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百三十四》寶琴之疑
幾駕馬車行進在蘇州城的大街上,不遠不近的還有知府衙門轄下的衙役、兵勇。因爲有風險,謝絕了不必要人員的參與,其中也包括知府大人的愛妻齊夫人。可謂浩浩蕩蕩,這還沒算上正往這裏聚集的陳府保鏢。
轉悠一陣,放棄大街,改行小巷。穿過一個又一個小巷,這蘇州城,也要姑蘇城,千年古城,古蹟衆多,哪一街,哪一巷;哪一條小河,哪一座古剎,都印證着歲月滄桑的痕跡。耳邊聽着呢喃吳語小調,傳遞着以往的流連,未來的憧憬。
再往前走,黛玉的心在加速跳動。顏芳發覺,輕聲問:“主子,你臉色不太好。”
“又想起了往事,香菱何時才能回來。”黛玉覺着好久沒見到她,覺着想起她時,身前的倩影不再清晰,有了薄薄一層雲霧。
六子在車上也不老實,一會兒坐在黛玉身邊,一會兒擠到雪雁和顏芳之間,發飆耍癡,黛玉呵斥幾句,老實沒一會兒,又爬到吳嬤嬤身上,扒着窗子往外看。“額娘,到了。”
黛玉順着六子的指點,看到.前面有三個醒目的大字:仁清巷。
到了,真的是到了。也想看看這裏的變化。黛玉叫停。
車子停下來,外面有人在車旁邊放下一個條凳。
雪雁先下車,跟着是顏芳。黛玉出.來時,顏芳忙扶住。六子不讓人家抱,自己跳下來,惹的黛玉好一陣緊張,生怕他摔着。最後是吳嬤嬤。
後面的車也停下來,秀荷、寧珍.二人抱小郡主抱下來,世子跟六子一樣,也是自己跳下來。跟着就往這邊跑。
寶琴在丫環的服侍下,下了車。見黛玉在等她,緊走.兩步,跟上來。
“姐姐,這就是仁清巷?挺乾淨的。”
仁清巷內,再不見衰敗情景,斷壁殘垣、坍塌瓦礫不.再現,代之而來的是一座座宅院,小巷潔淨,過了用飯時光,沒了炊煙,幾位大嫂。小姐妹挑着擔子,擔子上是各種菜蔬、瓜果、乾果、茶葉。幾個孩童在追逐戲耍,還有幾位阿婆、阿公們在閒話。
黛玉挽着寶琴的手姐妹二人笑談着,指點這裏.的風貌。
想是有人認出.來,看着她們這一行人,怯怯的跟隨着她們,說着悄悄話,也有片言隻語落入大家耳朵裏。
黛玉含笑向人們點頭示意,人們也報以微笑。
寶琴驚訝的看着黛玉,不禁問:“姐姐認識人家?”
“都是些鄉里鄉親的,街坊鄰居們,都是些善良的人。”
“姐姐,葫蘆廟在哪兒?”
黛玉逗着她:“妹妹也知道葫蘆廟?”
寶琴嬌嗔着:“轟動一時的仁清巷,葫蘆廟,誰人不知?誰人不曉?不知道的人呀,還不被當做傻子看待?”
黛玉收起笑容,輕聲道:“妹妹,不敢這麼說,不過是些小事,被人們傳送的,芝麻大的事兒,傳的跟個大象似的。”
寶琴親暱的扶着黛玉,笑道:“姐姐這話,說得好。我就想啊,仁清巷、葫蘆廟,該不是那個江大人爲了邀功,華天大之大不韙,糊弄玄虛,造出來的景,矇蔽姐姐,欺姐姐良善,鬧出這麼個故事。”
顏芳呆住,不敢相信的看着寶琴,她來這裏倒是爲了什麼?“看林姐姐。”這藉口找的妙啊。示意後面的雪雁管住六子,聽寶琴說什麼。
雪雁見顏芳的神態,知道定是有事兒,二話不說的拉着六子走過來。吳嬤嬤見此,也跟上來,幾雙眼睛盯着寶琴。
黛玉微笑着打量着寶琴,不緊不慢的問:“妹妹知道的挺清楚啊?”
寶琴點下頭,深情的反手挽住黛玉的手臂,輕聲道:“姐姐知道,那香菱是被她的父親所賣,家中貧窮也是難過的,不然誰會賣女兒?到了大伯母家,伯母那人嘴是碎,倒也不是涼薄吝嗇之輩,也曾問過香菱,那時,不是說,忘記了家鄉,這會兒怎的出來了什麼仁清巷?再說,我堂兄爲人是霸道,能收香菱爲屋裏人,想必也是喜歡的;他幾次去金陵販賣收購東西,要是聽說香菱的家在蘇州城裏,順便過來尋找也是便當的。過了這些年的陳年往事,不早不晚的,偏偏在江大人任上出了這麼個稀罕事兒,姐姐,你想想,是不是這個理兒?”
黛玉冷哼一聲,又問:“仁清巷看了,妹妹就此回去怎樣?”
寶琴撒嬌道:“林姐姐,還有個葫蘆廟是吧,咱們也過去看看,好不好?”
黛玉看着她,見她眉宇之間有一絲躲閃,哼,且讓你一讓,看來你不是看我,是有事找我。“就依妹妹。”
再往前走,不遠就是葫蘆廟。拔地而起的廟宇甚有氣派。大家來到廟門前,有侍衛上前叩門,門開了,一個僧侶模樣的人,雙手合十迎出來。“阿彌陀佛!各位施主請了。”
吳嬤嬤皺皺眉,發問:“廟宇還湊合,這麼大的地方,就你一個人?”
“知府大人認真對待此事,說是寧缺毋濫。凡是要到咱葫蘆廟,都要經過考查,不合格者不要。”
寧缺毋濫,倒也說得過去。辭了這裏,再往前行,就是甄家坍塌的院落,這會兒也是嶄新的大宅院,“甄宅”二字醒目的擺在人們眼前,提醒大家,關注,這就是英蓮的家。
寶琴看着這個院落,大門虛掩。
寶琴想過去看看,黛玉告訴她:“沒人。甄家夫婦不慣人們打擾,趁着一個夜晚去到別處,等這事兒涼涼的,再回來。”
寶琴沉思着,抬起頭看看黛玉,欲說還休。
黛玉想到,乾脆讓她把想說的都說出來,我也該把這事兒提起來,必要時,讓香菱回來一趟,露上一小臉兒。一則,安甄士隱夫婦的心,英蓮是他們的心病,沒有她,再好的宅院也擋不住心靈上的孤獨。二則,也讓那些居心叵測之人接受點兒教訓。就說:“妹妹有話儘管說。”
“那甄士隱這個名字,分明是虛有的,真的事兒都隱去,就是沒這回事兒。”寶琴微笑着看着黛玉,眼裏是那樣無辜、真誠。
雪雁火了,質問着:“琴姑娘這是什麼意思?照你這麼說,我們姑娘是沒事兒找事兒,瞎胡鬧的?我們這些人當時都在場,都眼瞎了不成?”
顏芳也說:“琴姑娘,你有疑問,去衙門裏找大人們決斷去,跟我們主子着胡攪什麼?香菱到了薛家,就已說明,那個賣她的人,是柺子,不是她的父親,你也是薛家人,薛王氏和薛大姑娘沒跟你說?還有你那個堂兄,打死了馮淵,也是假的?”
寶琴見此,忙躲在黛玉身後,小心的說:“我不是這個意思,我沒說這是假的。”
黛玉壓下心中怒火,儘量平和的問:“是寶姐姐來了?還是她給你寄信過來?”
寶琴漲紅着臉,激動地拉着黛玉的手,眼淚撲簌簌的往下掉:“林姐姐,幫堂姐一把吧,她太可憐了。好好的一個家,沒了。大伯母也不知去向。一個人孤孤單單的。她託人帶信過來,林姐姐,我好怕。”
果然如此,寶琴也不想讓她過來,就打起我的主意。黛玉鬆口氣,寶釵一向心思縝密,不做沒把握的事兒,聽說她住在賈雨村府上,以賈雨村的能爲,不會敗的太慘,京城那邊兒,朝堂上聽說換了不少官員,。乾隆在鞏固自己的權利,一些搖擺不定的人,在弘昌事件後,已經換下很多人。賈雨村不像是那邊兒的人,怎麼會在此時被攆下去,想起林朗從京城傳過來的消息,邱光要翻案,那甄家又有災難臨頭。那邊兒的大戲唱的正起勁兒,這邊也要粉墨登場,不知是大戲,還是摺子戲,靜觀其變。也只能這樣。“京城那邊兒,賈雨村的事兒太雜,寶姐姐身陷其中,她要脫身,沒那麼容易。”
寶琴瞪大眼睛看着黛玉,茫然道:“我堂姐畢竟是小人物,一個普通的女子,她那點兒小心機,抖落出來,也就博大家一笑。”
小人物?黛玉莞爾,能把皇家的妃子害死,能把榮國府弄的抄家、罷爵,這還是小人物,大人物豈不要造反?輕聲嘆道:“京城,我是不回去的。她的目標,我無能爲力。”
“不用,她也可以來的。堂姐一直惦記林姐姐,好姐姐,答應讓她來這兒,咱們大家聚在一起,該有多好。”寶琴撒着嬌。
黛玉心情被寶琴攪得亂七八糟,你的姐姐來不來,跟我有什麼關係?“琴妹妹,這是你們薛家的事兒,我一個外人不好插手。真的有些累。”
六子推開寶琴,拉着黛玉的衣襟,問:“額娘,那個古怪老頭兒去哪兒了?怎麼不出來跟咱們說話,他,挺可憐的。”
世子拽着小郡主過來,黛玉抱起小郡主,溫和的問:“累不累?好玩兒不?”
稚嫩的責問:“姨娘,哥哥說,房子蓋好了,那個古怪老頭一家人,就能住進來。房子蓋好了,他們怎麼還不過來住?”
“想見他們?”
世子揚起腦袋看着黛玉:“姨娘,那個老頭兒的袋子挺有趣兒的,我得跟他要過來看看。”
黛玉苦笑着,人家遊走天下的行頭,這孩子到有了興趣,真是沒法兒說。“這得跟人家好好商量,那時人家討生活的行頭。”
“行頭?我懂了,就是掙銀子養家,對不?”
“對,你真聰明。”六子拍拍人家的頭,一副小大人的架勢。
“嗯,哥哥說,要憂天下憂。”
世子紅了臉,分辨着:“不是,是先生說的,要‘先天下之憂而憂,後天下之樂而樂’,是先生講的,說是範仲淹說的。”
黛玉欣慰的誇讚他:“好孩子,講得好。”
六子瞪着寶琴,發怒道:“你這個人,我不喜歡。說是額孃的姐妹,淨欺負額娘。”
寶琴嚇壞了,忙說:“阿哥,我不是這個意思。”又對黛玉解釋着:“林姐姐,我也是被堂姐逼的沒法子,人家要來,還不把我家玩兒完,湘蓮指定不幹,只好過來求姐姐。”
黛玉奇道:“打拐行動,不過是整治社會治安,又沒寶姐姐什麼事兒,她着哪門子急?”
“不是這話,是她要來。信裏,挺急的。”
吳嬤嬤上前一步,隔開寶琴,正色道:“薛姑娘,你們薛家的事兒,有你們薛家人打理,不要滋擾娘娘。您自便。”又對黛玉微微欠身:“娘娘,時辰不早了,您身子不好,還是回車上歇息。”說着話,扶着黛玉就走。
寶琴看着黛玉的背影,這纔想起,娘娘,是啊,我犯了忌諱,偏裝什麼姐妹,人家這是不管咱們。寶釵,你不能來。我的家,也裝不下你這尊大神。
雪雁、顏芳等帶着憤怒的眼神瞪着她,擁着黛玉往小巷外面走,撇下寶琴還愣在那兒。她的臉色蒼白,雪雁她們的話,字字句句像針一般,紮在她的心上。黛玉沒責備她,她到真想讓人家罵自己一頓,感覺上,這個心疼自己的好姐姐,不再喜歡自己。這真是自作自受,何苦來哉。
柳湘蓮走過來,疼惜的勸着:“好好的,跟人家說這些幹什麼?給寶釵回信,不讓她來。”
“你說得好聽,她那個人,什麼都要唯我獨尊,萬一不聽闖了來,怎麼辦?咱們家,還過不過了?”寶琴落下淚,傷心的哭起來。
柳湘蓮沒了主意,知道薛蝌也不願意讓寶釵過來,就說:“你跟林姑娘鬧僵了,更不好辦。你沒事兒胡攪什麼?”
“想讓她退一步,擔點兒責任,沒想到會這樣。”跟着柳湘蓮往回走,心裏只覺着委屈。
黛玉早已坐進車內,六子有些累,倒在吳嬤嬤懷裏睡覺。雪雁這回沒進車裏,騎着馬在外頭巡視。
顏芳憤恨的:“往常琴姑娘還好,今兒個這是怎麼啦?”
寶釵來信,又有事兒可幹了。人常說喫一塹長一智,寶姐姐,這一次,我不會跟風。黛玉抿嘴兒一笑,又自想到寶琴,你姐姐逼你,也不能轉嫁到我身上。本來還想陪你去城裏一家有名的飯莊大嚼一通,讓你攪得,也沒了心情。打起精神,吩咐外面。“回府。”
正走着,外面的速度緩下來。德謙在窗口說:“主子,陳府來人了。”
“可是陳叔叔?”
“還不清楚,一會兒到了跟前,屬下再打探。”這時候,正是要緊的緊要關礙,不能離開黛玉,萬一讓那起子人得了手,就前功盡棄,所有的安排都用不上。
柳湘蓮把寶琴送上車,又囑咐幾句,過來跟德謙解釋。
一走過來,就見雪雁和德謙狠狠的瞪着他,就連隨行的侍衛們也不給他好臉兒看。
德謙狠狠的橫了柳湘蓮一眼,低低說了句什麼,他的臉騰地紅了,走上前來要貼近黛玉的車窗,被吳嬤嬤一眼瞪回去。這個老嬤嬤,嚴格執行着規矩,別說是他,就是寶琴,她也不想讓她接近。沒規矩的人,嬤嬤我偏要拿規矩整整你。
德謙身邊有人湊過來,低語着:“哥哥,咱們被人盯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