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百零九》與士隱辯
“對，就去十裏街，夫人不知道？”
“十裏街？知道，娘娘也去過？咱們往那邊兒走，拐過去。秦嫂子，你們快點兒。”使個顏色。
黛玉權當沒看見，方向沒錯，那書裏說的明白，不再搭理她，朝着那方向就走。雪雁。顔芳、德謙等人緊緊跟隨。見謝夫人神色有異，也不敢大意。
走到十裏街上，一個地保匆匆走過來。
黛玉也不等謝夫人問，脫口就說：“這裏可有個仁清巷？”
“有，有，您請這邊走。”
謝夫人奇怪的看着黛玉的背影，到底是故鄉，連仁清巷都記的，我也住了這麼些年，怎麼就沒聽說過。來不及多想，忙追過去。
仁清巷內，一片衰敗，遍地都是狼藉，斷壁殘垣，僅見幾戶人家的房屋煙囪裏騰起炊煙，這裏應該還有人在。再往裏走，見幾個孩童在戲耍，比起周圍，顯得淒涼無比。這就是那年遭到大火之後的景象，經過了這麼多年，還沒回復過來。
謝夫人也覺着臉上不好看，.怎麼說自家老爺也是這兒的最高父母官，還有這樣的地方，豈不是狠狠打了咱一個耳光。搭訕着：“娘娘，敢是尋什麼人不成？”
“這裏，原先不是有個葫蘆廟來着？”
怨不得，這是要做善事，興建廟宇，.謝夫人來了靈慧，湊趣兒道：“娘娘不知道，這裏多年前聽說遭了一場天火，燒了不少房屋，弄的人們都覺着這地方詭異，誰也不想移過來，還是娘娘高義，把廟宇建起來，有了香火，有佛祖觀世音菩薩護着，還有什麼邪門歪道的敢冒犯。娘娘，這事兒交給我家老爺去辦，保管給您辦的滿意。”
這都什麼和什麼？來不來的就.要颳走自己的銀兩。黛玉哭笑不得，也不好敗了她的興頭，只好說：“夫人啊，這事兒咱不急，容我好好選個樣式，要建就建個氣派些的。”
“對，還是娘娘有眼光。”
黛玉順着葫蘆廟舊址往四下裏打量，廟旁邊儘管.是荒蕪的廢墟，也不難看出，那裏曾經是一處院落。她的心在起伏，眼裏被薄薄的蒙上一層迷霧，伸手茫然抓了一把，聽到一陣似有似無的呼喚：“英蓮兒，英蓮兒，我的女兒啊。你在哪兒？”她渾身一震，淚水潸然而下。
顔芳一把扶住她，急道：“主子，主子，你怎麼啦？”
“沒事兒，想起點兒事兒。你們沒聽到什麼？”
“沒有啊。”顔芳搖着頭，與雪雁互相看看。
秀荷與寧珍護在四周，德謙示意雪雁。
雪雁勸着她：“姑娘，要不，咱們回去吧。出來的時候長.了，你看六子也累了。”
顔芳也說：“主子身子虛，不宜在這荒廢之處久待。”
謝夫人也開了口：“聽說這兒，自從被大火燒了，總.是傳來鬼魅的叫聲，說是有冤魂。我家老爺還派人在這兒焚香祭奠過。”
黛玉心裏難受，.要是當初英蓮沒有被柺子弄走，這裏該是和諧的一家人，甄費，甄士隱老先生，可是你常常回來等英蓮出現是吧？
像是呼應黛玉的心思，斷斷續續的傳來陣陣呼喚：“英蓮啊，英蓮啊，我的女兒呀，你在哪兒？”
德謙幾個人忙把黛玉圍在中間，警惕的注視着四周。
那謝夫人嚇的跌倒在地，想哭又哭不出來，兩眼哀哀的望着被圍在中間的黛玉。她帶來的丫環只得一步一步蹭着捱過去，把她扥起來。跟來的秦嫂子呆呆的閉上眼睛，雙手和在一起祈禱着。
就見一位半百的老人，身背一個搭褳，跌坐在那片廢墟上，一聲接一聲的喊着，無比悽慘，悲涼。
德謙不耐的喝道：“什麼人？在此裝神弄鬼，來人，把他拿下。”
“稍等。”黛玉笑笑，示意顔芳扶她走過去，俯視着那位老人，問道：“老人家，可是甄費，甄士隱老先生。”
“你是誰？你怎會認識我？”滿臉灰塵掩飾不住其清雅的臉龐，神色有幾分呆滯，又有幾分警惕。
黛玉莞爾，嗔着他：“好個老先生，不是跟着那一僧一道走了？又回來做什麼？”
“你是何人？怎知道我的事兒？”
“我是神仙啊，騙你的，蒙的。”黛玉笑起來，這個人啊，既然看破塵世間，又何必回來對着這滿目蒼夷，討問世間的不公。
“是你，是你帶走的我的女兒，還我女兒。”出其不意的一把拽住黛玉的衣襟。
顔芳也沒料到這個老頭兒會這般作爲，一把推開他，把黛玉護住。
甄士隱跌倒在地上，半天沒反應。
嚇的黛玉慌了神，示意德謙過去看看。
德謙見黛玉這般，知道她必有深意，就過去掐住甄士隱的人中，一會兒就聽見嗯了一聲，那甄士隱又緩過來，知道被人家救了，倒也不敢再造次。
黛玉緩緩道：“英蓮還活着，倒是你，頹廢的讓人不齒，有這樣一個不爭氣的父親，就是英蓮回來，還怎能認得出你？”
甄士隱一聽英蓮活着，兩眼發光，驚喜的看着黛玉，喃喃道：“她還活着，她還活着。這位夫人，她在哪兒？求你告訴我，我去接她回家。”淚光閃爍，噴薄而出。
黛玉含着眼淚，顫聲說：“那年的正月十五晚上，霍啓撇下她，被一個柺子瞄上，將她拐走，逃往別處安身。她常常遭其打罵，不準她說出真話。過了幾年，先把她賣給一家人，又故意賣給另一家惡霸做妾，這些年，受到多少委屈，捱打捱罵，她一直苦熬着，總在尋找回家的路。”
雪雁聽出來，失聲痛哭，對於這些往事，都看在眼裏。
顔芳也明白了，這個人是誰。她感激的看着黛玉，滿臉都是欽佩。
德謙見此，滿腹狐疑，看看黛玉，又看看甄士隱，再看看雪雁。
雪雁悄悄跟他嘀咕幾句，他恍然，看着黛玉，臉上露出讚許。
“不管遭到怎樣的****，總是咬牙挺過來。後來，那家敗了，她又被帶走，被賣到一家ji院，險遭毒手，還是她機警，逃出去又被貴人搭救，放心，她一定會找到回家的路。”黛玉泣不成聲，纖纖玉手攥成拳頭。
“她在哪兒？我去找她。”
“路途遙遠，你這樣子，又怎能找到她？”
“我知道了。多謝相告。”朝着黛玉施禮，而後，轉身就走。
黛玉忙喚着：“甄老先生等等，你這是去哪兒？”
“去找我的夫人封氏。”
“曾經有一個人，在窘迫之時深受你的恩贈，後來高中，做了官，去見你的夫人，回贈了兩封銀子、四匹錦緞，作爲答謝。”
甄士隱回想一下，興沖沖的笑道：“是他，是雨村。我沒看錯他。果然了得。”
黛玉停了一下，又道出：“他回來做了一方的父母官，接手的第一樁案子，就是斷英蓮被拐賣的案子，爲了自己的前程，他把英蓮斷給那個惡霸。好好的一個女孩兒，落的做一個丫環、屋裏人。”
甄士隱愕然，一屁股坐在地上，沉默不語。臉上一會兒憤恨，一會兒淒涼，掙扎了一陣，說道：“世事無常，我做了我該做的，別人怎樣，自有天地公道收他。”飄飄然走遠。
謝夫人也聽出來了，忙對着黛玉跪下。“娘娘啊，我家老爺不查，被壞人鑽了空子。我這就去收拾他，讓他給你謝罪。”
黛玉愕然，知道她誤會了，忙讓雪雁扶起她，解釋着：“那時，江大人還沒來這兒吧？不**的事兒，夫人，你別多想。”
謝夫人聞聽不是自家男人的事兒，輕鬆起來。這事兒鬧的，好不好的，也沒弄清楚，就往自己男人身上攬。忙轉寰着：“我就說嘛，我家那人，深受皇恩，怎會做這等事？別的不行，還是有幾分仗義，要是知道有這樣的人，早就發作了他，關到大牢裏待著去。那些拐賣孩子的人，缺了八輩子德，逮着他們，決不能輕饒。”
見過甄士隱，黛玉也乏了，與謝夫人辭別後，就帶着六子、世子往回走。
德謙看出來，吩咐把馬車帶過來，請黛玉坐上。
黛玉帶着六子和世子上了車，跟着的還有顔芳。坐在車上，提不起說話的精神。
六子忽然問：“額娘，那個柺子太可惡，一定要抓住他，處以極刑。還有那個當官的，他是怎麼治理轄區的。我要給皇阿瑪寫奏摺。”這小子，聽人家八卦的多了，興起了男兒的血性，上摺子，你還不行。
顔芳插話說：“六阿哥知道爲聖上分憂了，好樣的，將來定能有一番作爲。主子，你說是吧？”心裏嘆息着，可惜不是託生在黛貴妃娘娘肚子裏，有這份兒能爲，沒有這份兒造化。
世子偎在黛玉身上，眼巴巴的看着六子，自從到了這裏，跟六子一塊兒玩兒，就分出了高低，六子在黛玉的教導下，又跟着從京城一路行過來，見識多，腦子裏活泛，說話也有幾分道理，不像他，在那個崇山峻嶺裏，世子爺，唯我獨尊，除卻爹孃，別人都得寵着自己。這次，逃到這邊兒，也知道父母爲國捐軀，和妹妹成了孤兒，從高空中跌落下來，有些怯懦，有些孤僻。
黛玉摟着他，低聲問：“好孩子，告訴姨娘，你是怎麼想的？”
“姨娘，咱們幫那個人蓋房子吧，他沒有家，挺可憐的。”
黛玉親了他一下，讚道：“嗯，你說的對。你們都說得對，想法不錯。”
德謙望着車上的黛玉，陷入沉思，聽到前面說話聲，抬起頭來，帶着隱隱笑意。
回到林府，松熙接着，本來有事跟她商議，見她好似很累，詫異的看看雪雁。
雪雁搖搖頭，示意他沒事兒，這才放下心。跟着進到廳裏，二人坐下。
黛玉讓人帶六子和世子進去歇着，丫環端過來茶水，放在黛玉、松熙面前，退下。
松熙拿出一封信，遞給黛玉。又說：“陳家叔叔說，揚州惠德書院的錢澤之先生，號文樹，剛好辭館。他學問好，也是咱姑蘇人氏，歸家養老，正好接他過來。”
“人家辭館不就是累了，不想做了。上門去，還不是碰一鼻子灰。”
“咱們的束脩加倍，還愁他不來？”松熙補充着：“還有幾個也不錯。一個是嘉興人，章南坡，字德修，才從朝廷致仕，閒賦在家，文採也是不錯的。姐你看怎樣？”將幾頁寫滿小篆的紙遞給黛玉。
黛玉想了一下，收下。“還要讓皇上認可。一會兒讓人送回京城。”
“姐好像挺累的。”
“去了一個地方，了卻一樁心事。”
松熙知道她心情不好，也不嘮叨，勸道：“姐姐的身子要緊，別的什麼事兒，不用急，再大大不過姐的身子重要。”走出去，叫過德謙，悄悄的問他。
德謙就把去十裏街、仁清巷的事兒說了。
松熙覺得意外，想那香菱身世竟是這樣坎坷曲折，也對她生出幾分探究，那樣的一個人，在那樣的環境下，能夠把握自己，也是個奇女子，定要善加愛惜，護她一護。
還是德謙勸他：“這事兒還是聽娘娘安排，二爺不知道吧，香菱是娘孃的弟子，一直把她當做自家人看待。”
黛玉回到自己院子裏，問了問六子和世子，知道他們也累了，洗漱後，喫了些飯，就躺下睡覺，這會兒許是跟周公聊的正歡。
走進房裏，靠在大榻上，接過秀荷端過來的茶水，喝了幾口，本想讓擺飯。想起小郡主，止住寧珍。起身扶了她去到二位姨孃的院子裏，見蘇姨娘正逗着人家玩兒，看着小郡主咯咯的笑着，看着蘇姨娘滿臉幸福的笑容，黛玉也被感染，這孩子倒是成了二位姨孃的開心果。院裏的小丫環看見，忙喚着：“姨奶奶，姑娘來了。”
蘇姨娘看到黛玉，忙起身招呼着，又把小郡主也抱起來遞到黛玉身前。
黛玉身子乏，不想抱她，只管逗着她玩兒，跟蘇姨娘說了幾句話，問起吳姨娘。知道昨晚走了困，在補覺。也就罷了。“這會子補覺，晚上又是麻煩。”說着，就往吳姨娘房裏走。
走到門口，丫環打起簾子。那吳姨娘正支起身子。“姑奶奶來了，快坐。也沒什麼大事兒，就是覺着渾身沒勁兒，躺躺就好了。蘇妹妹也不攔着。”
黛玉見她這樣說，還是不放心，就讓人去告訴管家，找太醫過來看看。
一會兒太醫來了，黛玉避開，在蘇姨娘房裏逗着小郡主玩兒。過後，寧珍前來稟報，吳姨娘有些體虛，說是前一段累了，這陣子緩過來，發了出來。開了幾劑藥。
黛玉囑咐丫環們不準怠慢，好好侍候着，這廂離了這院，回到自己院裏，見松熙身邊的丫環正等着。忙問什麼事兒。
那丫環回道：“不是咱家二爺的事兒，是知府江大人前來拜見姑娘。”
黛玉奇怪，江大人，那個老頭兒，他找自己幹嘛，冷哼一聲沉下臉，吩咐着：“不見。他一個外官，見我一個女眷是何道理？朝廷大事，自有皇上擔着；家中大事，有松熙弟弟主持。傳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