。寧珍小小年紀看不過鄭嬤嬤行事,看似無意不小心腳下一滑,將鄭嬤嬤撞了個屁墩兒,四仰八叉的倒在地上。“姑娘。咱們這會兒回去正好,雪奶奶剛做好的喫食,讓春纖姐拿了來。呦,鄭嬤嬤您老咋的啦?看這身子虛的,快來人攙起來。”
在場的人,俱是偷偷竊笑。有好心人把鄭嬤嬤扶起來。
黛玉好笑的罵了春纖一句:“這丫頭,還是這麼三不管的,人家做好的,你到不客氣。也罷,回去嚐嚐雪雁的手藝,這萬一離開她,真有點兒不習慣。”
鄭嬤嬤剛纔喫了癟,被人扶起來,臉漲的通紅,咬緊牙關恨恨的想發作寧珍,礙着她是黛玉心腹也不敢現世現報,這會子湊趣兒說:“雪奶奶的手藝好,要不讓御廚跟着學學,以後總不能還讓人家在宮裏侍候着。”
顏芳給了她一句:“人家這會子身子重了,嬤嬤沒事兒讓個大男人跟着,德謙不打扁他纔怪。”
不說德謙,就是哪個男人也不願意,鄭嬤嬤自知這話說的沒味兒,訕訕的跟在後面,不敢再插言。
回到香玉閣,黛玉覺着身子乏,躺在大榻上。聞着盤子裏糕餅的香味兒,感念雪雁的情意。讓春纖跟在身邊侍候,吩咐其餘的人準備行裝,免的到時候丟三落四。
身前沒了別人,春纖在黛玉身邊坐下,輕輕的給她捶腿,低聲把這幾日準備的情形述說一遍,又提出自己的想法。
“看慣了姑娘這幾日的溜達,一個個裝的人模狗樣的,哪個心裏頭不是蠍子精,就是白骨精,咱們良善之輩哪是人家的對手?備不住啥時候來個出其不意的陰招、損招、辣招,咱們這幾隻眼,姑娘,真不夠用的。”一沒小心,手上加了點兒力度。
“嘶。”黛玉皺下眉:“你這叫做什麼招?輕點兒。”心裏有了打算,跟春纖低語一陣,讓她端了那盤果子去六子那兒,伺機跟六子通氣,自己在房裏等着顏芳。
想起六子,就不能不想起世子與小郡主。當初。隆嶺危機時刻,探春修書一封,派人把她的一雙兒女送過來,還不是看南安郡王府情勢不妙,賈府被抄,兩個孩子進京處境尷尬,想藉着自己的勢,讓兩個孩子有個安身之處,人家可沒打算讓自己的孩子,跟着咱們隱遁在民間。
此次行動,不能讓這兩個孩子跟着受影響,也爲了雪雁與德謙日後不被乾隆和太後遷怒,故此,把這兄妹留給他們夫妻,同時,也將惜春交給他們,在適當時機安排她回楚家。
絮蘭的事兒,陳正琊也是知道的,都是他們老愛家的陳康爛穀子倒竈事,由他轉給乾隆也是一樣,省的自己作難。
此時此刻,尤爲想念松熙。家,過去有師太祖母在堂,是自己心中的寄託,回家意味着回到避風港,在親人的羽翼下,療治心靈上的傷痛;讓自己能精神抖擻的好好活下去,過自己的好日子。時至今日,老人家不在了。松熙又給乾隆支到隆嶺,此時的家,不過是一個空殼,自己苦苦掙扎也還沒有掙開宮裏人的繩索。有些茫然,有些焦慮。
門開了,有人走進來,越來越接近的腳步,感覺上有些沉重,她揚眉看過去,與嚴謹矜持的那個人目光相交,毫不怯弱,半晌,那人低語着:“主子,你真的想好了?”
黛玉點下頭,鄭重的應道:“姐姐若是後悔,黛玉絕不強求。”
“奴婢早就說過,此生別無他求,只想跟着主子在一起,顏芳知道,您是個可靠的人。”語意哽咽的顏芳,有幾分傷心。
黛玉歉意的一笑,起身走進東屋,在那裏把弄着天石琴。而後,嘆道:“我倒是忘了,還沒讓姑祖母聽聽我的琴藝如何?”
顏芳跟進來,聽到此話,勸着:“既這樣,何不彈上一曲,讓老人家聽聽。”
“這裏有高人在,咱別班門弄斧的,貽笑大方。我也就這麼一說。哪天帶到那裏,只給姑祖母一人聽。姐姐再想想,還有什麼沒想到的?這一走。還是好好拾掇拾掇,明早,啓程。”
顏芳扶了黛玉進到寢房,吩咐小丫頭端來洗漱水,洗畢,爲她除下發簪,又把滿頭秀髮攏在一起,鬆鬆挽了個髻。解衣除衫退裙,扶她躺在牀上,蓋上錦被,放下幔帳。小心的把衣櫃打開,查點一下要帶走的東西,一樣樣包好。時不時又跟黛玉商量着。忙乎好一陣,又去東屋收拾出一個包袱。走到堂屋,低聲吩咐幾句值夜的秀荷,這纔回自己房裏,歸置自己要帶的東西。
顏芳出去後,黛玉更是沒了睡意,碾轉難眠,披衣起身,望着窗外沉沉夜色,回想往事,歷歷在目,潸然淚下。爲了明日,回到牀上,強迫自己入睡。雞鳴狗叫時分纔打了個盹,卯辰之交,猛醒起身。
聽到她的動靜,秀荷走進來,一面依着她找出那身沒穿過幾次的米白底蘭花刺繡衫,淺黃色的洋皺裙換上,一面招呼小丫環進來侍候。
小丫環們進來,端着面盆、洗漱用具等,忙亂一番,又有顏芳含笑走進來,遣開別人,親手爲黛玉梳着秀髮。望着她那柔荑似的纖纖玉手,凝脂般的肌膚,一如往昔的絕世容貌,不禁暗歎,這位真的是上天下界的神女不成,經過這諸多坎坷,也沒見她頹廢黯淡,手擎着桃木梳子,竟是看呆了。
還是黛玉從鏡子裏看到她的癡迷,低聲嗔怪着:“姐姐這是怎麼的?妹妹沒得罪你吧?”
“主子,你真美。”真誠的讚一聲,手底下沒閒着,以一枚白玉大鳳釵佩戴在黛玉髮髻處,光彩奪目爲她更添加幾分華貴氣質。
黛玉不安起來,這是宮中貴妃的飾物,自己都不做人家的妃子了,有必要這麼張揚嗎?想讓她取下來換上一枚普通些的玉簪。
耳邊傳來提醒聲:“主子,提防有人看破,小心無大錯。”
想起來有些滑稽,既要退出人家後宮序列,還要靠着這些身外之物掩飾行動,衝着鏡子做個無奈的表示,任顏芳安排。
外面送來齋飯,俱是平時黛玉愛喫的,倒是添了茭白炒麪筋、雪中送炭兩樣。
黛玉看着滿滿一桌子飯菜,忍了忍沒讓叫六子過來相陪。春纖過來招呼一聲,見黛玉沒有別的事兒,撿了兩樣喫食裝在一個盤子裏,指着給六子送去品嚐,去瞭如是齋。
黛玉知道她這是陪六子,找機會騙過吳嬤嬤脫身出去,在約定好的地方與她會面。
鄭嬤嬤走進來,給黛玉請安,接着就站在一旁肅立。
黛玉籠煙眉微皺,擠出一絲笑顏:“嬤嬤,這些個喫食,浪費了豈不可惜?不如嬤嬤與顏芳姐一同坐下,陪着本宮用些。”既要裝,索性裝到底。
顏芳二話不說就謝座相陪,把佈菜的差事讓給寧珍做。
鄭嬤嬤見此,綻開笑容,欣喜的謝了座,撿了個打橫的位置坐下。心裏這叫樂,還是咱有章法,誰像吳嬤嬤那個老貨,就知道一味的哄着她,弄的她不知道天高地厚的,也不想想,太後和皇上雙雙過來,黛貴妃要想耍花活,憑她鬧的天上去,也得把她揪到太後老佛爺眼皮子底下,到了那兒,她愛怎麼得寵跟咱沒牽扯,要是在咱眼皮底下惹出事兒,自己立馬就玩兒完。這不,效果出來了,她也得買咱的帳,聽咱的吆喝。搭訕着:“主子,一會兒咱們?”
“你們別淨想着閒在,抓緊收拾,別落下什麼。我去各處走走,下了山指不定幾時再過來。鄭嬤嬤,您是老人,提點她們點兒,照看小世子和小郡主,經點兒心,別讓人說出點兒什麼來。那多不好。”
鄭嬤嬤眼睛笑的眯成一道縫,把嘴裏含着的麪筋嚥下去:“主子放心,一切交給奴婢了,您只管去各處轉悠,車仗備齊,明早咱們就動身。”心知黛玉必是要帶着六阿哥去各處辭別,又把小世子兄妹交給自己,跟他們混熟了,將來說不定用得上也未知。
黛玉用過膳,顏芳與鄭嬤嬤又喫了一陣,撂下碗筷,吩咐小丫環收拾出去。
鄭嬤嬤正要出去幹事,吳嬤嬤和春纖帶了六子、世子、小郡主走進來。
三個孩子向黛玉請安,又規規矩矩的回了她的問話。
黛玉儘管有千般不捨、萬般不願也只能放下,一手拉着世子,一手拉着六子,鬆開他們,又抱起小郡主,囑咐他們幾句,讓吳嬤嬤把他們帶下去。
秀荷、寧珍走進來。
黛玉明白,時候到了。她吩咐寧珍去找春纖,示意她幫着春纖帶六子出絳玉庵。見她領命出去,就讓秀荷把天石琴背上,並披上一件天藍色的披風掩住。
顏芳身披雪青色的披風,也將自己心愛的劍掩住,又爲黛玉罩上墨綠色比甲,繫上淡黃色荷花披風,扶着她緩緩走出去,身後是秀荷警惕的戒備着四周,一行三人往庵裏深遠處徐徐踱過去。
走過一個角門,穿行在人煙鮮少的茶林間,沿着一條小徑直通後門。出了門,周圍沒人,匆匆步上高坡,顏芳、秀荷扶着黛玉緊走一陣,側身在湘妃竹林中。柔暖的陽光盡情揮灑,竹林彷彿披上一道金色的紗幔。
三個人此時長長舒了一口氣。
黛玉踉蹌着撲到那座孤零零的墳塋前,倏地跪下,淚從眼眶迸出,艱難的喚道:“姑祖母,玉兒來了,天石琴。”
秀荷忙取下琴,捧到黛玉身前。“姑娘,地上涼,讓秀荷給你找個樹墩兒。”
黛玉莞爾展顏:“不用了,今後哪還有這般講究?”
顏芳渾身一震,感到一股戾氣逼過來,忙說:“主子,咱們得走了。琴聲,此時不宜。”一把拉着黛玉轉過身,瞬間被定住,無法移步。
秀荷不明就裏,還在嘀咕:“這陣兒沒有人,悄悄的,有什麼關係?”一轉身,錯愕道:“你們是誰?這是絳玉庵的地方,男人不該到此,沒有人跟你們說過嗎?”
明黃的服飾,威嚴的目光掃射在三個女孩兒身上。戾氣散去,換上和煦陽光溫暖如春,一把琯住黛玉,癡迷的看着她。
相對無言,諸多話語在二人心頭震盪,所有的一切都遠遠遁去,天地間只有他們二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