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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太太手中一串迦南佛珠,閉着眼睛,碧翠的一顆淚形華勝垂珠淌在額前,微微點了點頭:“知道了。”
丁妙在圈椅裏換了個姿勢,輕託着下巴支肘在茶桌上,微微皺眉道:“真是走到哪裏便跟到哪裏,像是肌瘤似地甩都甩不掉。”
二太太“嗯?”了聲:“這話可別讓你八妹聽了去,仔細她來日發達了,便記着這一句。”
丁妙揮手:“她能發達,便我就不能發達?來日方長,她也不瞧瞧這盛京是什麼地方,也任她來撒野的不成?”
二太太搖頭:“別大意。”
正說着,那人便都進來了。劉媽媽與徐媽媽在前,三太太次後,丁婠丁妙接踵比肩。小丫頭們規規矩矩分立兩邊。
二太太睜開眼睛,微笑道:“弟妹可算是來了……”說罷將念珠繞在手腕上,起身上前,握住三太太的手。
三太太的嘴角抽了兩下,活活擠出一點笑來逢迎,點頭道:“二嫂多日不見,可比以前更富態了些。我都快認不出來了……”
“嗬……那是三嬸你不知道,盛京的水養人!”丁妙噙着笑起身,還是頗有些規矩地上前來給三太太行禮。
三太太忙半路扶住她:“妙姐兒身子可好些了?快別行禮了,跟三嬸還用這些客套做什麼。”
丁妙果真就又直起身子,答道:“三嬸真健忘,我不是說盛京的水養人嗎?自然身子較之以往要好大多了。”
說得旁邊丫頭直笑,讓三太太好生尷尬。
丁婠丁姀相視一眼,便也上前給二太太行禮:“二嬸(二伯母)福安。”
二太太點頭,方令人看茶看座。
徐媽媽見天也晚了,自己還得趕着時辰回府覆命,便不多留。稍微坐了坐就告辭去了。二太太令劉媽媽出去送,一面着人將丁姀一行所帶箱籠物品俱從後門搬進來,讓芳菲去派了房。
屋子裏的丫頭見稍停當下來,便都被遣了下去,只餘丁家人坐在堂中。
素娥泡的香片幽韻嫋嫋,將屋子燻了個香。
二太太撥了兩下碗蓋,眉梢一震瞧着丁姀笑:“適才不及問,我也才得的消息。說是姀姐兒被封了士女是不是?”
“是呀,這不上京來侯職嘛……看是進哪家王府去了。”三太太道,微揚的細眉似在暗自提醒二太太,對她們娘倆得需另眼相待了。
二太太笑了笑:“我就說呢,在明州時聽說梁大人遞了摺子到上頭,大夥兒就說小姀這會子給咱們丁家爭光了。我還原想,那摺子一來二去的,遞了上頭還有上頭,興許這封賞之類,得等明後年也不定。小姀年歲還小,倒也不急,不想竟這麼快就來了……嗬嗬嗬,真是恭喜弟妹呀!”說罷挑看丁姀,似笑非笑,“不過姀姐兒初入人世,這外頭的世界可不比掩月庵也不比家裏頭,你可萬般持重一些,切莫鬧了什麼笑話。這古人有句話,叫做成也蕭何敗也蕭何,姀姐兒可知道是什麼個意思?”
丁姀報以一笑,點了點頭。
二太太稍稍攢眉,片刻便斂去這絲異樣。又道:“你祖父在京時名聲斐然,我說句實話,如今你二伯父在朝爲官,也有仗你祖父臉面的,維持頗爲不易。箇中辛險我不必說你也當知道,你如今也算半個朝廷的人,是從咱們丁家走出去的,這丁家的顏面可都攥在你手裏頭呢,諸事你不考量自己,也得顧及咱們丁家。”
“二伯母的教誨,小姀定銘記在心。事必以家爲先,規行矩步三思而後行。”丁姀順着她的話道。
看着丁姀倒還服帖。二太太瞧了瞧面無表情的丁婠,冷笑了一聲:“怎麼大嫂卻不一起來呢?否則咱們就也跟家裏似地了。”
丁婠僵笑了笑:“回二嬸,家中還有大哥冉之,我娘放心不下,就不來了。”
“哦?那你倒是好興致跟着你八妹一起上京來了。膽子也忒大了些,這路上倘或出點什麼事,你讓你三嬸怎麼跟你娘交代?”二太太冷嘲道。
丁婠愣了愣,看來二太太現如今是有氣不好當着丁姀發,都向着自己撒出來了。便抿着脣別過頭去,等安撫了自己情緒回過頭來時,已經換了一臉笑,提氣道:“二嬸不必擔心,咱們坐的是官船,還怕有人打劫不成?”
“哎呀……五姐,話可不能這麼說。”丁妙慢條斯理地截了丁婠的話,一副頗爲犯愁似地,“五姐是有所不知,前一陣山東那廂光天化日之下的官銀都有人劫,何況是姑孃家坐的官船呢!那匪頭可不管你是官是民,那兩眼裏盯的就是個財字呢。”
丁婠的臉色白了白:“那可真是懸了,幸而已到盛京,一切萬安。讓二嬸擔心,婠姐兒知錯了。”
“倒也不是這回事。”丁妙卻又道,“你如今是在盛京了,那麼回去作何打算?那時想就坐的不是官船了吧?……莫非五姐要在盛京留着不走了?”
“……”丁婠渾身一慄,咬着牙,那喉嚨恰似被丁妙給活活掐住了般,什麼話都說不出來。真想現下就拍案而起,奪門而去!
喜兒立馬道:“原是八小姐怕路上寂寞,央咱們小姐來的。”
“你是什麼東西,咱們姊妹說話,由得着你插嘴?”丁妙猛一下捶桌,將手邊那盞白茶敲地“嘩啦”一聲,臉孔上就已經繃紅。
喜兒頭一縮,含淚看了看丁婠。
“好了,本來和和氣氣的,怎麼現下卻鬧騰起來了?”二太太不耐煩地看了看丁妙。話正落,外頭一聲“祖母……”立馬將二太太的這陣不快掃去。雙眼頓亮,起身往外頭瞧了瞧,“喲……信之還沒睡呢?”
丁關氏抱着丁信之笑容滿面,不緊不慢地進來,往二太太三太太分別行了禮,軟軟諾諾地道:“聽說家裏來了好些姑姑,他便不肯再睡,硬拖着我出來。”
二太太趕緊從她懷裏將信之抱過來:“可是不聽話,這麼晚了還沒睡,你也是,該早些哄他躺下的。”
丁關氏微微笑了笑,似乎對諸類責怪早已習以爲常。
逗了會兒信之,二太太似乎纔想起丁姀等人都還在屋裏,便嗆了兩聲:“你五妹八妹上回在南京都已見過了吧?這往後她們就在咱們府上住下了,你倘或有時間就多陪陪她們姊妹幾個。”
丁關氏恭順地答了個“是”。
二太太又道:“今日來得晚,我就不備什麼酒席之類的給你們接風了。來日你二哥回府,再補上一回……今日便都去睡吧。倘或屋裏頭缺什麼短什麼了,管你們二嫂要。”
幾人都點着頭,說話着便要下去。二太太臨了又拉了拉三太太衣袖:“弟妹且留下來再坐一會兒,由着她們小的先去吧。”
丁姀心猜,二太太看似說得大方,怕要暗地裏跟母親算個總賬了。畢竟那銀錢的東西都是死的,花出去還是拿進來都是看得到的東西,真要她做做善心義務收留她們,豈不剜了她的肉似地?這些丁姀原也想好了,合着大莊的銀兩財務都由母親掌持,她因有數的。
丁關氏笑道:“都說咱們家妯娌相親,以前我不在姑蘇還覺不大信,如今我算是真正服了。嗬……”
“你少貧嘴,”二太太樂道,“信之由我看着,你領着妹妹們下去吧!”又瞪了丁妙一眼,示她嘴下留點德,也算給自己留後手。
丁妙歪了下腦袋,一副沒什麼所謂的模樣。
幾個便都跟罷丁關氏出去,瀏覽過府中大概,就帶往入住的廂房。
丁關氏極好的耐心,因天黑視物不明,總提醒她們腳下注意什麼的。繞過一隅穿堂,便引入了依牆而建的蛇形遊廊。左手邊大大的一個荷塘正在月下微微泛光,偶皺起漣漪頻遞在飄在水上的荷葉底下,乍一看宛如面銅鏡正有女子對鏡梳妝。池中幾簇白中帶青的假山矗立正中,奇石裸背,雄貌天然,透出一股北國粗狂之性。
春草兩眼筆直,指着荷塘中那點點荷苞,扯着夏枝衣袖問:“快瞧快瞧,咱們在明州都沒見過這種的,這叫什麼花?”
丁關氏笑了起來:“這個學名叫子午蓮。現還沒開,聽說待天氣一熱,那花開得便似火燒一般,很是絢麗。不過我也沒見過……”
丁妙便道:“我在書上倒讀到過,這花又叫火睡蓮,每年只開七天……當中有個花蕊,據說到死的那刻才張開呢。人都說曇花一現難見,我說此花有過之而無不及。倘或得緣能見一見倒好了……”
丁關氏挽住丁妙,不自覺將身子往她那裏貼了貼:“這有何難?咱們等到它開了花,且一天一天數着,待到了第七天,咱們巴巴地望着不就成了?”
丁妙蹙眉,搖了搖頭,道了個:“俗。”便沒了下文。
丁關氏正不好下臺,春草又問:“那花底下有魚嗎?”
“有水便有魚,你這問的是什麼問題?”夏枝戲謔道。
幾個人便笑起來,丁關氏方纔舒心了些。(未完待續,如欲知後事如何,請登陸www.qidian.com,章節更多,支持作者,支持正版閱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