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百四十五》不如遁去
黛玉把絮蘭的事兒。細細道出，一點兒也沒藏私。說完後，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放下，用帕子輕輕試下嘴，滿懷希望的注視着陳正琊：“叔叔，這檔子事兒，侄女一點兒也不懂，全聽您的。”接着又是對着他深深一拜。
陳正琊癱倒在太師椅上，手按在胸口上，像是有些心悸，又像是被嚇住。好侄女啊，這是皇家的倒竈事兒，咱不過是個皇親，這種事兒，躲還躲不及吶。告訴我幹嘛，你就爛在肚子裏多好？侄女啊，你可把表叔我害慘了。瞧我混的，給你們林家看家護院不說，還要扛這種掉腦袋的擔子，你呀你。讓我說什麼好？
黛玉也看出來，陳正琊神色不好，不會是被嚇暈了，分不出東南西北，在運氣吧。就給他打氣：“叔叔放心，侄女知道這件事兒非同小可，就是聽也不該聽。”
“就是這話，誰那麼黑心，把人往你這兒......。”
黛玉忙截住：“叔叔，是咱們。您想啊，我一個皇家下堂婦，誰還看得起？還不是看着您的威名遠播，追來的。”
陳正琊快氣瘋了，你就扯吧，反正你不把老陳家拽到陰溝裏，你是不放心。狠狠的瞪着黛玉，眼裏冒着火。
黛玉害怕的低下頭，叨咕着：“要不，咱們把絮蘭攆出去，她愛去那兒去那兒，她不是能耐嘛，折騰去吧。”
“等等，話是這麼說，事兒不能這麼幹。”要攆也不能在老夫鼻子底下攆，傳出去還不是一樣。弘曆知道了原委，自己在他眼裏的好印象，即刻一掃而光。多年謹慎小心、兢兢業業換來的聲譽、人脈也將面臨衰敗。這件事兒要仔細斟酌。不能錯走一步。嘿嘿一笑：“侄女啊，這事兒不能着急，咱得一步一步來。”
黛玉贊成，又問：“叔叔準備怎麼辦？”
“侄女有何高見？”
“高見沒有，有個小見識，吳嬤嬤回京之後，這件事兒就瞞不住了，您看？”
陳正琊倒吸一口氣，時間不多，還要趕在那個吳嬤嬤的前面。上摺子，跟乾隆說清楚。
黛玉搖搖頭，疑惑的看着他，用一種奇怪的眼神。“要是最後證明，不是這麼回事兒，這後果嘛，被言官們逮着。”
陳正琊頓了一下，這林丫頭不愧在宮裏歷練出來了，說出的話就是不一般。“依侄女之見，咱們該當如何？”
黛玉輕聲吐出幾個字：“有人自稱是皇族，被咱們逮着，關在府裏。等太後、皇上旨意。”
陳正琊讚道：“好，皇族，皇族的人多了去了。讓他們去查，查出來該怎麼辦，皇家自己說了算。咱爺倆也就河邊沾點兒水罷了，撲騰的事兒，讓他們自己鬧去。”停了一下，主意人家出了，動筆的事兒，該着老夫自己比劃吧。“這事兒交給叔叔我來辦，你自己讓跟前的人，把口風把緊了。”
“叔叔放心。”
兩個人又把當下刻不容緩的事情，商量了一陣，黛玉想着還要爲寶琴夫婦踐行，同時也要給吳嬤嬤她們些顏面。忙向陳正琊告辭。
望着黛玉遠去身影，又想起允鉍說過的話，林家黛玉，良善不糊塗，心中有珠璣。也就是烏拉那拉家着急，害人不成，拉攏也不成，對她是又恨又怕又欣賞，忽然想起，何不趁着這次要跟皇上聯繫，也對她警示一番，也不枉皇上、誠親王對咱們多次託付。暗自想着主意，眼前又出現一個倔老頭的身影，喬溫升，你贏不了。
有了陳正琊的介入。黛玉懸着的心放下來。
酉時初刻，特意讓春纖去《橘園》代自己相請。趁此機會，向雪雁、顏芳說了自己和陳正琊對絮蘭事件的善後處理，讓雪雁轉達給德謙，統一口徑。並分派下去，對絮蘭加緊監視。想起吳嬤嬤和寶琴互不相容，這個踐行宴有些麻煩。
一斛光陰，斜斜的落在房檐，冬日晝短，寒風撲面。
席面設在暖閣裏，畢竟是爲人家踐行，不好穿的太素淨，黛玉換上白底紫花衣裙，周邊的花紋是黃色君子蘭，頭上挽了個如意髻，斜插在髮髻上黃橙橙的蘭花玉簪，頸間掛着一枚白玉佛像，氣度悠然，大方尊貴。
院內院外俱是各式彩燭燈，有羊角、玻璃、宮紗，料絲、絹繡等，一張長長的高幾，林府丫環們正忙着安放酒杯匙箸。還有幾個丫環將茶吊、茶碗、漱盂、帕巾等物放在一側的角桌上。不知道哪個把八音盒打開，“叮咚，叮咚。”的曲調更別有情趣。
“柳奶奶來了。”春纖伴着寶琴走進來，黛玉忙含笑迎候。
二人相攜坐下，黛玉是主位，寶琴客邊，顏芳、雪雁相陪。
秀荷近前稟報：“姑娘，德謙大人在怡欣亭招待柳大人。”
黛玉逗着寶琴：“妹妹放心，那邊的，樣樣不比咱們這兒差。”
寶琴羞紅了臉，嗔着：“還是我的好姐姐吶。就會說小妹。”
黛玉一臉的得色，輕聲道：“上菜吧。”
一個個丫環魚貫而入，把一樣樣佳餚展示在四個人面前。
各式蜜餞 、糕點、涼盤、熱菜，其中茭白、雪藕、太湖醉蟹、風乾果子狸、蜜汁南瓜、太湖白魚、銀魚、太湖紅菱、松穰鵝油卷，潔粉梅片雪花洋糖，酒是自家蘊存的女兒紅。
黛玉又一笑：“我知道妹妹去的地方多，見識也不同，這有我特意預備的西洋紅葡萄酒，妹妹不妨用些。”
寶琴舉杯笑道：“本想跟姐姐多住一些日子，誰想到天不從人願，咱們又要分開。小妹敬姐姐一杯，祝姐姐芳華永駐，福壽安康！”
黛玉只得與她碰杯，飲了一口，感慨着：“你我姐妹，聚少散多，祝願妹妹此去一帆風順！吉祥如意！”
二人說的都是吉祥話，顏芳、雪雁也頻頻舉杯敬寶琴，雖說沒有男人們的推杯換盞，也是殷殷相勸着酒。不大一會兒，寶琴的酒勁兒上來，有些難以自制。
黛玉見此，也怕她喝高了，回去難受，就不再讓人給她敬酒，只管讓人給她佈菜。自己用的並不多，只是略沾了沾。
見她放下筷子，就讓人扶她坐在大榻上，二人對坐閒話。
春纖端過來茶水，黛玉親手遞給她。
寶琴趁顏芳、雪雁也離座招呼收拾時，跟黛玉耳語着：“姐姐放心，我已經修書一封給堂姐，告訴她，我要跟着我們爺公幹，離開蘇州、離開金陵，行止難料。”說完後，長出一口氣。折磨她許久的事情總算告了一段落。
黛玉忙謝了人家，又讓春纖帶着人把給他們夫婦的贈儀送到《橘園》，把禮單交給她。見她有些倦意，知道她明日還要早起，也就不再留她，讓人們陪着她回房歇息。又讓人打探到，柳湘蓮還在跟德謙拼酒，只覺着這兩個人倒是有緣。
披上鶴氅，扶了顏芳，身後跟着雪雁，一行人去探望吳嬤嬤等人。
吳嬤嬤她們是宮裏的老嬤嬤，又是太後和乾隆派來的，自是和寶琴又不一樣，爲了大家面子上都過的去，也特意安置兩桌席面。先期讓六子和世子過去撫慰，盡了寶琴，又降尊屈貴盡地主之情。
“黛主子到！”有那眼尖的，遠遠看到彩燈引路，黛玉被顏芳、雪雁等人簇擁着過來，忙給大家報訊。
吳嬤嬤等人才還在暗自叨咕，覺着黛玉太給寶琴面子，有些不忿，這會子聽說她也過來探視，面上有了光彩，忙不迭的迎出來，俱是要給黛玉跪下。
黛玉忙緊走兩步，扶着吳嬤嬤，又招呼其他人不要拘禮。
六子和世子也跑出來，興奮地雀躍着：“額娘，孩兒就說過，你不會爽約的。”“姨娘向來是一言九鼎。”
黛玉伸手把他們二人摟住，噴笑着：“兩個小馬屁精，你們喝酒沒有？”
“喝了一點兒，就是一點點。”
黛玉對吳嬤嬤說：“我巴巴的趕過來，就是想跟嬤嬤乾一杯，也想跟大家坐一塊兒說說話。都別在外頭吹風了。”扯着六子、世子率先走進去。
這兩個席面，本着南北融合，甜鹹相宜，特意讓廚子做了五香小肚、京醬牛肉、羊肉燉倭瓜、掛爐鴨子、清炒素蝦仁、還有烤肉，主食也安排了銀耳、蓮子、紅棗羹，八寶飯、三鮮炸春捲、四喜餃子、豌豆黃，還有杏花村竹葉青酒。
當然，太湖銀魚、太湖白魚、雪藕、紅菱、醉蟹、風乾果子狸等也沒少了，當地的糯米飯、餛飩、湯圓等，自家釀存的女兒紅酒也讓大家盡興。
黛玉和吳嬤嬤等人對飲兩杯，就趕緊夾菜往嘴裏填，還要兼顧六子和世子，看着大家喝的差不多了，就起身離了這廂，並把六子、世子帶回《桂園》。
特意囑咐幾個老嬤嬤精心看護他二人，走出來後，想起德謙也不知會怎麼樣？看雪雁有些心神不定的，打發她不用跟着自己，讓她回去照看自家夫君要緊。
雪雁心裏挺甜的，面子上有點兒抹不開，就堅持着要送黛玉回去。還是顏芳嗔着她：“就你真樣還想送主子回去？嘴對心嗎？”
雪雁追着她，非要錘她幾下不可。
黛玉戲謔道：“當心我一會兒後悔，讓你值夜。”
雪雁嬌嗔着：“姑娘也跟着欺負我，不帶這樣的。”
冬日的蘇州城，沒有北方的凜冽朔風，沒有北方的銀裝素裹，冰雪皚皚，滿目蕭疏，天很冷，就算有明月當頭，也驅逐不去浸入骨髓的冰涼，黛玉疾步走着，一言不發。
顏芳感覺到了，緊緊扶着黛玉往回走。進到院子裏，幾個婆子湊上來，顏芳詢問：“屋裏的炭火盆熱不熱？”
一個婆子忙說：“天冷，早就備好了。進去就知道。”
黛玉和顏芳進到堂屋，秀荷忙服侍黛玉脫下氅衣，又把手爐換了，黛玉坐在榻上，吩咐快端來熱茶驅寒。
顏芳也脫下氅衣，接過寧珍遞給她的手爐，湊到榻上，把錦被蓋在二人身上。
秀荷把滿滿一壺熱茶放在幾上，又端來幾樣水果，寧珍還要拿糕餅，被黛玉攔住。溫聲道：“你們倆也歇歇吧，坐在一旁，還有好多事兒要安排。”
要去收拾明日出行所帶的行囊，還有留下的人對林府的護衛，陳家老爺子也要離開這裏，絮蘭不能帶着走，也不能讓她鑽了咱們的空子。
夜深了，已是亥時。
黛玉發出的一道道指令，由秀荷、寧珍傳遞給鍾躍、陳暢等人，還要留意駐紮在隆嶺的松熙，黛玉盼他千萬要沉住氣，有點兒後悔把林府的情況過早通知他。唯一能做的就是再修書一封，把消息傳遞給他。
黛玉和顏芳各自安寢，許是茶水喝多了點兒，走了困，躺在牀上，聞着淡淡夢甜香味，回想起這些日子府裏種種事情，心裏萌生一股寒意，自己這樣安排能不能管用？心裏沒底，只有走一步看一步。又想起吳嬤嬤和寶琴即將離去，林府倒是消停了，自己身邊真的會恢復常態？真想就此遁去，遠離這些無窮無盡的煩憂。
梆聲響起，她漸漸進入夢鄉，這一覺睡的好香，覺着身子在某地晃悠，不耐道：“別鬧，我再睡會兒。”
“姑娘，辰時正刻，吳嬤嬤、柳奶奶她們就要啓程啦。”這是寧珍的聲音。
黛玉睜開眼，激靈一下，明白了。忙讓她幫着自己往身上套衣裙。又有秀荷帶着人端過來洗漱水，顏芳挽起衣袖服侍她洗畢，爲她捯飭好，不及用飯，就披上氅衣扶着她走出門，恰好雪雁也過來，兩個人一邊一個的扶着她，迎着寒風送別寶琴。
天一大亮，寶琴和柳湘蓮夫婦行囊上車，黛玉在二門與她惺惺相別，望着遠去的人，心裏有一種難以言表的情愫。
外面有德謙跟柳湘蓮寒暄道別，一聲：“珍重！”離了林府。
黛玉等人轉過身子又撲向吳嬤嬤那裏，倒是有陳暢照料着，一切也都安置在十幾個大車上，又囑咐陳暢，定要把她們送到査家的舫船上。跟到二門，望着吳嬤嬤等人向黛玉屈膝作別，登車駛離林府。這才露出舒心的笑。
陳正琊陳老爺子離開林府之後，林府緊閉大門。
有人看見林家黛玉跟着柳湘蓮夫婦去了金陵。
有人看見林家黛玉隨着京城裏來的嬤嬤，坐上大船返回紫禁城，要趕着回去在除夕宴露面，同去的還有小阿哥和隆嶺世子、小郡主等人。
林家黛玉失蹤了，不知去向。
凡此種種，在蘇州城流傳着，在金陵流傳着，在運河上流傳着。說的人有鼻子有眼兒的，聽的人興趣盎然。
一條古道上，行着數十駕馬車，爲首的翠花綢紡車傳來熟悉的聲音：“離着還有多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