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十四》選秀之惑
薛姨媽與寶釵、香菱匆忙別了賈府諸人,急忙趕回自家。 一進門,就聽見那位大*奶在大罵薛蟠,廝打着薛蟠。 而薛蟠左躲右閃的,脫不了身,生生被人家連掐帶擰,外帶踢打的狼狽之極。 而那大*奶帶來的丫環寶檐則站在一旁竊笑。 周圍站着一些薛家的媳婦婆子們,也不知道如何辦好。 面面相視,呆立着。
那夏金桂倒是生得頗有姿色,也識得幾個字,若論心中的腸腸道道,頗步鳳姐之後塵。 又是從小父親去世早,寡母獨守此女,嬌養溺愛,不啻珍寶,凡女兒一舉一動,寡母皆百依百隨。 說一不二,愛自己尊若菩薩,視他人穢如糞土,在家中就時常對丫環輕罵重打的,今日出了閣,自爲要作當家的奶奶,更是尤甚無數。 而進門後,見到香菱這樣才貌俱佳的妾室,恨不得除之而後快,早就每每指桑罵槐的在薛蟠面前生了不少事兒,而香菱見之如畏虎。
這時辰,薛姨媽母女及香菱回來,則氣焰更勝,撒潑打滾的叫鬧着:“這日子沒法過了,你的小老婆制我,我的東西沒了,又不讓我問,就知道討好婆婆、小姑子。 我的丫環被你霸了去,也是了不得的,這會子我要拷問寶檐,你又攔着不讓。 我沒法兒活了。 ”
薛蟠本是喜新厭舊之人,這會子早把香菱的好處,忘的乾乾淨淨。 一心都放在這位新奶奶身上,又與人家的丫環剛上了手。 也是捨不得地。 在外面忙了大半日,說實話,也累了,也想回家好好歇息歇息,偏遇上這樣的媳婦,當着衆人給自己沒臉不說,又扯上了香菱。 心裏的氣不打一處來,也恨不得不在眼前纔好。 就朝着母親妹妹聞訊了一聲。 眼睛直勾着香菱看,嚇的香菱渾身直哆嗦。 就見他抄起門栓掄起來照着香菱身上就打,打的香菱在地上亂滾着,而夏金桂則在一旁笑了。
寶釵看着實在不像話,忙上前攔住。
薛姨媽也急忙過去喝罵着:“這丫頭跟着你哪點兒不盡心?偏你要這樣待她?來人,叫人牙子,賣了她。 拔去眼中釘。 肉中刺。 ”
寶釵忙攔着:“咱們家向來是買人不賣人,不如讓她跟着我吧。 文杏又小,鶯兒一個人服侍不過來。 ”
香菱哭求薛姨媽,表示願意跟着姑娘。
至此,香菱跟着寶釵去了前面。
躺在炕上,想起自己的遭遇,香菱傷心的啜泣着。 深夜,她覺着下腹痛極。 見了紅。 哀痛不已。 昏了過去。
寶釵聽見,帶着鶯兒起身來看。 嚇了一跳。
薛姨媽聽見動靜,也帶着同喜、同貴兩個丫環過來探視,一見之下,看出不對,急忙讓家人出去找大夫過來。 已是晚矣。 一個胎兒落下來。
薛姨媽與寶釵抱着香菱痛哭不止,總算是喚醒了她。
那薛蟠自被母親罵了之後,也賭氣不去房內歇息。 自去了書房安枕。 聽地前面的動靜,趕過去看了,也嚇了一跳。
薛姨媽雙手顫抖着指着他:“出去,滾!”
沒兩日,賈府諸人知道後,紛紛讓人送來不少補品。 薛蟠心裏是既愧又有些傷感,打起精神跟母親一起招呼着。 黛玉與李紈、迎春、惜春這些一塊兒作過詩地姐妹們過來探望,還有那平兒、襲人等。
薛姨媽、寶釵忙過來招呼着。 一時間。 香菱屋裏滿滿坐了一屋子人。
黛玉笑着安慰她:“好好將養着,別難過。 等好了,就去園子裏,咱們還一塊兒作詩、聯詩的,大家等着你。 ”
香菱眼圈紅紅的,一個勁兒的點着頭。
寶釵也說:“你看,大夥兒都盼着你好起來。 你自己得爭氣呀。 ”
那夏金桂見賈府的各位主子奶奶、姑娘們過來探視香菱,也打扮的花枝招展的走過來招呼着,大家知道她地所爲,各個待她極冷淡。 她看到沒趣兒,就回到自己院裏,又大鬧起來。
薛姨媽含淚對大家說:“如今有這麼個攪家精,算是把老臉都丟盡了。 ”
大家又忙勸着她。
至此之後,薛蟠平時只在自己的鋪子裏轉悠,就是回家也是看看薛姨媽和寶釵,拿些東西就走。 有時見到香菱,還沒問出話,人家已然是避開。
再那夏家,自夏金桂出嫁後,那個寡母從自己孃家侄兒裏,過繼了一個來。 這倒好,薛家白算計了。 薛姨媽暗自後悔,薛蟠也不自在,寶釵與寶琴平素除了在薛姨媽那兒,就是在香菱那兒聊天。 要不拉着香菱出去到幾個鋪子裏轉悠,薛蝌更是不着家,整個家裏,把個夏金桂晾在一邊不理。 夏金桂整日找不到嘬事兒的由頭,則不是摔東西,就是罵人與寶檐打在一起。 要不就回家去。 夏老太太也沒辦法,勸也勸不住。 事到如今也只能由她去。
這日,說好了在錦香院見永琛世子。 沒想到薛蟠早早的去了,等了半日,也沒等到人。 一問之下才知道,原來人家送自己母親去榮國府看黛玉。 又聽到周圍的人聊起了今年選秀女的事兒,想起了前幾年自己妹妹被撂牌子的事,真是有些不甘。 有人看出來,就跟他搭話。 他一時不忿,就說道寶釵長得如何如何好,與那林姑娘是瑜亮之間,不相上下。
“真是這樣?倒是可惜了。 ”就見永琛搖着香扇走進來,玩味的打量着薛蟠。
薛蟠叫道:“就是,世子爺一見就知。 ”
永琛微笑一下:“既如此,就送到我理親王府裏。 給本世子作個通房大丫環吧。 ”
薛蟠一愣:“這?我妹妹跟那林妹妹是姐妹相稱地。 前幾年還進宮選秀來着,要不是後來我,要不是我,就進了後宮了。 ”
永琛面帶噓唏,詭異地一笑:“想進宮?”啪的一聲,將扇子一合。
紫禁城內,紅牆黃瓦。 畫棟雕樑,金碧輝煌。 殿宇樓臺。 高低錯落,壯觀雄偉。 一棟棟木製結構的建築,黃琉璃瓦頂、青白石底座處處是這樣雄偉、堂皇、莊嚴。 在驕陽照耀下,風采依然。 諾大空曠的境地,少見人的蹤跡,也是,午後。 別說是人了,就是萬花叢中忙碌地蜂蝶也不知道躲到哪裏去了。 只有不知道從哪兒來的知了在唱着。
鳳藻宮,那高大地參天樹撐起一片綠蔭,兩個小宮女在樹蔭下做着女工。 而寢宮內,元妃懶怠的躺在榻上,望着那達達作響西洋鐘擺,在這原本是酣睡午覺之刻,竟然毫無睡意。 想着早上抱琴探來地消息。 這一次選秀。 幾個上位主子,卯足了勁兒,拼命要把秀女名冊上的人,逐一甄選,來一個重新劃分勢力範圍的角逐。 一想到這兒,她就膽寒。 她一個漢家包衣出身的女子。 能在這宮裏有了今日的貴妃位置,已經是個異數,可一直無出,這在宮裏可說是地位岌岌,隨時有可能被別人踢下去。 想想那幾個比自己分位低的妃子,平素沒少對自己冷嘲熱諷地,就連不入流地貴人們,但凡是滿人,也從不把自己放在眼裏,特別是那個卓貴人。 一向與自己爲敵。 好在她懷了孕,又不小心掉了。 眼下減了氣勢。 這一次要是新近的秀女有個什麼出類拔萃地。 又是新的危機。 好像有烏拉那拉家的、完顏家的、納喇家的,還有什麼阿魯特氏家的,一想到這兒,心裏就打哆嗦。 這可怎麼辦?自己家裏,探春只不過封了個多羅格格,還是要遠嫁南面邊陲去。 迎春又太過懦弱,老太太早就放棄了她,惜春還小,也指不上,身邊沒一個幫手。 真真地就這樣讓人把自己踩下去?等等,忽然想起了一個人,林表妹。 今年正好十三歲,剛到選秀年齡,太後與皇上一直厚待她,這幾年來,一直恩寵不斷。 只是有兩點,一是她還在服喪,要到九月份才能除服。 那時候,早就選秀完結。 再選秀,又要到三年後。 再就是,她如今是孤女,不在選秀之列。 這要讓她進宮,除非得太後或皇上特旨纔行。 想到這兒,不由的從榻上起身,坐着想對策。
這時候,抱琴走過來:“娘娘,怎麼起來了?”
元妃嘆息着:“睡不着,心煩。 ”
抱琴試探着:“要不,奴婢去把酸梅湯端過來?”
元妃點着頭:“也好,端過來吧。 ”
抱琴手託着一個茶盤,茶盤上放着一盞精緻的瓷杯。 她掀開杯蓋,把早已用冰拔好的酸梅湯遞給元妃。 “娘娘。 ”
元妃抿了一口,像是不經意的問:“皇上這會子在哪兒?”
抱琴愣了愣:“纔剛說是去了皇貴妃那兒,這會子?奴婢去看看。 ”走出去。
酉時初刻,乾隆從養心殿走出來,坐上明黃亮轎朝着後宮行着。 想着朝中近日發生的種種瑣事,心裏也有些沉悶。 王子騰一直跟在南安王身邊,傳來地摺子所示,倒是還謹小慎微的。 就是有點兒意外,他那些素日友好故舊及什麼門生清客,竟有人上了摺子,歷數其往時的劣跡,一樁樁、一件件的倒也讓人震驚。 本想好好斥責一下王子騰,這樣一來,到給他提了醒,怎麼覺着好似背後有個推手在起着推波助瀾的作用。 既如此,倒要好好的抻量抻量對方的意圖何爲?先把王子騰的事兒放放,看看那史家怎麼個打算?史侯家侄女與那衛家的兒子衛若蘭定了親事,這一對兒親家倒是打算的不錯。 據粘貼處所報,都與理親王府有着密切地聯繫。 而從西北傳來地消息看,那個什麼昊府,極有可能就在那一帶媧居。 當然,還有紅花會的人也在攪和,給他們地深入探查增加了很多煩擾。 爲此,讓雅克奇先撇下鷹頭之案,帶人增援蕭松山與柳湘蓮在桑元鎮力量。 尤其對那個崑山烈風和他後面的人嚴密注視。 這一年到目前爲止,可說是風調雨順,有個別地區的個把小災也被朝廷派下去大臣們疏導的不錯,這讓乾隆感到心裏舒坦,想到此,眼裏流露出一絲得意。 今兒個午後,去看了看自己心愛的皇貴妃,那消瘦的臉上,掩飾不住複雜的情愫。 聽太醫講,怕是難越過冬季這個坎兒。 想想過去在潛邸時的日日夜夜,彷彿就在昨日。 雖說當年爲着她父兄的家族背景,才納了她,心裏也難抑蕭疏之情。 據太監駱吉稟報,這陣子,全國各地的秀女正趕往京城而來。 不知怎麼,竟有絲絲惆悵。 不過又是各個家族爲着利益,再一次進行交易罷了。 一桌宴席,來了兩桌宴席之人,誰都不肯罷手,紛紛拿起筷子。 朕該如何排解?自己想給的人,想見到人,卻是相見難矣。 好在打發了北靜王母子,找個機會再打發了永琛,爲今之計,要有個名目把她安置到後宮內才能放心。 正想着,看見駱吉向自己遞了個眼色,側目一望,眼前有人在道邊兒杵着。 打量一下,卻是元妃。 她來幹什麼?該不是又要爲她的賈家求什麼吧?不動神色的哼了一聲。 示意駱吉停轎。
元妃看見乾隆的轎子停下來,忙拜倒在地:“皇上吉祥!”
乾隆看了看,怎麼說也是自己的貴妃,只好伸手虛扶了一下:“愛妃平身。 ”從轎子裏出來,看着人家。 眼裏問着緣故。
元妃嬌笑着:“臣妾想着皇上近來太過操勞,想探望一下,也好放心。 ”
乾隆心說,還不知道你們的那點子招數?哪有那份兒好心?什麼時候把朕的肋巴骨拆光了,你們也就徹底的放心了。 揮揮手,讓轎子退下去,也讓身邊的太監宮女離的遠一點兒。 狀似溫和的與元妃邊走邊聊着。
元妃嬌笑着:“皇上,臣妾相求您一個恩典。 ”
乾隆心說,露出狐狸尾巴了,我就知道,哼了一聲:“什麼恩典?”
元妃笑着:“臣妾想林表妹了,能不能讓林表妹進宮?”
乾隆看着她,先是一愣,繼而笑了。 這元妃還算識相,知道朕的心思,心裏一熱,逗趣兒的問:“愛妃,你可知道林姑娘如今還沒除服吶,如何進宮?”
元妃急道:“皇上明鑑,林表妹臉皮兒薄,這事兒還得皇上下旨意纔行。 ”
乾隆點點頭:“說下去。 ”
元妃心裏有了底,隨笑道:“以臣妾拙見,莫如把妹妹先入了名冊,再比着秀女們入選後,也與此同時,安排兩個嬤嬤去榮府教習妹妹。 約莫着這邊兒挑選諸位小主妹妹的時候,臣妾的林表妹也該除了服。 豈不兩全其美?”
乾隆笑了:“有理。 朕已經讓她上了名冊。 她身子弱,倒是不用太早的學那勞什子規矩。 進了宮,慢慢的學,有的是時間。 ”邊說話,邊進了鳳藻宮。
又與元妃閒話了一陣,見駱吉捧着各宮主子牌子過來了,一笑:“今兒,就在愛妃這兒安枕。 傳膳。 ”
元妃嬌笑着偎在乾隆懷裏。
這****,不知又有多少位女人們在暗暗咬牙切齒,在寂寞寥落裏難掩孤獨之情。
直到天際畫出一道亮色,又一日來臨,宮牆樹影頂檐上,一羣烏鴉飛來佇足,這或許又預示着某種未知的降臨。
這日是十六。 各位宮眷們母家探訪的日子。
大妝打扮的王夫人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