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百三十八》世間涼熱
賈母倒下,李紈只有放下一切事物,守在老太太身邊。又怕賈蘭跟前沒有妥當人照料。焦大畢竟年邁,只好偷偷讓林之孝送他回國子監住着,暫且不要回來,又殷殷的囑咐他一陣,才含淚看着兒子出去。派人請來王太醫,診治後,囑咐着:“年邁之人,受不得刺激。千萬小心。”開了幾服藥,就回到太醫院。
賈赦、賈政、邢夫人、鳳姐也守在賈母身邊,見此情形,各自想着自己的心事。李紈讓林之孝家的快去取藥,又安排琥珀煎熬,鴛鴦守護。
王夫人也是臥病在牀,終日以淚洗面,思念寶玉,惦記元春。寶釵本心想把自己母親也安置在賈家,以便就近一同照料。只是,王夫人在氣頭上,別人俱是抱着看笑話的態度,就連奴才們也是看人下菜碟兒,見王夫人不理事,寶釵沒人依靠,暗地裏下絆子的不在其數,寶釵隱忍着還要裝糊塗,爲的是要活下去。對母親,只能偷偷過去探望。
賈母倒下,賈赦自持熬到了當家作主的機會,叫上大家都到廳裏議事,美名其曰:不能打擾老太太靜養。
李紈看透了幾分,不見寶釵在場,悄悄讓人知會寶釵,府裏的事兒,少了這個心機深沉的人,不知要鬧出什麼笑話。跟着進到大廳,坐在邢夫人身邊,靜觀其變。
寶釵匆匆帶了鶯兒走進來,.見邢夫人輕蔑的瞥了她一眼,忍着氣,上前給各位長輩請安,又跟各位妯娌問好,而後,坐在鳳姐下首。
看大家都依次坐好,賈赦清了清.嗓子,這才說:“都是弟妹弄的,把老太太氣成這樣,這是不孝啊。二弟,不是大哥說你,你也好好管管的,咱們賈家,讓薛家害成這樣,你要給咱們一個交代。”
賈政見自己大哥這樣,也不好.說什麼,總而言之,是自己房裏惹的禍。就點下頭:“大哥安排,唯兄長之命,弟無不依從。”
賈赦呵呵一笑:“你先把自己房裏的人照顧好,別再.出事兒,家門不幸啊。府裏的事兒,讓你嫂子管着。”
寶釵冷冷一笑,管着?這不是一句話就能辦到的。手.中的大權,王夫人把的死死,各類鑰匙、對牌都捏在她的手裏,沒有她點頭,沒有老太太發還,權是這麼容易輕取的?不着痕跡的看了李紈一眼。希望這位大嫂出頭說句話。
李紈見賈赦問也不問自己一聲,就斷然把大權.拿走,起身一禮:“我去侍候奶奶,你們接着說。”
鳳姐知道厲害,.忙跟邢夫人使着眼色。邢夫人摸不着頭腦,倒是賈赦反應過來,佯笑着:“珠兒媳婦,你有什麼要說的?”
“侄媳一個婦道人家,知道什麼?只想着侍候奶奶。林妹妹情況不明,二太太重病不起,大姑娘生死未卜,寶玉在牢裏,四妹妹還在宮裏,這些事兒,哪一件是我能管的?容我退下。”軟軟的幾句話,說的在場的人啞口無言,望着她昂然走出去。
寶釵感激的看着她,眼裏盈着淚。日久見人心啊,這滿府的人,都在想着自己的利益,趙姨娘爲着賈環,也不肯讓賈政多拿出銀兩去打通關節,沒銀子誰肯上趕着出力?宮裏那頭兒,夏太監面前就是遞銀子,人家也不敢收。自己又不方便進到牢裏見寶玉,那裏的情形,也只是過去聽薛蟠叨咕過。刑部大牢,沒事兒也要脫一層皮,寶玉,會是怎樣光景。讓李貴等人送去一些銀兩、被褥、衣物、喫的也是每日由家裏送過去。也想去理國公府,求迎春幫忙想辦法,誰讓自己沒前後眼,再早沒把迎春正眼看,現上轎現扎耳朵眼兒,來得及嘛?邢夫人、鳳姐又光耍嘴皮子,不動彈。一個說,迎春要生了,不易走動。一個說,理國公府的跟宮裏沒有外戚關係,說不上話。林黛玉那兒,沒有壞消息,也沒有好消息。以她的機敏,不至於惹上麻煩,就是沒人能遞上話去。這幾日別看花費多,沒辦成正經事。極想藉着今日都在,把這事兒提提,大夥兒湊湊的,好過自家硬撐着。沒想到賈赦要奪權,虧着李紈,見此,她起身向賈赦、賈政說;“家裏的事兒,都是老太太點頭,這會子先看老太太的意思。太太那裏也病着,寶玉那裏還請父親、大老爺操勞,還有咱們家大姑娘,對了,四姑娘還在宮裏,寧府的珍大爺那兒,也別讓人家挑眼。”
賈政心裏並不想讓王夫人讓出大權,怎麼也好過兄嫂當家,不過是以退爲進的障眼法,見賈赦犯了猶豫,,就驢下坡:“去個人把璉兒找回來,讓他去張羅。那邊兒,大哥去個人。”
醞釀許久的奪權大戲,就這樣散了。寶釵感激李紈,出了大廳,沒顧上去向王夫人稟報,走進賈母的正房,見老太太還在睡,就悄問李紈:“嫂子,老太太怎麼樣?”
“喫了藥,好些了。那邊兒?”
寶釵笑着把事情說了,又感謝李紈的援手。帶着情意俯身一禮:“大嫂子,等寶玉出來了,讓他給你磕頭謝恩。”流下淚。“在這個家裏,就嫂子你實誠。”
“鳳姐也是不錯的,只不過當着大老爺、大太太不好說話。”有一句話,她藏在心裏,林妹妹如今怎麼樣了?聽傳聞好像沒事兒,只要她沒事兒,老太太和自己母子就沒事兒,不用去找人詢問,讓人問了,不過是給一起子小人提醒惹麻煩。
寶釵真誠的看着李紈,紅了眼圈兒:“嫂子,有句話不知當說不當說?”
“他二嬸兒你說。”
“林妹妹是咱們最後一道屏障,不到萬不得已,不要去給她添亂。”
李紈從頭到腳的仔細打量着寶釵,這主兒轉性兒了,真的爲林妹妹着想,還是別有用心。
賈政也不能硬等着賈璉回來,從京城出發,到賈璉回來,就是日夜兼程也要二十幾天。先讓人找過來賈雨村商議,先把寶玉保出來。
賈雨村來了,依舊全了連宗的禮儀,先給賈政見禮,然後才執子之禮坐在下首位置聆聽教誨。他很清楚,元春只是被貶,並沒有賜死。這中間迴旋餘地很大,真有變化,還不是皇上一句話。再說,黛玉已被冊封爲貴妃,金冊、玉牒,並選了吉日,宮裏要隆重行納妃大典。賈府,還沒真的一敗塗地。小心謹慎的笑問:“您傳喚侄兒有什麼吩咐?”
賈政就把寶玉的事兒,說道一遍。沒別的,寶玉哪受過這般罪?就是花在多少的銀子,也要把他弄出來。
賈雨村倒也不含糊,忙答應下來,就要起身去找人辦事。
賈政放下心,讓人取過來1000兩銀子給了他,託人辦事,打關節,哪處沒花道也不行。又說了幾句情面上的話,就讓雨村快快辦事去。
雨村告辭離開賈府,出了門坐上轎子,吆喝着轎伕健步如飛的往六部衙門走。看看拐過一條街,就吩咐轎子回府裏,自己忘了帶上一件極重要的東西。
進到府裏,嬌杏夫人迎過來。伸手爲他解下大氅,幾個侍妾服侍着他,一同回到上房。夫妻二人坐下,他揮手讓她們退下去。又有丫環端過來沏好的茶水,喝了一口,覺着暖和些。就着腳下的炭火盆,跟夫人說着。
“我這有1000兩銀子,再加上早起準備好的銀子,去珠寶齋,好好選幾樣上好的,給呈上去。林姑娘這次封了貴妃,那丫頭眼界高,別讓她瞧不起。”
嬌杏夫人點頭應允,黛玉封妃別看是意料之內的,聽着也是高興。貴妃娘孃的啓蒙先生,將來要是能有個一男半女的,自家就是前途無限。越想越美,又想起什麼,就問:“不是去了西府,那邊兒怎麼着?”
“一羣廢物,別理他們。讓我救寶玉,嬌生慣養的廢人,銀子就是餵了狗,也不給他使喚。牢裏怎麼啦?別人能受,他也能受。”雨村傻了纔去保寶玉,沾上理親王府的事兒,誰敢糊弄,弄不好要掉腦袋。“過兩日的,我再去刑部看看,送銀子,這是逼人家貪腐,這事兒咱不能幹。”
京城的謠傳越來越多,多的讓賈府整日關門閉戶的,大門緊閉。就是奴才們出去辦事兒,也被囑咐要夾起尾巴做人,不準招惹是非。
史侯家被罰了三年俸祿,不準出府,在府裏反省。薛家的皇商也被撤下,薛家成了一個普通的買賣人家。
神武將軍府的老將軍及兒子馮紫英,威武將軍府的老將軍及兒子陳也俊,祥武將軍府的衛老將軍及兒子衛若蘭,被人告發聚衆賭博擾民,並釀成致人枉死,又涉嫌貪腐,家被抄,通通都犯了事兒。這幾家的男人俱被押解進京,關押在刑部大牢,等候處置,家中婦孺不知所終。****之間,傳遍大街小巷。賈府也聽到這樣的傳聞。賈赦、賈政、賈珍擔驚受怕,又不敢讓賈母知道。
寶釵和李紈、鳳姐三個人天天聚在一起商議,也不知原委,只能耐心等候。
這日正午,一個帶着帷帽,衣着普通的年輕女人,帶着一個丫環風塵僕僕、步履跚蟎的走到榮國府大門前,丫環扶着那個年輕女人,興沖沖對守門的小廝說:“有請這位大哥,咱們小姐是史家的,請你稟報府裏一聲,說小姐前來探望老太太。”
守門的人上下打量着她們主僕,寒下臉,冷哼一聲:“去,去,去別處打秋風去。咱們府上老爺們吩咐,一律不見外客。走吧。”
丫環爲難的看着年輕女人,失望的抹着眼淚:“姑娘,咱們。”
年輕女人勃然大怒,喝斥道:“混賬,我是史侯家的小姐,老太太的侄孫女,快去稟報,晚了,你們老爺揭你的皮。”
守門人反齒相譏:“揭我的皮?揭你的皮吧。這是榮國府,不是你們撒野的地方。要是擱往常,算了,今兒大爺我心情好。走,快走。”
那年輕女人忿忿的照着那個人就是一巴掌,那人愣住,再要攔阻,人家主僕已經進到門內,正往二門走,嘴裏大喊着:“老太太,雲兒看您來了。”
來的這一對兒主僕正是史湘雲和翠縷。一言難盡啊,拜堂成親,嫁入衛家,與衛若蘭倒是琴瑟相諧,舉案齊眉。好日子沒過幾日,夫君就有事外出。接下來讓她一個媳婦每日跟着婆婆相守,也到罷了,盼着衛若蘭回來。盼來盼去的,盼來了朝廷的旨意,抓人、抄家。婆婆當時就昏了過去,醒來後,身邊只有湘雲和翠縷,再就是兩個心腹丫環,一個老成的管家,兩個小廝。婆媳二人決定,進京。京裏有親朋好友,看能不能遞上話,讓她們跟當家的男爺們見上一面。所幸身上的衣物首飾還在,就當了換成銀子作路費,昨晚到了京城,兩個婦道人家,兩眼一麻黑,只好先住進一家客棧落腳。今日,湘雲收拾一下身上,帶着翠縷前來投奔賈府。
門外的鬧騰,被人傳進賈赦、賈政這邊兒,心裏這個恨呀,史家的人,不去找史家幫忙,跑到賈家,這丫頭瘋了,這不是給外人洗耳朵,還嫌咱這兒不亂。本不想搭理她,不過,人都進來了,想不理也不成。就打發寶釵敷衍她。
寶釵無奈,誰讓自己是人家的小媳婦,想了想,褪下頭上的首飾,又換上一件舊衣裳,扶了鶯兒到榮慶堂的小耳房,跟湘雲見面。
湘雲拉着她的手,眼淚就忍不住的往下掉。“寶姐姐,寶二嫂子,還是你好,她們別人都不搭理我。”
鶯兒也上前給湘雲見禮,不着痕跡的隔開湘雲拉着自己姑孃的手。
翠縷也忙跟着給寶釵見禮。
“都不是外人,快別這樣。雲妹妹,你怎麼來啦?也不讓人捎個信,我好讓人接你去。一路上辛苦了,妹妹快坐。鶯兒,去讓廚房多加兩個菜,午飯端到這來。來人,上茶。”又對湘雲不好意思的一笑:“這陣子府上出了好些事兒,姐姐我是喫不下飯,睡不着覺的。家道衰落,妹妹你別挑眼。”
鶯兒忙應着走出去,一個小丫環端過來茶茗,放在湘雲面前。
湘雲急於想見到賈府的老太太、兩位老爺,要求他們幫襯着自家,儘早跟牢裏的衛家父子聯繫上,就急切的說:“老太太怎麼樣了,我要去看看她。”
“老太太身子不好,病的糊里糊塗的。除了珠大嫂子,誰也認不得。等老太太好點兒,能認人了,妹妹再見吧。”
湘雲的心涼到底,就推求其次,問能不能見兩位老爺一面。
寶釵心裏暗自發笑,知道你就是爲着他們來的,不是擋着你,攔着你,實在是咱們家禁不住折騰,寶玉在牢裏還沒撈出來,誰還敢攬你這事兒。再說了,放着史家這個正經家人不用,卻跑到咱們這兒來,當咱們是傻子,任你驅使。待鶯兒帶着兩個廚房裏的媳婦,端進來飯菜擺在八仙桌上。伸手一禮:“雲妹妹,請!”
湘雲真急了眼,看也不看桌上的飯菜,起身說道:“我要去見二位老爺。”就要往外走。
寶釵臉一翻,喝道:“來人,攔住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