阮小七是在五月初五這日進京的,當然是瞞着宋江的。
想他們阮氏三人,雖然是打漁爲生,心地質樸單純,可也並非毫無心眼。
當初他們兄弟三個拼死奪回晁天王的屍身,而後宋大哥親自主持葬禮,在天王靈位之前誓言錚錚,要爲天王報仇雪恨。
可是後來,只見宋大哥榮登寨主之位,大力招兵買馬,整飭軍紀,至於復仇之事,卻不見什麼動靜。
再後來,自揭陽嶺來了李俊、童威、童猛三位好漢。這三人因久仰宋大哥的赫赫威名,千裏迢迢慕名前來投奔,他們本是在潯陽江上販賣私鹽的,若論出身,與阮氏三兄弟相比,實難分出個高低上下。可是宋大哥卻對李俊格外青眼有加,讓他坐
了水軍的頭把交椅,還壓了阮小二一頭。
事已至此,他們哪裏還能不明白,所謂“一朝天子一朝臣”,晁大哥一走,他們三兄弟勢單力薄,在這水泊梁山之中,也是往昔的風光不再咯。
此次宋大哥率領了一衆弟兄進京,卻沒有帶他們兄弟三個同行,給出的理由是他們不精於陸戰。
可三阮好歹在江湖中摸爬滾打多年,又怎會瞧不出端倪?那童威與童猛日日前來與自己三兄弟把酒言歡,實則不就是宋大哥暗中差遣來監視他們的眼線麼。
宋大哥這般作爲,愈發令他們篤定他心中有鬼。三兄弟一合計,都覺得不能就這樣在梁山乾等着,至少得派個人去東京探探情況。
於是阮小二和阮小五耍了些小手段,將童威童猛灌得爛醉,讓阮小七悄悄潛下山去。
不過小七覺得吧,其實他們這事兒做得還不夠周密,至少他船剛過鴨嘴灘時,好像看到了李俊的身影,不過萬幸的是,李俊沒有攔住他。
這委實令人費解,李俊是宋大哥的親信之人,爲什麼會如此公然違背宋大哥的意思呢?
阮小七想不明白,索性也不去想。
他褪去平日慣穿的棋子布背心,換作一襲青布長袍,戴了頂黑色的圓氈帽,喬裝改扮成貨郎模樣,一路風塵僕僕,順利混入東京城中。
東京不愧是富麗天下無,樓閣林立,車水馬龍,繁華盛景如夢似幻,自小生長在石碣村的阮小七從未見過這般彷彿被金粉暈染的奢靡景象。
但他並未被這富貴迷花了眼,身上雖然帶着些錢,卻沒有去那酒肆勾欄喝酒取樂,他記得自己要做什麼。
宋大哥的行蹤其實很好打聽,在這東京城中,哪怕是街邊擺攤賣菜的尋常老頭,都曉得皇後孃娘生辰在即,宣德門外又搭了棘盆,諸多雜劇班子此刻正在大晟府緊鑼密鼓地籌備着。
阮小七肩挑着那兩隻上窄下寬、裝滿各類雜貨的貨架子,一路走走停停,尋摸到了大晟府前。
原以爲大晟府不過是個像濟州城裏的陳家瓦子般的熱鬧所在,待親眼所見,才知道着天子腳下一切都沒有平易近人的道理,高門大院,端的比濟州的府衙還要氣派幾分。
阮小七摸不進去了,只能將貨架子卸下來,尋了個較爲隱蔽的角落蹲下。
好在近些時日,因着大晟府的熱鬧,此處往來穿梭忙碌的貨郎爲數不少,阮小七這般蹲守於此,倒也不至於太過惹人注目。
他壓低帽檐,目光往那烏頭門下瞥着,旁邊一個差不多裝束、外披一件灰色鬥篷的貨郎湊近了些許,開口與他搭起話來。
“兄弟打哪兒來呀?頭回進東京做買賣吧?”
阮小七未曾想一下就被人看穿,心下微微一驚,不過瞬間便鎮定下來,從容應道:“我打山東來的,去潁昌府投奔親人,途徑東京,就將帶來的東西賣掉,換些盤纏。”
那貨郎一聽,臉上頓時浮現出一副果如所料的神情:“兄弟呀,不是我要多嘴,你怕是不太知曉東京的行情,現如今凡事講究一個“韻”字。”
一邊說着,一邊還上手在阮小七的貨擔上翻弄了起來:“像你這賣的帕子,石榴花繡得紅豔豔好大一朵,這哪裏行呢,太俗啦!得繡竹子、蘭花這種,繡得小小的,點綴在邊上,這纔好賣......還有簪子,打的是如意紋,也俗,不如蓮花紋的好
賣,咱這東京人,眼界高,品味刁,可不比別處,你這些東西在山東或者潁昌府或許還行,在這兒,可就難咯……………”
阮小七聽那貨郎操着濃重的東京口音,一口一個“俗”的,不像是在評價貨物,倒像是在罵自己,頓時怒從中來,不耐煩地罵道:“去去去,爺爺愛怎樣便怎樣,賣不賣幹你鳥事!”
那貨郎被如此呵斥,也是心頭火氣,正要發作,抬眼之際,瞥見那黑色圓氈帽之下的一張臉,頓時噤了聲。
只見那張疙疸臉橫生怪肉,一雙牛眼外突着,活像個閻羅。
此等人物招惹不起,還是避而遠之爲妙......那貨郎當機立斷,挑起自己的貨架遠遠地躲開了。
把那多事的貨郎轟走,阮小七總算感覺清淨了一些,他繼續蹲在屋檐下,側着身子,目光投向大晟府那威嚴的烏頭門下,默默注視着進出之人。
未過多久,大晟府內便有人員陸陸續續向外走來。那些人皆身着五顏六色的衣衫,這裝扮模樣,顯然是戲子無疑。
人一波接着一波湧出,良久都未散盡。阮小七眯縫着雙眼,目不轉睛地凝視許久,終於從中辨認出幾個熟悉的身影,正是自家梁山的兄弟!
他頓時有些放下心來??看來宋大哥還是聽取了自己的意見的,至少沒有誆自己,是真的在想辦法接近這殺了晁天王的仇人。
他本想立即上前去,和自家弟兄相認,可是想想二哥五哥的叮囑,又暫時按捺了下來。
此處並未見到宋大哥,還是得尋到宋大哥之後,再做定奪爲妙。
阮小七又繼續觀望了一陣子,見人已經散得七七八八,就在此時,幾個官員模樣的人從裏頭緩緩走出。
只見那四五個身着綠色公服的官員,衆星拱月般圍着一位身着緋色公服、身材略顯矮小的官員。
阮小七在看清中間那人面容的剎那,不禁瞳孔驟縮,心中大驚。
竟是她!
她也在此處!還道她不會輕易現身呢!
那爲何方纔那些梁山弟兄不將她殺了?
那人被一衆人簇擁着的得意模樣在阮小七看來頗爲扎眼,緋色的官服彷彿是用他大哥的血染就的......阮小七咬咬牙,將手緩緩地,悄悄地摸向貨架子最下層的夾板,那裏藏着他慣用的一把短刀。
就在此刻,那人像是感應到什麼似的,驀地將目光直直地投向阮小七所在的方向。
那目光像實質的利箭,帶着凌厲的氣勢,阮小七心頭一震,長期混跡江湖鑄就的對危險的敏銳直覺瞬間被激發,他身體本能地做出反應,下意識地迅速抽回手,扭轉過頭,用力壓低了帽檐。
時間彷彿停滯了一瞬。
待他重新小心翼翼地抬起頭時,那四五個身着綠色公服的官員已轉身折返進入大門內,而那人早已翻身上馬,揚塵遠去………………
是自己大驚小怪了??阮小七在心裏安慰自己??沒關係,既然已經摸到她要出入此處,那便還有的是機會,自己若是搶先動了手,宋大哥他們毫不知情,反而會害得他們陷於危險的境地。
二哥五哥再次關照自己不要衝動行事,且先再觀察一番,還是那句話,找到宋大哥後,探一探情況再做決定。
阮小七又耐心等待了一會兒,眼見大晟府前門不再有人員出來,便挑起貨擔,朝着方纔梁山諸位弟兄離去的方向大步走去。
大晟府後門,方纔那和阮小七搭訕卻被趕跑的貨郎,突然不知道從哪個角落冒了出來,四處張望了一眼,將貨架在角落裏藏好,麻利地脫下身上的鬥篷,身形一閃,泥鰍般一頭鑽進了府中。
*
都尉府內。
榮德帝姬慵?地斜倚在矮榻之上,手中輕輕捏着一張以硬黃紙寫就的單子。
這硬黃紙質地甚是厚實,邊緣處用細膩的墨線勾勒了些許雲紋圖案,單子的頂部,赫然寫着三個大字??“節目單”。
這單子是鬱竺今日才差人轉呈給她的,榮德帝姬的目光順着節目單上的內容??滑過,逸出一聲輕笑??這個女官倒是有些意思,總是能弄出些新奇的花樣。
其實那日過後,她細細回想,也漸漸有些回過味兒來,自己當時竟被鬱竺三言兩語就給輕易糊弄了過去。關於駙馬之事,按常理來說,就那樣一點都不追究責任,總歸是有些不太妥當的。
不過,她向來灑脫??在她看來,人嘛,只要有可用之處,其他的倒也無需太過較真。
屋外傳來匆匆的腳步,榮德帝姬神色一凜手中動作飛快,將節目單塞到了素錦墊子下,抬眼望去,卻見來人是自己的乳母,這才微微鬆了一口氣。
“怎麼了,阿嬤?"
乳母沒有立刻回答,而是轉身將屋門小心翼翼地關上,這才抬腳走近了兩步,臉上的神色有些凝重。
“殿下讓妾身去查的駙馬爺的事情......”話說到一半,欲言又止。
“說下去。”榮德帝姬眉頭微蹙,她意識到事情或許不像自己想象的那般簡單,語氣也帶了幾分嚴肅。
“前些日子,駙馬爺總是打着官家的名義,私自調動禁軍爲自己幹些私活,不過賺的工錢卻並未發給禁軍衆人。”乳母低聲說道。
榮德帝姬聽聞,微微鬆了口氣??這事兒雖說有些不光彩,但在皇室之中,這種佔禁軍便宜的行爲也不只是曹晟一人這麼做,倒也算不得什麼天大的事兒。
然而,還沒等她一口氣完全鬆下來,卻聽乳母又接着說道:“近些日子,駙馬爺腿受了傷,便不怎麼這麼做了。但是,他卻隔三差五地讓手下的親兵從馬軍司拿回一些刀劍甲冑到府裏來,而且做得極爲隱蔽,每次拿的數量雖說不多,可這事
JL......"
“什麼?”榮德帝姬一下直起了身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