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十九》青雲未遂
儲秀宮內,一個不大的房屋裏,託腮坐着苦苦沉思中的寶釵,自打上次被一個小太監帶到鳳藻宮裏,與元妃進行了近距離面談之後,總有一股說不出,道不明的感覺。 清晰的回想,那日的種種依然歷歷在目,至今還是讓她不明就裏,不是選秀女給皇上充盈後宮的?怎麼會又有另外的計較?
那一日,寶釵隨着小太監沿着長長的甬道,來到一個鳳鑾疊嶂、紅牆琉璃瓦,朱漆擎柱遊廊曲徑通連,開滿奇花異草的庭院內,院門那氣派的狂草書法匾額提着三個字:鳳藻宮。
才走到那月門口,就見一個衣着講究的宮女在等候。 一見到她就笑道:“可是薛姑娘?娘娘正唸叨吶。 快跟我來。 ”
寶釵謝了送自己過來的太監,又向那宮女笑着:“多謝姐姐照應。 ”說着話,又悄悄塞了一對兒玉鐲子給她。
那宮女推讓一番,也就含笑收下了。 拉着她走進去,拾階而上,站在簾前,示意她稍後,就恭聲稟道:“回娘娘,薛姑娘來了。 ”
傳來歡娛的笑聲:“快請進來。 ”
走進鳳藻宮內,寶釵秀目流轉,只見宮內高大奢華,滿目的器具古香古色,透着一股楠木的清香,處處鑲金嵌玉,讓她有些企盼驚訝。 那宮女把她引到旁邊的一處優雅的所在,襲地鋪滿紅氈,踏上去感到舒適愜意,再看正中央有一個鋪滿軟緞子龍鳳彩畫繡品的榻上。 正坐着元妃。 她身側有一個丹鳳朝陽地背引枕,東側有一大整張的純白狐狸皮坐褥,西側是一個柔軟的披着棕色狐狸皮靠椅。 室內彷彿燻着一種淡淡的奇香,有點兒像檸檬?又有點兒像鳳梨。 榻的旁邊放置有一個小小的茶幾,茶幾上是果盤與茶盞。 兩邊各站着兩個宮女侍立。
寶釵向前施禮拜倒:“奴婢見過娘娘,娘娘吉祥!”
元妃含笑一探身拉着她的手,連連誇讚:“罷了。 都是自家姐妹,又沒有外人。 快快起身。 好個妹妹,別說別人,就是姐姐我,也看了眼饞,這樣地模樣,這樣的風采,在這宮裏也是鳳毛麟爪地。 聽說妹妹的學問也是好的,這回可要讓這宮裏人開了眼界。 ”
寶釵忙賠笑道:“娘娘,奴婢不過是粗俗之輩,哪及娘孃的才貌萬分之一?在這宮裏,奴婢今後仰仗娘娘厚愛存生,娘娘該受我這一拜。 ”
元妃心裏舒坦,笑道:“妹妹真是口吐蓮花,愚姐慚愧至極。 ”拉着她同坐在榻上。
有宮女端來飄香的茶茗。 奉給寶釵。
“妹妹這陣子過的可好?有沒有受委屈?那儲秀宮住的還慣不?”
寶釵含笑一一稟過,又謝元妃地關心。
“過幾日就要面聖,咱們皇上喜愛詩詞,這宮裏會的人不多,聽聞妹妹在園子裏就是此中高手,妹妹留意些。 ”
寶釵一聽心中自是欣喜。 知道這是元妃對自己的提點,想着平素在大觀園裏,和林丫頭、雲丫頭一幫子人沒少在這方面磨牙,看來倒是用對了地方。 點點頭,望着元妃感激的一笑。
“妹妹雖說是才貌超羣,也要留意一些,萬一有個閃失,不能入了皇上的眼,可想過進我這鳳藻宮當個女官?”元妃啜了一口茶,悠悠的說着。
寶釵喫了一驚。 心裏飛快的消化元妃這番話的含義。 心說,不是說有理親王府地薦舉。 定是能封個常在、答應的,弄好了還有封貴人的可能。 怎麼從元妃口裏竟然成了一個女官?想想自己這次選秀已經“逾歲”,除開這次,再也沒有晉身的機會,這可怎麼辦?
“這次選秀,滿蒙旗人來的多,太後又要顧着滿蒙聯盟,極有可能會擠掉一些漢軍旗的份額。 像阿魯特氏、鈕鈷祿氏、葉赫氏、完顏氏、喀爾沁烏郎罕濟爾默氏等,都有冊封地優勢,而相對比較,漢軍旗這兒,怕是要受些影響。 ”
寶釵不知道自己是怎樣離開的鳳藻宮,又是怎樣的打發掉送自己回儲秀宮的太監,自己一個人沿着長長的路徑,走在無盡的路途中,猛然在一個雅緻的月門前停下,茫然四顧,猝醒。 這不是自己家裏,也不是大觀園,是天下第一家——紫禁城,豈能這樣的放縱自如?自顧自的瞎闖?忙尋找回儲秀宮的路徑。 眼前一時竟沒有什麼太監、宮女地走動,這可急煞了薛大姑娘。 正在爲難之際,迎面走來了一個宮女,含笑對她說:“是薛家小主吧?咱們娘娘請你過去。 ”
娘娘?這又是哪家地娘娘?帶着狐疑隨着那宮女走進月門,眼前一亮,心裏一下子清醒,這是御花園。 順着小道走上一個亭子,看到一位嬌秀、豔麗、雍容華貴的宮裝貴婦打扮,大約不到二十歲左右地女人,看衣着旗頭裝飾,大不過元妃,放肆的打量着自己。 眼裏滿是譏笑、不屑。 看到寶釵向她恭順的施禮參拜,倒也笑了。
旁邊的宮女提示着:“這是卓貴人娘娘。 ”
寶釵心下一沉,來不及斟酌什麼,忙喚着:“奴婢拜見卓貴人娘娘,娘娘吉祥!”
“好啦,都快成一家人了,沒那麼多的虛禮。 坐。 在這兒還習慣吧?”這位卓貴人,今兒出奇的好,面帶笑容,狀似慈愛、熟稔的長姐風度。
寶釵小心翼翼的答着,生恐有個什麼差錯,毀了自己的青雲之路。
“看你,就這麼小心?外面爺們兒鬧騰,是他們瞎嘬,有咱們姐妹兒什麼事兒?沒的找事兒嘬豁自己,瞎掰。 皇上眼下忙得很。 得推遲幾日才能見着。 你說這宮裏頭,怎麼是頭蒜的就想進來?也不覺着累啊。 ”
這話讓寶釵怎麼接下茬兒?許你進來,就不許別人進來?這紫禁城合着是你們家開地?這是人話嗎?好個寶釵,微微一笑,不接茬兒。 自己琢磨去吧。
“得,我也不是個拈酸喫醋的人,就圓了你這個夢。 我這兒有個缺,到這兒跟着我吧。 ”卓貴人含笑看着寶釵。 一副非我莫屬的樣兒。
寶釵心裏一陣,感到事情有點兒不對勁兒,懸乎。 剛想再探究一下原委,卻被另一位匆匆趕來的宮女打斷。
“主子,顯親王府的世子福晉來了,帶着晴格格過來給太後孃娘請安。 ”
卓貴人一聽,忙站起來:“過去看看去。 那事兒。你琢磨琢磨。 ”後面那話是跟寶釵說的,沒等她回話,就施施然的走了。
這幾日,寶釵在這兒總是有些心神不定,感覺着要有什麼事兒降臨到自己頭上。 心急如焚,卻沒有辦法聯繫家裏。 只有暗自關注自己周圍地動靜。 這不,與自己同在一個屋子裏呆了數日的劉燕華離了這裏,說是到皇後孃娘地坤寧宮。 做一個女官。 臨走時,含笑祝福寶釵,心想事成,達成心願!寶釵無奈,也只好笑顏相送到宮門口,也向人家福了福。
這回自己這房裏。 倒是安逸,沒了外人打擾。 整日自己獨居,站在窗下,望着外面寬敞幽靜的庭院,兩棵蒼勁的古柏聳立在其間。 這儲秀宮是單檐歇山頂,外面寬闊,有前出廊,檐下施鬥拱,梁枋飾以淡雅的蘇式彩畫,門爲楠木雕花萬字錦底、五福捧壽、萬福萬壽裙板隔扇門。 這房內窗飾大都爲萬字團壽紋步步錦支摘窗。 內裏裝修精巧華麗。 就是自己住的這間小暖閣寢室。 也是以花梨木透雕纏枝葡萄紋落地罩相隔,說不盡的愜意自得。
要是與自己心中的企盼失之交臂。 這連日來咬牙忍耐地煎熬,就白費了。 去不去人家宮裏做一個宮女?這可真難壞了她,真是讓她鬱悶。 前頭來了幾個重量級的嬤嬤、姑姑、太監,想是要宣佈什麼事體,寶釵緩緩步出房門,與衆位小主們斂聲靜氣的等待着。
首席姑姑宣讀着名單,一個個佳麗緊張的盯着名單,聽着一個個的名字從那位姑姑嘴裏迸出,生怕漏下自己,寶釵也是一樣,心內焦急,外表還保持着平常態。 名單唸完結,衆人散去,孤單的杵着寥寥無幾的幾個人,其中就有咱們的寶姐姐,她呆呆地看着儲秀宮的院門,心裏涼到底。 這是爲什麼?誰能告訴我?
興隆街的朝北面,坐落着一個高大的府第,這就是賈雨村的家。 此時,大人還沒有回來,夫人嬌杏坐在涼涼的廊下,看着那錯落有致地花壇奼紫嫣紅的各種花卉,心裏想着如煙的往事,與現實的交錯糾結,她竟然連雨村進來也沒有感覺到,這讓雨村第一次感到意外,感到疑惑。 犀利目光狠狠的刺入夫人的眼簾,讓她猛醒,疏離的看着眼前這個男人,這個相依爲命的天。
“怎麼啦?失魂落魄的?成什麼樣子?”雨村責備着。
“林姑娘還沒有着落。 ”
“這就好了。 ”
“什麼好了?大人如今說話,越來越讓我摸不着頭腦。 ”
“王子騰死了,說是趕路勞乏,偶然感冒風寒,到了什麼十裏屯,一個小地方,延醫調治,偏這地方沒有名醫,誤診了,用錯了藥,一劑就死了。 這回兒,王家這棵大樹完了,不少跟他們交往密切的朝廷大員,這回也傻了眼,何去何從?重新站隊找靠山,陷地太深地,怕是在劫難逃啊,你看吧,好戲要上場了。 我都聞着血腥味兒了。 ”雨村意味深長的笑道。
嬌杏夫人身子微微一顫,驚問:“那賈府裏會怎麼樣?”
賈雨村詭異地一笑:“不清楚。 這府裏還有貴妃娘娘在宮裏,就看皇上舍的捨不得。 這時候,林姑娘在那府裏,有什麼好?要是下手,皇上也得先把這姑娘撈出去纔是。 夫人,盯緊了那府。 ”
夫人笑了笑,說道:“我說我這心裏,這幾日怎麼總是撲騰撲騰的不安生,可不應了這事兒?來人,傳飯。 ”
賈雨村親暱的攬着夫人進了廳堂,夫妻雙雙坐在兩旁,又走進來三個孩子,兩個小公子,一個小姑娘,依次坐好,又進來幾個妾氏、通房丫環,侍立在一旁佈菜。 倒是一家子人其樂融融的,羨煞人們。
聽完吳新登家的述說,王夫人眼裏冒着火,臉上一陣白、一陣紅的,手裏不停的轉動着那串佛珠,愣是壓下那股心火。 平靜的低聲道:“盡力找到林姑娘,無論怎樣,都要好言好語的勸她回來,不許拿話傷着她,我是不依的。 下去吧,別四下裏閒着,沒影兒的事兒,少摻和,別失了準頭兒。 記住,趕在賈璉前頭,我要看看,這出戲,大老爺怎麼唱?”
吳新登家的,答應着悄悄走出去,轉過房山牆,遠遠看到周瑞家的來了,就冷冷一笑,閃人別過。
周瑞家的一走進王夫人房裏,就氣急敗壞的說:“太太,薛家大姑娘回來了。 哎呀,這是怎話兒說的,好好的,就差那麼一點兒,就被撂了牌子。 這真是運氣不好啊。 ”
王夫人幽幽的看看她:“回來了?好啊。 ”
周瑞家的愣了愣:“這薛大姑娘,多好的一個人啊,太太,您不去看看的?”
王夫人凝視着周瑞家的,半晌,看的那周瑞家的有點兒發毛,心虛的:“太太,我這臉上有些個不得體?”
王夫人:“我那妹妹給了你什麼好處?讓你着了迷了?”
周瑞家的慌了:“太太,我沒有,我真的沒有?我是一心爲着太太您啊。 ”
“一心爲我?好,好。 回來了正好收收心,別這山望着那山高,當別人都不是人,任她沒完沒了的羞辱不成?我的兒子再不好,也是國公府的嫡子,就那麼不濟,撿人家的剩貨?你有種,傳給她去。 ”
周瑞家的忙說:“不,不,太太,我知道該怎麼做。 您別生氣,看傷了身子。 ”賠着小心,就想趕緊的離了這地方,免的言多語失,心說,來的不是時候,趕上今兒太太的氣兒不順。
王夫人恨恨的:“這是幹什麼?去趕着送信兒去?要不這樣,今兒就離了這兒,去到薛家侍奉我那妹妹去。 可好?”
周瑞家的嚇出了一臉的汗,直眉瞪眼的看着王夫人,大氣兒不敢出。
要的就是這效果,王夫人滿意的笑笑:“去,麻利的趕快給我置辦幾樣厚禮,我要去理國公府看看去。 ”
周瑞家的這會兒,明白了些,獻媚的:“太太,您這是給尤二姐添份兒吧?也對,省的璉****奶大撒把兒,如今金貴的,養什麼身子,誠心給太太添堵。 也得拾掇拾掇她。 給她個記性兒。 ”
王夫人輕蔑的看了看周瑞家的:“她?她也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