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百七十四》再隱京城
黛玉聽見,驚呆了。這真是時運不濟,出來沒看黃曆。下意識的看了看雪雁和顔芳。
她們二人也是這般,雪雁牙關一咬,低聲道:“姑娘,別慌,沒有皇上跟着,咱們不怕他。”也是,除去乾隆和太後,這城門口還真沒有能讓黛玉移駕回宮的主杵着。
猛聽得外面傳來德謙低聲詢問:“主子,剛纔是一個熟人,咱們要是進城,何不跟着他進去,爲了遮人耳目,去他家也可暫住。”
“我不去陌生人家。”
“他的夫人是月眉,您忘了?”
月眉,想起來了。既是這樣,就在那裏晃一下再走。有德謙跟着,很難不被熟稔之人窺破,心下有底。“好,就依你。”
有月眉的丈夫作先導,進城很順利,沒人過來盤查,徑直駛到一個宅子門口。
宅子的大門洞開,就見月眉.丈夫跟迎出來的一位夫人低聲說着什麼,待人家往這邊看,黛玉臉一紅,戴上帷帽。她認出,就是月眉本人。
德謙遮住人家的視線,只放過月眉自己接近輦車。
“月眉見過主子,主子吉祥!”有點兒.豐滿,有點兒羞怯的月眉走過來,深深的拜下去。
黛玉不好意思,在這樣的情景.下相見,還是不要讓人起疑的好。忙止住:“快別這樣,黛玉給姐姐添麻煩了。”說完話,就見雪雁揹着六子先先下了車,
接着是顔芳下車,轉身和月眉一起將黛玉扶下來,.再後面是春纖揹着東西下車。
月眉和顔芳一左一右的扶着黛玉走進院落,一個.二進院子。幾株桃樹、杏樹、槐樹齊整的環繞在廳堂門前,還有一個大魚缸,走過影壁,後面纔是內眷居住。
奼紫嫣紅一片,鋪在小徑兩旁,並不名貴,卻也怡.香撲鼻。有兩個丫環迎着,不知該怎樣招呼,只是跟在身後,打量着她們。
德謙等人留在外院,自有月眉丈夫照應。
拾階而上,步入.北面正房,這是一個簡約不失舒適的堂屋。一塊匾額掛在上方。“賢賢易色”下方是大榻,長條几,兩旁是繡椅。
月眉扶着黛玉坐到榻上,吩咐丫環沏茶。又招呼着顔芳、雪雁、春纖她們落座。
黛玉從雪雁那兒接過六子,連日來的顛簸,也讓這個稚子倍感奇異,睜大眼睛注視着月眉,沒見過,也不搭理,只管坐在黛玉身邊膩着。
“額娘,這是哪兒?”
“一個遠親家,六子,叫月姨。”不敢給孩子瞎攀親,萬一有事兒,怎麼轉寰?
月眉久在宮中,有什麼不明白的,見丫環端過熱氣騰騰的茶水,忙接過來,親手奉給黛玉。“主子潤潤嗓子,一會兒咱們就用膳。小六是吧,好模樣,跟主子一樣,將來也是個有福的人。”揮揮手,遣開外人,自己也坐在黛玉身邊。
說着話,把該說的讓月眉知道。
月眉也紅了眼圈兒,宮闈間的爭鬥,她看過不少,倒是這次讓她感到揪心。“出來了也好,靜靜心,再打主意。就是要調養好身子骨,別做下病。”明知道乾隆皇帝在找黛玉,也不能就這麼把人交出去。人爭一口氣,佛受一炷香。人家這是生生的逼她走。
黛玉讓雪雁取出一錠銀子,遞給月眉。“外面的車,讓守城的侍衛看見過,把它或賣或拆了都行,再踅摸一架車,我們就走。”
月眉不忍的,伸手抱過六子,一邊兒喂他喫糕餅,一邊兒說着:“主子的意思,奴婢明白,好在這兒僻靜,沒什麼人過來。權且在這兒呆上幾日,等風聲過了,再做打算。更何況,主子身子弱,在月子裏就沒養過來。跟着的都是些女孩兒家,哪懂得這些。阿哥又小,也經不起勞累。”停下又說:“林家老宅倒是清靜之地,也是讓皇家留心的地界,這些日子,只怕是不知去了幾撥人了。”
黛玉想了想,徵詢顔芳、雪雁的意思。
雪雁一心想護着黛玉回蘇州,哪管什麼住哪兒,知道黛玉不願意拖累別人,就說:“要不,姑娘先在這兒歇着,我去外面看看,沒有礙眼的,咱們就走。”
顔芳一心只要跟着黛玉,保護她的安全,至於別的都無關緊要。能這樣對待黛玉,不能說沒有太後的退讓,這時候回去,焉知兇吉,倒不如先在外面靜養,等風頭過了再做打算。“我聽主子的,不過,住在這裏,難免惹人猜忌,又是閒話。不如打聽着,買個宅院先住下。林宅,絕不能回去,萬一人家等在那兒,咱們不是自投羅網。”
黛玉也犯難,含笑看着月眉:“大*奶,先讓咱們果腹歇息。天大地大,喫飯爲大。”
月眉忙把六子遞給黛玉,起身笑道:“我真是該打,一見主子高興的什麼似的,讓主子這麼幹坐着,主子稍坐。”出去安排席面。
這裏,黛玉吩咐着:“喫過飯,你們二人出去分開行動,顔芳姐姐去探林宅,看看動靜;雪雁姐姐去隱賢山莊,找金夫人。”
沒人時,黛玉也思量過,不讓顔芳、德謙等人護着,單隻就自己和雪雁、春纖三人帶着六子回家鄉,這一路之上,少不了風雨險阻,倒是帶上他們,一來能護衛自己;二來,也能蒙一些小人,省卻許多麻煩。反正自己身邊的銀兩足夠這些人的用度,也不能不感激太後的賞賜,及時雨啊。
月眉走進來,扶了黛玉進到隔壁的小廳裏,一個豐盛實惠的席面已經擺好。雪雁也抱着六子跟過來,在外面沒有諸多規矩,招呼着顔芳、雪雁一同坐下,有月眉相陪,最後是春纖打橫,外加照料六子用飯。
黛玉又問了德謙等人的安置,知道他們俱是被安排在外院歇着,這會子也是酒席宴享用着,這才安心就餐。她的飯量原本不大,喫了半碗紅棗糯米粥,又夾了一塊兒慄子雞,看着幾道素菜不錯,嚐了嚐,就讓抱過六子,給他爲飯,好讓春纖跟着一塊兒喫。
六子偎在她的懷裏,摩挲着,一會兒要這要那,黛玉耐心的喂着他,看他喫的差不多了,這才交給春纖。
飯後,黛玉隨着月眉到寢房安置,又讓春纖給六子淨面收拾後,帶過來跟着自己歇息。自從元春過世,她心裏有一股隱痛,不忍讓六子受一丁點兒傷害。
寢房裏很舒適,帳子、錦被、褥子俱是新換的,黛玉躺在上面,身邊是月眉守候着,低聲安慰她。不大一會兒,春纖帶着六子過來,被黛玉攬在被子裏,小孩兒家喫過飯,就困了。春纖站在月眉背後,衝黛玉點下頭,她明白,雪雁和顔芳離了這裏。
養心殿,東暖閣裏,乾隆倦怠的靠在炕上,擁着錦被。眯起眼睛,身前站着佟維德、査啓文、柳芳。不過是一個柔弱女子,帶着小阿哥、宮女侍衛們出去,竟然找不到點滴她的蹤影。氣得他連飯也喫不下。
佟維德有苦難言,自從夫人西林覺羅氏堵了黛玉出逃的路,黛玉有什麼事兒,再不會跟佟家商量,這次出走,佟府也沒得到一點兒風聲,還是內務府漏了信兒,他才知道一二。心存愧疚,早就把自己夫人埋怨了好幾次。
査啓文自從聽到黛玉出宮的消息,一直在尋找她。這次進宮,臨走時,還讓自家夫人留心黛玉。暗恨太後無情,平日裏說的天花亂墜,到了啃結上就罔顧人家安危,害了黛玉的胎兒又能怎樣?逼她離宮,後宮之中就能安枕無憂?這次別說沒找到黛玉,就是找到了,也不回輕易送她回宮。撒下人手,知會了能動用的力量,定要先於別家找到黛玉。
“怎麼都不說話了?是沒有黛妃的信兒,還是知情不報?”
佟維德大着膽子回覆道:“皇上息怒,黛妃一心想回蘇州,咱們把緊了運河渡口,只要見着顔芳、雪雁、德謙他們,立即拿下。”
査啓文笑笑,沒說話。黛玉一向機靈,能被這點兒小伎倆難住,她就不是林家的黛玉。
“文緯,怎麼蔫了?”
“草民擔心啊,別讓那起子小人趁機裹亂,也搜尋她。咱們還是暗中行事,就怕真的有人巴不得她死。”
“朕也擔心,她也是,就不能讓朕省省心,等朕好了給她出氣。”
柳芳心裏不安,想起這事兒就埋怨乾隆,你還是個男人嗎?好好的一個人,差點兒被你家裏害死,還要怨人家出走,不出去等死啊?嘴上不能這麼說:“稟皇上,奴纔跟家裏人說了,只要見着黛妃,一準勸她留在咱們家裏安置。”
“跪安吧。”乾隆無力的吩咐着,等他們跪安、退下,自己也照着身邊的東西發了一陣狠,倒在炕上。
簾子掀起一道縫,露出駱吉的腦袋,看乾隆並沒有睡,就扎着膽子走進來,小聲稟報:“皇上,太後那兒有請。”
乾隆不想起來也不成,不情不願的起身,由幾個宮女、太監們換上便服,走出去,也坐上御輦往暢春園慈寧宮行。
“皇上駕到。”
就聽見宮裏一陣躁動,乾隆心知,無非是藉着太後的名頭,各宮的妃嬪們要見他。冷哼一聲,走進去,看也不看跪拜在地的妃嬪們,走到皇太後榻前,直挺挺的跪下去:“皇兒給皇額娘請安!”
太後有氣無力的說:“起來吧,皇兒,這陣子你瘦多了,皇額娘特意備了些你愛喫的,今兒個就在這兒用膳。嫺妃啊,還有......。”
“皇額娘,兒子就想跟您單獨在一起,別的人,都跪安吧。”
嫺妃和跪着的妃嬪們,還沒起來,就被一句話攆了出去。心裏這個恨,又不能違抗,只好含恨帶羞愧的謝恩退出去。
青嵐帶着人擺好滿滿一桌子精緻菜餚,也退下去,知道這孃兒倆有話要說。
“兒子啊,額娘知道你惦記玉兒,額娘也在派人尋找,你不能這樣頹廢下去,朝中有多少事兒,等着你去做。”
“讓皇額娘擔心了,是兒子的錯,以後不會了。兒子定要找回玉兒,請皇額娘原諒兒子。”乾隆有些疲倦,但態度是堅定的。
太後心裏一直也不安生,黛玉的出走,讓她喫驚。本想先順了嫺妃的心願,封她做皇後大位,等黛玉好了,再給個皇貴妃位子,以安乾隆和她的心。免的後宮又起風波生事,後宮生事,說白了就是那八大家族不滿。藉故拿走那柄琴,免的黛玉藉機說事兒,讓自己爲難;允卓嬪帶走六阿哥,也是想黛玉絕不會答應,藉此與之談條件,誰讓自己兒子跟人家許下願,總要有人退一步吧,沒想到黛玉不上鉤,離宮出走。
“皇兒啊,咱們不是在找嘛。也別總冷落各宮妃嬪們,傷了她們的心。可憐她們各個提心吊膽的捱日子,這些天連面也見不着你。”
“今兒不是都見着了。”乾隆拿起筷子又放下,想了想,還是把心裏的話說了出來,最後加重語氣:“皇額娘想想,前面的幾個阿哥,怎麼那麼湊巧,夭折?哼。兒子,寒心啊。這裏面的事故,兒子也明白,不過是留着一份兒體面,要是她還不醒悟,那就隨她去吧。”說完話,起身跟太後道別,說是還有不少摺子要看,搭着駱吉的手臂走出去。
一羣太監、宮女們跟在後面,熙熙攘攘的扈從排列出了慈寧宮,乾隆坐上御輦,返回養心殿。
太後落下淚,看着一桌子的菜,也喫不下,就讓青嵐都撤下去。
走到門口,望着看不到的御輦蹤影,沉聲道:“傳嫺妃。”
小太監忙答應着轉身顛顛的出了慈寧宮,不大工夫,就見嫺妃扶了自己心腹宮女的手,步步生蓮的走進來,跟着的人,俱是規規矩矩的站在廊下等候。
“臣妾給皇額娘請安,皇額娘吉祥!”
太後不語,眼裏含着淚,由青嵐扶着走回到榻前就座,沉聲喝着:“你知罪不?”
嫺妃還沒站起來又急忙跪下,顫聲道:“臣妾知道自己無能,讓皇額娘傷心了,這是臣妾的錯,也盼着玉兒妹妹早日回來。”
“哼,她一心想着你,早在皇上跟前推掉皇後大位,薦你爲後。你倒好,致她於死地。你的心,太毒了。怨不得弘曆不待見你。”
嫺妃聽着太後的話,原本挺高興,也有點兒歉意,沒想到黛玉知道進退,竟是在皇上面前推薦自己做皇後,正要表示幾句,聽到後面嚇壞了,忙連連叩首:“皇額娘,臣妾絕無害玉兒妹妹之心,您是知道的,臣妾跟玉兒妹妹一向交好,怎會害她?”
“哀家告訴你,玉兒要是活着,你就能封後,她要是有個什麼,哀家不介意從來年的秀女中直接選後。下去吧。來人,賜死卓嬪,還有那起子妖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