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十六》迎春求救
秀女年滿十三歲的稱爲“及歲”,也就是說到了參選秀女的年歲,超過十六歲的稱爲“逾歲”,也就是說超過了參選年齡。 而今寶釵正是這樣的情形。 她一個大家閨秀,一個漢軍旗的皇商之女,從小對宮廷禮儀種種耳濡目染,又曾參選過,自是進退自如,應對得體。 饒是這樣,與衆多秀女們按照指令,從紫禁城的北門神武門進宮,經由順貞門又進入御花園,一步步像玩**般的任人撥弄着,一茬茬的刷下來,總算是被留了牌子,入住儲秀宮。 還要進一步接受宮中規矩的各種學習,最後才能見到皇太後、皇上、皇後,接受皇恩浩蕩的安排。 寶釵本着低調行事的作風,不嗔、不喜、不怒,沉着應對周圍各色人等的審視鄙薄,誰讓咱們是一個皇商人家出處?好在外面有薛蟠的各方打點,自己也悄悄向儲秀宮的各位管事嬤嬤、姑姑、大小宮女、太監以銀子、珠寶玉器說話,反正成敗在此一舉,豁出去了,就是周圍不相乾的列位管事也出手不菲。 咱們求的是平安進入最後關節,但凡有什麼溝溝坎坎的,全忍了,爲着青雲路,昂首邁向荊棘叢。 這日,她才從嬤嬤的嚴格訓教下回到住處,見跟自己同屋住着的劉燕華——一個從五品官員之女,正在繡帕子,剛要與之攀談幾句,就見有人叩門,忙咬牙下牀開門,卻見一個小太監站在門口。
“可是薛家小主?”
“回公公,找我有事兒?”
“有人找你。 跟着咱家走吧。 ”
“黃昏院落雨蕭蕭,獨對孤燈恨氣高。 針線懶拈腸自斷,梧桐葉葉剪風刀。 ”迎春看似無心而有意,幽幽吟誦之後,凝神注視着黛玉。
黛玉一愣,這是朱淑真的《悶懷》,她怎麼想起這首七絕。 莫非是知道了自己地處境與打算,特意來此試探的?想想也是。 棋藝高超的賈府二姑娘,有什麼看不明白的。 倒是自己要小心了,別身未動,人家已是把什麼局都布好了,就等着自己去鑽吶。 猛然看定眼前這位與世無爭的表姐,暗自思襯着她寓意何爲?不動聲色的笑問:“二姐姐,怎的想起了幽棲居士?想是要提醒妹妹起社之事不成?”
迎春一臉地悽楚之態。 眉宇間帶着濃重的憂傷,坐在堂屋地榻上,彷彿如坐鍼氈,一直在查看黛玉的反應。 聞聽此言越發的窘迫,紅了臉,低頭不語。
紫鵑笑微微的擺上瓜果盤,又讓春纖端來一盤新鮮出爐的糕餅。 “二姑娘嚐嚐,這是興隆街那兒大*奶送來的。 南邊的師傅做地。 ”
這時候,雪雁也端過來新沏好的雨前龍井。 “二姑娘請用。 ”又看着黛玉:“姑娘,歪歪吧,看乏了。 回頭吳太醫來了,又要絮煩。 ”
迎春不是沒眼色的人,看到這樣的情形。 豈能再安坐無視?躊躇着站起來。 待要辭了出去,卻見司棋、繡橘雙雙朝着黛玉就跪下。
“求姑娘救救咱們姑娘吧。 ”
黛玉大驚,忙讓紫鵑、雪雁拉起二人,惶恐的看着迎春:“二姐姐,這是怎麼了?有話好說,別這樣,黛玉膽小。 ”
迎春眼圈微紅,低了頭:“妹妹啊,姐姐沒用,打小就是個懦弱之人。 可也有自己的喜好打算。 並不願意一生一世的就這樣活着。 深陷污濁之險境,這不是我要的。 不想步幽棲居士地後塵啊,妹妹別笑我妄自比喻朱淑真,我知道,我哪有人家的大才,可螻蟻也有自己的歡娛,女子可殺不可辱,我輩不容欺凌。 可是縱觀這府裏的人,沒有一個可以依靠之人,只有妹妹你,宅心仁厚,又不落俗物,姐姐只有讓妹妹費心了。 好妹妹,受我一拜。 ”說着話,就要鞠身相拜。
黛玉一把攔住,心裏有些明白人家這是不滿自己的婚姻,這可讓她做了難,一個做妹妹的,還是表妹,又不是這府裏地正經主子,緊躲着還招人下毒暗算,還能上趕着挑事兒?本想搪塞一下,推到賈母那兒去,可看着不肯起身的司棋、繡橘二人和鞠x下拜的表姐,無奈道:“有什麼事兒,也得坐下來好好說。 這個樣子,讓外人知道,那還了得?”
司棋、繡橘這才起身,眼裏滿含珠淚,紅着臉站到迎春身旁站着。
黛玉向紫鵑使了個眼色,紫鵑忙搬了個繡椅,坐在門旁,注視着外面動靜。
迎春看看自己的兩個丫環,在二人的神色鼓勵下,這才把事情的原委道出來。
賈赦已將迎春許給了孫家,這孫家本是大同府人氏,祖上系軍官出身,乃當日寧榮府中的門生,算起來也是世交了。 現今求親的現襲指揮之職,名喚孫紹祖,此人長的相貌魁梧,體格健壯。 弓馬嫺熟,應酬權變,年近三十,倒是未有妻室。 那家資饒富,現在兵部候缺題升。 賈赦見是世交之孫,也喜他人品、家當均是不錯的,隨即擇爲東牀嬌婿。 倒是回明瞭賈母,賈母心裏並不看好滿意,只是瞭解這個兒子一向與自己相左,起初謀自己身邊地鴛鴦,鬧成那樣,後又藉着不大地由頭,毒打賈璉,實則爲的是賈璉幫着自己料理外面地事物,又不與他相謀,起了怨恨之心,打的是自己的老臉纔是,這一次,爲着迎春要是再起事端,不僅迎春尷尬難做,萬一不成,未進孫家的門,就讓她的親父不滿,往後,就更難熬了。 兒女之事自有天意前因,況且他是親父主張,自己老啦,何必出頭多事,只說了三個字“知道了”,並不贅言。 倒是賈政,知道些孫家惡習作爲。 深惡其行徑,雖是世交,當年不過是孫家希慕榮寧之勢,攀附來着,有不能了結之事才拜在門下,並不是什麼詩禮名族之裔,倒是勸過賈赦兩次。 只是賈赦不聽,只好暗歎迎春命苦而已。 只得罷了。
這迎春柔弱,父親漠視,邢夫人因不是自己親生的,也不把她愛惜。 可司棋可是王善保家地親外孫女,有什麼不能得知的?也明白迎春嫁過去,陪嫁的丫環必是自己與繡橘等人,自是上了心的。 爲着自己將來做打算。 少不得讓表弟潘又安細細打探那孫紹祖的爲人行事。 這才知道那人是霸道慣了的,一向欺壓下屬,賄賂上司,橫行不法,又愛極了嫖ji包娼,沒什麼文墨,有的是戾氣,家裏地丫環、媳婦。 有點兒姿色的絕逃不出此人地yin欲。 並在錦香院裏放言:“那迎春本是賈赦借了他5000兩銀子,還不起,賣了給他的。 絕不是什麼夫人。 ”
這話傳到迎春耳朵裏,氣的她昏了過去,被司棋、繡橘二人救醒後,又要尋死。 嚇的二人趕忙勸着她。 爲着自己的將來,好好打算一番,不能這樣隨了孫紹祖的心。
迎春哭了一陣兒,想想日子還是要過下去,但絕不能進孫家做媳婦。 可滿賈府的人,哪一個會爲自己做主?賈母要是肯做主,早就出面了。 大太太眼裏就認銀子,找她,弄不好還被賈赦警覺了,受到懲罰。 叔叔。 能做地已經做了。 無奈,那個狠心的親父不聽。 王夫人。 這是個面慈心狠的人,想想她對黛玉的狠心,就知道不能與其相謀。 李紈,是個謹小慎微的人,這樣的事兒,要是讓她知道,最好的結局就是裝不知道。 鳳姐,一向對自己極淡,還沒有對探春那般好。 惜春太小,不能指着她。 賈璉又不在,也不知道上哪兒去了。 寶玉,女孩子要是沾上他,只有更糟的,沒有更好地。 可憐一個粉琢玉砌好男兒,竟然被自己親媽當成寵養,可憐的孩子啊。 對了,還有林妹妹。 這林妹妹在這府裏深得老太太疼愛,又有宮裏太後孃娘看顧着,誰敢欺負她。 看這早晚,一準是人家皇家的人。 於是,就悄悄囑咐司棋、繡橘,仔細注意着林姑孃的動靜。 迎春她只是爲人懦弱,並不是糊塗。
也是黛玉這陣子忙着安排出走之事,紫鵑雪雁多有疏忽,又加上人家刻意關注,憑着一星半點兒的蛛絲馬跡,迎春心裏已是清楚。 這位表妹絕不會任由賈府的人隨意擺佈自己地命運。 從王嬤嬤的進進出出,猜到近日定會有舉措。 同樣都是奶媽,這人怎麼就有那麼大的差別。 瞧瞧人家這奶媽,真把奶大的姑娘當成自家的女孩兒,小心呵護着。 不是把自己兒子那兒的好東西帶給黛玉,就是把南邊兒那兒的兩位姨娘做的東西捎給黛玉。 看看自己的奶媽,整個兒一個奴大欺主。 自己的東西,動不動就被她拿到自己家裏,本就是個庶出,又沒有親媽護着,邢夫人一味地貪財,能給自己什麼好處。 少地可憐的首飾珠寶簪環,稍好一點兒地就被偷出去賭錢。 要不是被查夜的發現了,自己還要不知道受她的荼毒到幾時?趁着寶釵選秀,府裏人喜憂參半,無人注意自己這個庶出的主兒,在司棋、繡橘的打氣之下,鼓足勁兒來向黛玉求救。
好個賈府的二姑娘啊,好個表姐,放着賈府衆多的親人,竟然向自己求救。 黛玉心裏好似一池清水,被人投下一塊兒石子兒,泛起無數個漣漪,和緩的向四周擴散着,發酵着。 倒是有一樣,既然這個與世無爭的表姐,都能看出自己近日的反常舉動,別的人稍稍留意一下,就不難看出個中關節。 黛玉出了一身的冷汗,心說,王嬤嬤啊,你快點兒回來吧,咱們的行動要提前,不能拖了。 再看迎春主僕三人,眼巴巴的看着自己,也不能這樣僵持着,就緩聲問:“二姐姐,你有什麼打算?”
迎春堅決的:“請妹妹依照着晴格格的法子,送我到繡院去謀生。 繡橘隨我一同過去,陪着我。 司棋,我對她的事兒,也知道一些,她也大了,想安排她嫁給潘又安,表弟表姐的,親上做親,成全了他們。 ”
司棋顯然沒料到會這樣,呆住了。 好半天才緩過來,一臉的驚喜看着迎春。
“怎麼?我這個沒臉地主子不能安排你的婚事?”迎春臉色黯淡下來。
“不是,司棋謝謝姑娘,謝謝姑娘。 ”
黛玉也感於迎春的善念,想了想,又問:“在這府裏,二姐姐是大家閨秀。 國公府的千金小姐,出了這府。 可就沒這個氣派,也沒了這樣的日子。 ”
迎春心下明白,知道人家這是應允了自己,忙打趣着:“林妹妹好似經過了很多事呀?”
黛玉臉色一正:“只是想着要事先把什麼事兒想周全了,免的將來後悔。 ”
迎春正色道:“妹妹,我自是打定了主意,就是走。 也會留信給他們,說明緣由,不會讓妹妹坐蠟。 ”
黛玉這才放了心:“二姐姐,這事兒容我好好安排一下的,姐姐回去作個準備,咱們近日就出去。 要趕在大舅母接姐姐過去之前行事。 ”
送走了迎春主僕,黛玉癱倒在榻上,看着紫鵑、雪雁。 苦笑着:“這可怎麼辦?”
紫鵑擔心地:“姑娘,不會是改了主意吧?”
黛玉笑着:“我什麼時候說了不算了?”又讓紫鵑拿過一個小盒子,自己打開,從裏面拿出幾張契約,遞給紫鵑。 “這是你和你一家人的契約,我從老太太要來了。 你拿走吧。 你和家人已經除了奴籍。 ”
紫鵑大驚。 含淚看着黛玉,鞠x下拜:“姑娘,紫鵑此生跟定了你。 ”
黛玉笑道:“雪雁早就除了奴籍,春纖也是自由身。 姐姐,你有家,有親人,不一定要照顧我。 ”
“不,姑娘,紫鵑今後不是爲着別地,而是爲着自己的這顆心。 ”
黛玉眼裏也煩着淚花。 一手拉着紫鵑。 一手拉着雪雁,三個人緊緊摟在一起。
王嬤嬤回來了。 平靜的聽完有關迎春的事兒,心裏也是一驚,嘆道:“這府裏,怕是要塌臺了。 ”有了這樣的變故,少不得也要重新安排,憑空又加上三個人,沒個周全的安排,走的不會爽快。
黛玉想到珈藍正好過來了,顏芳也從宮裏纔回來,這場戲沒有她們地烘託,怎能絢爛多姿?就突如其來的冒出一個念頭,含笑讓雪雁去請她二人過來。
珈藍、顏芳走進來,向黛玉問了好,然後雙雙就座,珈藍並不出聲,雅芳向黛玉說了太後想念她的事兒。
黛玉默默的聽着,起身喃喃道:“黛玉謝太後掛念。 ”又坐下,把自己打算向她二人說了出來,平靜卻是堅定的。
顏芳驚喜道:“姑娘明白了就好。 我去安排去。 ”
傍晚,一陣秋風掃過,西面漫過來一片烏雲,緊隨其後,一陣閃電劃過天際,落到大觀園的盡頭,驚雷隆起,秋雨傾瀉而下,注入大地,泱泱漫漫的水汽佈滿整個蒼茫大地。
紫鵑要放下窗前捲簾,被黛玉止住。 “無礙,待著也是待著,取琴過來吧。 ”她想着,今日許是最後的一曲了,也算是向着瀟湘館道個別吧。
“姑娘,取來了。 好好地,不如歇了。 這一日,姑娘累慘了。 ”紫鵑取來琴,一面安置,一面勸着,她知道,帶上迎春同行,將要有難以名狀的麻煩,可看着人家苦苦相求的份上,不幫又說不過去。
黛玉笑笑:“這陣子下雨下的急,紫鵑姐姐也安歇吧。 我這裏沒事兒,也別讓雪雁過來,都歇了去。 ”
紫鵑出去掩上門簾,打起一把油紙傘回了自己房裏。
黛玉走到幾前,看到上面的琴,竟是乾隆送的那把,心裏暗暗懊惱,本來就不想觸動那根早就被自己掩藏到犄角旮旯裏地那份思念,又被這琴挑起。 明知道一旦去了那地方,就免不了衆多鶯鶯燕燕的角力,卻也總是牴觸着,特別是寶釵也去了那個地方,真的不想與她相攜步入那“見不得人的地方”。 從八歲那年來到賈府不久,人家就追了來,好不容易說服自己放棄這個讓人傷心的府邸,極想走的遠遠的,忘卻這裏。 卻是人算不如天算,上天又把自己與寶釵往一處攏,這莫非是前世的怨業?父親啊,女兒該怎麼辦?
坐在繡椅上,纖纖玉指輕輕撥動,一曲《高山流水》傾瀉而下。 口中吟道:“秋風秋竹水雲間,轄雷夾電搖葉疾,化作一曲從容至,倦對飄零萬事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