隨着夜色漸深,除了露宿街頭的乞討者和少數滿嘴酒氣的醉鬼,貧民區的街道上已然逐漸少去行人的蹤影,漆黑的小巷角落和垃圾堆邊時而傳出兩聲野狗的低吠。
黑夜拉下陰暗的幕布。對於貧民區中生活的人們來說,豐富多彩的夜生活與他們大多數人相去甚遠,畢竟很多人的生活習慣便是早睡早起,第二天清晨還要爲了一天的生計而忙碌和奔波,況且進出娛樂場所的經濟開銷是一筆不可忽視的數目。
薄暮城的下水道區域連通各大城區的地下。
帶上冒險者協會頒佈的任務清單,夜間執勤的巡邏衛兵沒有過多盤問或爲難烏爾斯、希婭和格羅萊登組成的冒險小隊。
沒花多大功夫,以年輕人爲首的三人很快揭開路旁的某塊井蓋,沿着下面的梯子依次下到一片光線昏暗的磚鋪地面上。
腳下的鞋底即刻傳回石磚的堅硬和黏稠液體的滑膩觸感,難以用言語形容的惡臭撲鼻而來。
“呃……這個地方,好髒。”希婭頭頂的狼耳無力地趴軟一下。
她忍住喉嚨裏一陣乾嘔的噁心感,心說法師的“空氣濾淨”法術在這個地方一定派得上用場,然後提起手中的聖徽祈禱神術,將光亮術產生的魔法光源施展出來附着在她的聖徽手鍊上。
明亮的光線馬上驅退周圍的黑暗。
這一段的下水道比較寬,整個場景的結構就像一座拱形的地下隧道,隧道的兩邊是人工修建的石磚岸道,中間的位置則靜靜地流淌有一條水質污濁的暗河,河面上漂浮着腐爛的老鼠屍體和各種垃圾的殘渣,那股瀰漫在空氣中的惡臭氣息顯然便是來源於此。
格羅萊登捏了捏鼻子,像是久違地適應一下以往的某種感覺,豎起大拇指衝烏爾斯和希婭指指他旁側的方向:“往這邊走走看?”
“你以前來過這裏?”烏爾斯問他。
“八年前來過,興許還記得不少路。”老盜賊意味深長地一勾嘴角。
年輕人考慮一下,答應他的提議。
接下來的幾分鐘裏,三人的小隊沿着格羅萊登建議的方向逐步行進,周圍的路段場景看似和他們來時的地方沒什麼兩樣。
可隨着時間一點點過去,視野的前方躲竄着散開幾隻吱吱叫喚的老鼠。
“烏爾斯,格羅萊登,你們看前面——”
希婭怔怔地抬起手指,半獸化人的病變血統賦予了她一定程度的昏暗視覺,使她在光線偏弱的環境裏可以比普通人看得更遠。
她隱約在黑暗中看到幾個人形的輪廓。
“……別害怕,我知道那是什麼。”
格羅萊登駐步一秒,接着自信地給她喫下一顆定心丸,引導身後的年輕人和少女繼續往前發現一批衣衫破爛的熟睡者,以及堆放在那些人身邊的一些東西,例如充當地鋪的髒麻布,存放黴麪包用的舊瓦罐。
“這些骨瘦如柴的傢伙乾枯得就像從棺材裏倒出來的活屍,他們是貧民區中真正的乞丐,別說遮雨的馬棚,就連露天的小巷和垃圾堆附近都睡不上,每到晚上爲了不被衛兵驅趕而躲到下水道裏居住。”
老盜賊爲烏爾斯和希婭簡單介紹自己的所知,灰色的珠子在眼眶裏轉了轉,隨後慢步走到一個乞丐的耳朵邊上,不慌不忙地從身上摸出一枚銅幣。
他鬆開手指。
熟睡的乞丐彷彿對金屬落地的輕響十分敏感。
那個乞丐被格羅萊登的舉動驚醒,睜開眼後看見一枚落在地上的銅幣,頓時條件反射地伸手去抓,然後發現那枚銅幣的邊上還有一雙穿着皮靴的腳。
“你是?”他順着皮靴往上抬起視線。
“你不用知道我是誰。”格羅萊登壓低聲音,將食指豎在嘴前,“保持隔閡對我們雙方都有好處,不是麼?”
說着,他又從身上摸出第二枚銅幣,有意拿在手上向對方晃了晃。
在薄暮城中,一枚銅幣可以購買一根劣質的黑麪包,那種麪粉裏混入木屑的底層食品在用火烤軟或放進水裏浸泡後可以勉強入口食用,緊要關頭還能拿來當做殺傷力稍次一等的白板棍棒武器。
醒來的乞丐不出意外地被他手中的第二枚銅幣所吸引。
對方眼珠裏閃過一抹貪婪,可很快注意到老盜賊大腿綁帶上的匕首及其腰間的短劍和倒懸而掛的十字弩,遲疑一下後決定先不吵醒其他人,然後也低着聲音問道:“你想要知道什麼?”
“我和我的同伴聽說下水道最近的某片區域不太安寧。”格羅萊登用眼神示意一旁,“把你知道的東西都告訴我們,例如那片區域在什麼地方,那裏頭有什麼東西。”
“你們……是冒險者?”乞丐偏過腦袋望向旁邊的烏爾斯和希婭。
“這不關你的事。”
格羅萊登平靜地告誡他。
對付素不相識的陌生者,保護自身以及團隊的信息安全是他多年以來養成的習慣。
下水道中的這個乞丐打量年輕人和少女幾眼,眼角的餘光賊眉鼠眼地留意格羅萊登的臉色,半晌後開口回答:“順着這條路,往前走到底。”
“走到底是指不用拐彎嗎?”老盜賊細心確認。
“是的,其間有一兩條岔道,不用管。走到底後,你們得小心最近出沒於那裏的怪物。”
“怪物?什麼樣的怪物,能說得詳細些嗎?”
“這……”
“放鬆些,好好考慮你的選擇,也許你還能得到更多。”
話語停頓片刻,格羅萊登將第二枚銅幣精準地擲進乞丐的手心,而在接下來的幾秒後從身上摸出第三枚銅幣。
只不過,這次他可沒有故技重施地把第三枚銅幣放在對方眼前搖晃,而是將那枚小巧的錢幣拿住,往其腰側一柄歸鞘的短劍柄上磕了磕。
幾枚銅幣的價值對他來說用處不大,可放在社會底層的掙扎者手裏卻等同於幾頓填飽肚子的饋贈,而至於看重性命則幾乎是每個人與生俱來的本能。
獎賞與威脅並施。
“好吧,我努力想想。”乞丐吞嚥一下喉嚨,連忙改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