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百四十八》相聚亦難
慈寧宮裏,鶯鶯燕燕的圍着太後,巧笑顧盼,競相獻媚。 哄的太後直樂,看誰誰都順眼。 伸手畫了一個半圓圈:“都給哀家留下,咱們今兒個,好好的樂一樂的。 ”
過幾日,太後也要擺駕去暢春園住着,跟去的人顯然是有機會伴駕的,利益面前,誰不向前?元妃落寞的坐在一旁,眼皮不眨的看着腳下的方寸之地。 今兒個起的晚了些,怕誤了覲見太後的吉時,忙不迭的趕了來,卻是忘記帶散碎銀子,眼下可不能露怯,小聲吩咐着隨身宮女,回鳳藻宮找抱琴取銀兩。
那宮女應聲忙不迭的走出去,才下了臺階,就見身後有人叫她,轉身一看,是嫺貴妃身邊的桑美。 也是回去給嫺貴妃取東西的,二人說說笑笑的一路走過來,忽然桑美站住,臉色發白,看着那宮女,打着怵:“煩姐姐幫個忙,去皇後宮裏借描花的樣子,纔出來時,太後吩咐的,纔跟姐姐說話開心,說忘了。 ”
那宮女一想,心裏也過意不去,因着自己誤了人家,少不得幫襯些,又是太後的事兒,辦好了興許就時來運轉的,飛上高枝。 不過,去皇後宮裏就是遠些,不像是鳳藻宮那兒,有些猶豫。
“我替姐姐去鳳藻宮回個話,反正離着不遠,快到了。 ”桑美巴結着。
那宮女一想,自己並不喫虧,就應了。 順着路拐過去。
桑美走進鳳藻宮,見着鶯兒正在門裏頭轉悠。 忙朝着她使個眼色,待鶯兒靠過來,冷哼一聲:“咱們娘娘可擔着不是吶,進去取些碎銀子,快着給元妃娘娘送過去正經。 ”說完話,看也不看鶯兒一眼,消失在門外。
元妃這陣子手氣不好。 一上手就輸,弄的她心裏暗恨。 都是寶釵進宮鬧地,心不在焉的又賠進去不少,一幹人坐在桌前,就等着她兌現銀兩。
嫺妃爲太後看牌,見她這樣尷尬,就打趣着:“妹妹要不先欠着,別擋着皇額孃的運道。 下去換換的。 ”
“嫺姐姐厚愛,咱們心領了,哪有這等事兒?說好了大家樂呵樂呵,這樣一來成了慣例,不是讓外人笑話咱們?輸了就閃人,哪有這個做派。 ”明知道嫺妃爲着太後,給自己使壞、做怪,也不戳穿她。 誰讓都是爲了博太後一樂。 心裏暗暗罵着抱琴,還不過來?許是她的唸叨有了感應,就見一雙戴着紅麝串豐澤玉沃般的手臂奉上來一盤碎銀兩。 元妃猛地一滯,回眸一探,果然是寶釵。
太後也注意到來了生人,鳳眼一看。 倒也受看。 一個生的肌骨瑩潤,舉止嫺雅,臉若銀盆,眼如水杏地大姑娘不知何時站到了元妃身邊,並不抬頭四下踅摸,只是盯着自己身前的方寸之間。
“這丫頭是誰家地?哀家怎的沒見過?”
元妃忙站起身,鞠身回道:“皇額娘,她是臣妾孃家的姨表妹妹薛氏寶釵,才進宮陪着臣妾的,讓皇額娘見笑了。 寶釵。 還不快快見過太後孃娘。 ”後面話是說給寶釵的。
寶釵可得着機會了。 得意非凡,倒也極識大體。 忙應聲拜道跪下:“皇商薛氏寶釵見過太後孃娘,太後孃娘吉祥!”又跪着環了一圈兒“奴婢見過各位娘娘,娘娘們吉祥!”
鈕鈷祿氏看着元妃,又看着嫺妃,眼裏並不見什麼表情,只是沉靜的看了看寶釵:“起來吧,好好的陪着元妃。 ”
寶釵遲疑着:“啓稟太後孃娘,奴婢,奴婢我。 ”
太後心裏不喜,心說果然是算計好了地,哼了一聲:“說吧。 ”
“奴婢還有一位表妹,是林姑娘,年齡還小,奴婢想着在那府裏,姐妹們一向親厚,也想過來陪着林妹妹的,望太後孃娘成全。 ”寶釵謹慎的看着太後的臉色小心翼翼的。
“你先下去吧。 ”太後淡淡的說道,眼裏卻是盯着嫺妃。
寶釵摸不着頭腦,也不敢在這兒多待,就訕訕的謝了恩,起身出去,鬱悶的朝着鳳藻宮走過去。 有些神魂不定。
慈寧宮又玩樂了一陣子,太後乏了,讓人們散去,臨到最後,留下元妃敘話。 嫺妃若有所思看着大家都走了,也只好往外走。 在外面卓貴人正等着她。
“貴妃姐姐,這回好了,咱們又有樂子看了。 ”
“你是想看誰地樂子?元妃的?薛寶釵的?還是我的?”
卓貴人嚇了臉煞白,苦着臉:“姐姐,你別嚇我,我怎能看姐姐的樂子?”
“別滿世界瞎張揚,沒得有的像真事兒似地。 ”倆人相跟着走出去。
慈寧宮裏面,元妃跪在西廂的榻前,榻上端坐着鈕鈷祿太後,眼裏滿是疑惑,身邊站着的青嵐遞給她一盞茶,她也不接:“外面看着去。 ”
青嵐忙應聲走了出去,守住了大門。
“說說怎麼回事兒?你們賈家不能一而再,再而三的壞了規矩。 ”沒有太後的許可,隨侍嬪妃的宮眷女子不得擅入別的宮闈之內。
元妃低着頭,把前前後後的說了一遍。 “皇額娘,臣妾知道的,沒讓她過來,待臣妾回去好好查查的,給您個交代。 ”
“薛家這丫頭,哀家聽說過,不是要嫁給你弟弟地,進宮想幹什麼?你看好了她。 ”太後停頓一下,又憐惜道:“原本哀家要帶着你一塊兒去暢春園,自己地事兒,自己得上心,在哀家心裏,你跟嫺妃一樣重,就是她太要強,佼佼者易折。 你也別太沒脾氣。 ”心裏話,嘴上不能說。 薛家的人眼下正與理親王府打地火熱,誰知道是不是眼線?早就知道王氏又送來了這麼個主兒。 倒是不見外,正經賈家的姑娘,沒見她這麼興頭。
元妃心領神會,心裏有了底,知道太後不喜歡寶釵,忙應了。 這回又栽了,栽在自己母親的一家子骨肉手裏。 心裏有氣。 也不好在太後面前露出來,聆聽完教誨,謝恩退出去。
打發了元妃,太後運了運氣,喝了杯奶茶,讓人去找嫺貴妃過來。 這事兒定是有她的攪合,不然。 薛寶釵怎會進到這慈寧宮來?心裏有氣,臉上就帶了出來。
嫺貴妃笑微微的走進來,跪在蒲墊上:“皇額娘吉祥!”
“薛家託了你?”
嫺妃心裏一驚,這打哪兒說起的?我這不是跟元妃對着來着。 忙不屑的撇撇嘴:“一股子銅臭氣,咱們家再沒風水也動不了那份兒心思。 ”
太後放下心,瞪着她,半晌,恨鐵不成鋼地:“哀家是疼你。 可你也不能由着性子來。 皇上要是知道你揹着他,擾亂玉兒,他能饒了你?都這會子了,連個孩子都沒有,還不做些個積德行善的事。 ”
嫺妃哭坐在蒲點上,取出一方帕子嗚嗚地哭起來:“皇額娘恕罪。 臣妾就是跟元妃起起鬨的,沒想怎麼她。 根本就沒想弄她去玉兒妹妹那兒。 ”
太後見她這樣,也不好再說重話,嘆息着:“嫺兒,你有你的好,元妃有元妃的好。 咱們是清楚的,你該知道怎麼辦吧?”
嫺妃忙點着頭,抹了抹眼淚,正了正旗頭,向太後謝了恩。 這才走出去。 咬牙切齒的:“好個元妃。 你等着。 ”
元妃回到鳳藻宮,寶釵正忐忑不安的等着她。 一見她回來,忙迎上去蹲了蹲:“叩見娘娘,娘娘吉祥!”
元妃忙上前攙扶起她,嗔怪着:“你看你,早就說過了,不用這樣見外,就是不聽。 ”
寶釵不安地扶着元妃,小聲道:“今兒個前頭來的姐姐說,讓送過去銀兩,就知道娘娘急着用,忙不迭的送過去,誰成想,又壞了這兒的規矩。 ”
元妃心裏暗罵,虛僞。 臉上倒是撐得住,淡然扶了她走到條桌前,歪在榻上,讓宮女送過來膳食,見寶釵要迴避,就攔着她:“好不容易有了妹妹相陪,不然又要我一個人孤孤單單的,這陣子有妹妹陪着,這才覺着有趣,沒見我這陣子飯量都多了起來。 ”
寶釵只好留下來,見精緻的膳食,擺了滿滿一桌子,忙上前爲元妃佈菜,又被她硬拉了坐下。 二人談談說說的,用過膳食,又一起漫步在夾道上,一路之上,有宮妃們與元妃打着招呼,也與寶釵閒說了幾句話。 正要進御花園之際,有御前太監趕過來叫住元妃,說是皇上讓她幫着取兩樣東西,可巧東西都在鳳藻宮,元妃只好讓寶釵自己先溜達着,自己去取東西,很快就趕過來。
寶釵只好自己緩緩的往前走,鶯兒倒是有些興奮,這會兒看元妃地行事做派,倒是擺上檯面上,再也不用偷偷摸摸的做人。 正走着,身後傳來低低的呼喚聲。
“薛姑娘,薛姑娘。 ”
寶釵與鶯兒轉身一看是一個小太監,挺憨厚的模樣,見寶釵佇足,忙迎上前低眉服小的:“薛姑娘,這有一封信,您收好了。 ”
見信如面,不忘前諾。 八個字,摸不着頭腦,寶釵頓時蒙省,這是別人陷害。 忙厲聲問:“你是誰?”
“奴纔是養心殿的趙小山。 有人讓奴才傳話給姑娘,御花園東北角,梨樹下,有人等你。 話帶到。 走了。 ”
鶯兒看着走遠了地趙小山,疑惑的:“姑娘,誰找咱們?去不去?”
寶釵心裏驚的噗噗跳,一時之間也很難抉擇,去與不去讓她才興起的祈望大大減退,本想轉身回鳳藻宮,又怕真有什麼人在等候。 就笑笑:“鶯兒,你去看看吧。 機靈點兒。 ”
眼看着鶯兒應聲離開,寶釵隨即找了個石凳坐下。 正往來路上張望,心裏揣摩着那八個字的含義,原本早就忘在腦後的事兒,一下子又冒出來,心裏煩悶至極,除了鶯兒,沒一個可用之人,怎樣才能把這件事兒壓下去?身後傳來一聲輕笑:“薛大姑娘,別來無恙。 ”
嚇的寶釵幾乎掉下來,忙回眸觀看,正是自己曾託付過的,理親王府上那個管事的。 原來是理親王府的人,怪不得有這樣地神通。 心裏有了底:“有什麼事兒,快說。 ”
“痛快,那咱們就長話短說。 ”對方看着她:“咱們幫你進到林姑娘身邊,何如?”
寶釵冷冷道:“條件。 ”就知道你們沒這份兒好心,及早提出來,買賣不成就散夥。
永琛地別院裏,空蕩蕩的,沒了生氣,唯有世子永琛在高樂,拿着酒杯對酒邀明月。 遠遠有幾個花枝招展地女孩兒們在說着什麼。 呼啦啦刮過來一陣狂風,吹滅了風燈。 “鬼。 ”幾聲驚叫。
“胡說,哪有鬼?有也是你們這幾個妖精。 滾遠點兒,看着心煩。 ”見她們走遠了,聽動靜是進了自己房裏,這纔看着黑漆漆暗影,喝道:“誰?滾出來。 ”
“混蛋,有你這麼說話的?你倒是閒情逸致的。 ”從陰影裏走出來一個黑衣人,顯見他極爲惱火,幾步跨到宅子裏,衝到永琛面前,拎起他的衣領喝道:“還我兄弟們的命來。 ”
“笑話,你的人沒用,如今人不見了,我還要找你要人吶。 ”搖搖晃晃的甩開對方,“要知道這樣,我用你去?明兒我就帶人去南邊兒,去找那個小妮子,邪了門了,堂堂昊府,竟然也有失手的時候,誰信啊?老世叔,您別是忽閃咱們家。 ”
“天外有天,人外有人,哪兒來的高手,把兄弟們打懵了。 人沒了,我就不急?你阿瑪那些個酒肉朋友,有準嗎?我才安排了家人把李貴人提留出來。 ”
“還留着她?你不會是捨不得吧?那種貨色也要?什麼眼神兒?麻利着點兒,弘曆正聞着味兒,滿世界的尋她。 倒是宮裏,還沒有可卿格格死因的線索,弘曆,夠陰的。 來,喝上幾杯,提神的。 ”
“你們是爲了可卿格格?”來人大模大樣的坐在永琛對面,也自斟自飲起來。
永琛正往自己嘴裏塞肉丸子,聞言停下:“名正言順,讓弘曆沒話可說,讓宗人府不敢偏袒他。 我倒要看看他低頭的樣兒。 ”
“既這樣,倒是有些法子可用。 ”
“快說怎麼辦?才逼着薛家人找由頭,也沒個準信。 事情不能拖得太長,夜長夢多。 ”
“從李貴人入手,後宮不是鐵板一塊。 只等武陽秦一走,太後就會去暢春園,那時,嫺妃把持後宮,那是個機會。 ”
好,咱們就再忍忍的。 且讓你們苟活幾日。
這兩日,賈府又不消停。 連着賈珍也不見人影兒。 讓人疑惑。 嫁了個庶出的丫頭,也算是風光一時,還不夠?還想着發什麼癔症?也不想想,一個包衣奴才,還想騎到主子們頭上不成?二人的臉陰沉着。
“也得盯着他們點兒,別衝撞了咱們的大事兒。 ”永琛眼裏閃動着詭異的芒光,看着門外,看着漸漸黑下來的天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