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百五十一》又見湘雲
寶玉在京城裏也見過乞討之人,沒見過這麼多的人行乞,他一下子不知道如何應對,想讓麝月拿出散碎銀兩散給他們,又怕他們哄搶起來難以周全,就僵在那裏。
“到底是京城來的人,派頭大得很,哪把咱們草民放在眼裏?”人們聽得這樣挑動的話,緩緩圍上來,逼近他們。
“二爺,怎麼辦?”麝月發着顫抖的聲音看向他。
“哎,有人在前面散銀子啦,快去搶啊。 ”一個熟悉的聲音傳過來,是焦大。 這焦大,幾時離開的?
就見人們風起雲湧般的朝着發出聲音的地方衝過去,眼前一下子走了個精光。 正看着發笑,就見遠處奔過來一個人,幾下子縱越,一個鷂子下墜站在大家眼前,來的是焦大,他背起賈蘭,拉着寶玉,幾個跳竄,離了這裏,來到另一條街面上,一個較大的地方,人也比別處的多些。 放開他們二人,好個焦大,依然臉不紅,神清氣爽。
“焦爺爺真棒。 ”賈蘭真心贊着。
寶玉也不好意思起來,想起自己以往對人家的輕慢,這可真是人不可貌相,海水不可鬥量,想說謝,太輕了,要說賞賜,他並無家室。 只有眼圈紅着點着頭。
這時候,來了賈芸與小紅、麝月、李貴、茗煙等人。
毫無特色的鎮子,一條街通到頭,無非是一兩個賣藝雜耍之人。 弄的這一行人沒了興致,匆匆走了一圈兒,也就回了船上,見林之孝也纔回來,就吩咐船工行船啓程。
又行了幾日,到了河間府地界,查啓文、佟維德正好也有事在此停留。 寶玉想到史侯家就在這裏,自然要拜訪一番。 這河間府是個貧瘠地地方。 民風倒是極爲質樸,上岸之後,幾個轎伕、車伕就過來兜攬生意,林之孝問了一下,得知史侯家的府邸就居住在北面不遠處,很好找的。 林之孝安排好大船駐紮處,又吩咐了船工們幾句。 就帶上從京城帶來的各式禮物。 給寶玉僱了一乘轎子,自己跟着賈蘭、賈芸等騎馬,又給麝月、小紅她們僱了輛馬車,朝着北面尋了去。
果然,沒用多長時間,就到了史侯府邸門前。 早有隨從家人過去遞上名帖,裏面正門大開,管家帶着衆人接出來。 一面安置家人們歇息,一面陪着寶玉等人進入二門。 及進到內宅,一些個丫環、媳婦、婆子們迎上前,接了進去。 進到正廳,裏面是史侯夫人安坐,笑道:“快進來。 你叔叔去了衙門裏還沒回來,打發人送信去了,一會子就過來。 ”
走進去,兩旁裏坐着的還有湘雲及史家的其餘姐妹弟弟們,站起來迎着他們。
謝了座,寶玉攜了賈蘭、賈芸坐下,略寒暄幾句,呈上京城裏帶來的物品,又被人引着進了西跨院,洗漱畢後。 換了衣裳。 這纔出來重新與各位見面交談。
史侯也纔回來,與夫人置席款待他們。 一個屏風隔開。 一邊是史侯帶着寶玉、賈蘭、賈芸及史家地男兒。 另一面,是夫人帶着湘雲及幾位妹妹們。 席間,湘雲幾次想問賈府的姐妹們情形,只是夫人地寒光時不時的掃在她的臉上,讓她噤聲。
寶玉知她的心意,就把府裏的賈母、邢、王二位夫人,還有大嫂子、鳳姐、迎春姐妹及賈璉等一一絮叨了一遍。 湘雲意猶未盡,再想問什麼,就見史侯夫人笑問:“聽說那林姑娘進了宮裏,如今還好吧?”
寶玉心裏一痛,眼裏的淚珠打轉,賈蘭忙應着:“姑姑她在宮裏很好,太後疼愛她,皇上、娘娘也關照她。 ”
“不是還歲數小,留了牌子也能回府的。 ”
“姑姑喜愛紫竹閣地竹子,太後就讓她住在那兒。 ”
史侯夫人點點頭,滿意的一笑。 又讓着他們盡興。 史家夫人的節儉,是出了名的,在這裏也體現一二,倒是史侯笑語連連的讓着他們,一副慈愛祥和的模樣。
散了後,總管帶着他們住進客房,一個不大的小院,倒是雅緻大方的很。 寶玉想起賈母及李紈、鳳姐給湘雲帶地東西,就打發麝月和小紅給湘雲送過去。
纔要安臥,又有大管家過來拜見,說是史侯請寶二爺書房相見。
寶玉只好忙起身,換上外衣,跟着到了書房,果然史侯在等候他。 布茶、上糕餅、果盤後,從人退下,只有他們二人在座。
史侯嘆道:“你也看到了,你嬸嬸她的幾個孩子都小,就湘雲年長些,也是個不暁事的。 我在這兒說是離着京城近些,又有何用?難有施展的地方。 好孩子,回去面呈娘娘,在皇上那兒進上幾句,還是讓我,回京吧。 ”在孩子面前說這樣的話,對一個男人來說,該有多麼艱難,他的臉微紅,喘着粗氣。
寶玉哪敢多說,臨來時,早就得了賈母地囑咐,不準胡應承,後宮不得幹政,豈能讓娘娘爲難。 也是迎春在賈母、邢夫人、王夫人面前說了元妃的艱難,說道她昏倒在地上時,王夫人大哭,淚眼婆娑,賈母亦是;就連邢夫人也淚流滿面的。 這裏見史侯眼巴巴的看着他,只好搭訕着:“等侄兒回去的。 ”心話,表叔,侄兒再不能讓自己姐姐爲難,恕我不孝吧。
史侯見他說話沒精神,以爲是路途勞累,就勸着:“既來了,就多待些日子的,看乏的。 ”又說了會子府裏賈母身子骨的話,猛然問道:“聽說皇上有封林姑娘爲貴妃之意,是否屬實?”
寶玉心裏別提多不自在,又不好違了長輩的話。 就強笑着:“只是傳聞,並沒有入玉牒、頒金冊。 ”
史侯有些失望,看着寶玉,輕嘆着:“有些事,是天意。 ”
“總是咱們家對不起林家,我該去賠罪地。 ”
“王家完了,薛家。 指着薛蟠?笑話。 哪個混蛋掰扯地道術?硬是把個,甄家毀了。 毀了。 ”又說:“要是你地兩個弟弟大些,我也讓他們跟着你去闖闖的,什麼叫父母在,不遠遊?就窩在家裏,啃我這把老骨頭,多會兒完了多會兒了帳。 ”
寶玉心想,萬幸你地兒子們還小。 不然我就慘了,帶着他們有好嗎?
史侯的身子瘦了不少,眼裏少了光芒,多了些複雜的意味,說來說去地,就是不想在這兒待着,言外之意,在這兒也受着當地的官員們貌似監視。 一行動就會捅到皇上面前,也是戰戰兢兢地。
再說麝月與小紅帶着東西,跟着史侯府的丫環來到湘雲房裏。
打發走那府裏的丫環,沒了外人,麝月這才把賈母、李紈、鳳姐給的宮緞衣料、珠寶首飾、珊瑚翡翠飾件,還有些散碎銀兩給了她。 又有迎春給她的一對玉蝴蝶簪子、一盒蘇杭帕子。 還有惜春送的幾件繡件、宮花。 黛玉讓人特意帶給她一套紫水晶玻璃器皿。
看到這些,湘雲就哭了。 哽嚥着:“林姐姐,真的要進皇宮?”
麝月不好說什麼,倒是小紅,把黛玉離開賈府地前因後果,撿能說的,說了一些。 湘雲低下頭,落下淚。 又聽說寶釵進了宮,輕嘆着:“這又何苦?爲誰?薛家還是她自己?”回想到過去在一起的日子,如今竟然還是賈家的姐妹和黛玉惦記自己。 心裏很不平靜。 有些痛。
麝月又替襲人問候她,就與小紅辭了出去。
湘雲望着東西出了神。 想到寶釵如今怎麼變成這樣兒,黛玉已經退讓了,還要追到宮裏去,有些爲黛玉不忿,也爲寶釵揪着心,畢竟,皇宮不是賈府,王夫人擺佈不了宮闈之事,這樣做,又把寶玉置於何地?又想到自己的終身大事,那衛若蘭,只見過一面,貌似還不錯,就是不清楚脾氣如何?衛家人好不好處?前不久,有個號稱是自己師門的人悄悄找過來,問了問自己的情形,留下聯絡地點、方式。 弄的她傷心到大半夜,自己得黛玉相待頗多,竟然從未想過回報,如今,要出嫁地人,倒是想的通泰些。 又想到,在賈府不起眼的迎春竟然能與理國公府結親,世事難料,誰又想的到?這位豪爽的史家大姑娘,竟也把個枕頭溼了好大的一片。
深夜,寶玉才辭了史侯,回到客房,睡下。 聽到隔壁地賈蘭香甜的鼾聲,焦大的陣陣呼嚕聲,又一側那賈芸低低的鼾聲,哪兒還有睡意?饒是這樣,也在天亮之際,進入夢鄉。
次日,清晨早起,寶玉就醒了,起身後,見麝月走進來,一面幫着他穿衣,一面問着:“今兒個咱們出門子不?”
“好歹玩一趟的,叫上蘭兒、芸兒一起去。 跟着的人,就是焦大和李貴、茗煙吧。 ”見她眼巴巴的看着自己,又笑道:“你和小紅,是少不了的。 ”
外面賈蘭也才練完了把式,賈芸正和焦大說着話。 這陣子跟着賈蘭一起行動,也進益不小,身板明顯着強健多了。 一件寶玉出來,就笑了:“二叔何不也練練的?”
寶玉纔不想弄的自己汗流浹背,與一個老家人混着。 只是,也不好撥了人家地麪皮,就搖着頭:“一會兒咱們出去走走地,還不快洗洗的?焦叔也換件成色好地,咱們帶來的不少,也別捨不得,不夠了,咱們再做的。 ”
此後,幾個人忙着梳洗畢,又喫了早飯,知道史侯去了河間府衙門,就讓史家總管回了夫人,有史府家人陪着,在在這河間地界逛逛的。 正要出門時,聽得外面總管過來傳言:衛姑爺來了,夫人讓過去見見的。
衛姑爺?猛地一聽愣住,賈芸提醒了一句,這纔想到是湘雲的未婚夫婿衛若蘭。 跟着總管來到正廳,見一位身穿秋香色嵌着銀邊的旗裝,腰間挎着長劍,腳踏一雙牛皮劍靴,外着一襲銀月白披風。 中等身材,面如冠玉,濃眉大眼,英氣逼人,比寶玉略年長些,見他一行人走進來,含笑起身相迎。 口稱:玉兄。
夫人爲他們作了介紹,衛若蘭得知寶玉等要在這裏遊玩,就自薦陪同前往。
於是,寶玉與衛若蘭相攜,跟着賈蘭、賈芸、焦大、麝月、小紅、李貴、茗煙及衛家的小四等,朝着這裏的繁華街面上逛着。
開春之際,萬物復甦,處處縈繞着清馨的氣息,花兒開了,樹木綠了,天也湛藍湛藍的,商販們此起彼伏的吆喝聲,一些玉質的、翡翠的小玩意引的寶玉眼前一亮,佇足看過去,弄的衛若蘭不解其意,心想,這位仁兄莫非好此道?
寶玉一笑:“家中的姐妹們喜愛這些個物件。 茗煙,各樣取上些。 ”
衛若蘭若有所思,想問又遲疑着,被寶玉看在眼裏,知他心意,就笑笑:“表妹也是一樣的。 ”
衛若蘭再不猶豫,也選上幾樣別致有趣的,付了銀兩,想想,還是託寶玉身邊的麝月相幫,否則,也知道湘雲怕是摸不着。
又走過一條街,迎面幾個人騎馬過來,遠遠的寶玉見其中有馮紫英、陳也俊等人,忙招呼着。 果然,人家聽到,提馬過來,相見之下,分外情濃。
前面是一家酒肆,幾個人進去,上了樓,小二過來招呼着進了一處雅間。 忙不迭的奉上好酒佳釀,當地的招牌菜,雖沒有京城裏的精緻,倒也實惠。 幾個人相談甚歡,把酒言談,行着酒令,無意間,寶玉問到他們怎的湊到一起?卻是言語支吾,讓人不快。 笑談了一陣,得知寶玉一行人要去蘇州,一下子靜下來。
“蘇州雖好,只是路途遙遠,既要散心,哪裏不行?就在此逗留一陣,等咱們完了此間事由,去濟南、蓬萊走上一走的,如何?”
寶玉強笑着:“紫英兄的意思不錯,無奈,只是家祖母的意願不敢違背,還望兄等諒解。 ”
離了酒肆,又一起轉悠了一陣,相互別了,那衛若蘭陪着他們依舊回到史侯家。
恰好史侯回來,又在書房交談一陣,晚間,在此由史侯攜子賠了他們就餐。 而後,衛若蘭辭了出去。 寶玉又與史侯詳談了一些金陵老家之事,就回到客房歇息。 見麝月也從湘雲那裏回來,聽她說,湘雲見到衛若蘭送的物件很是興奮。
次日一早,他們辭了史侯一家人,又回到大船。 林之孝迎上來,又把史家相贈的東西安置好,還有寶玉等人採買的物件,拔錨啓程離了這裏。
水闊天藍,河道上絡繹不絕的各式大船,如運鹽船、官船、民運船、外邦進貢的船、還有像賈府這樣的自家船,南來北往的,十分繁忙。 也難怪,這是關乎着皇家、朝廷大臣、軍餉、八旗子弟的生活所需之用的生命之路。 正是:“長提夾岸行,千嘷乘風便,岸直水如弦,風正帆如扇。 ”——引自《宿遷道中》。
寶玉站在船頭,迎風望見前方有着數十騎官家人疾馳而去,心裏一驚,這又是何事?又一笑,在這道上,哪日不是這樣?又有一數人馬過去,仔細觀望後,心裏暗驚,衛若蘭與馮紫英、陳也俊他們怎的也這樣忙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