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早晨,林知默剛剛來到劇組還沒有拍戲,一位工作人員就過來告訴林知默外面有一位大人帶着小孩要找他。
果然,當林知默來到外面的時候,見到劉師詩正穿着一件碎花裙子好奇的打量着周圍的環境,而在他身旁立着一位身穿西服面色溫和的中年男子。
看到林知默出來劉師詩歡呼一聲,跑着衝向了林知默:“大哥哥,你果然在這裏。”
林知默趕緊蹲下然後輕輕抱了抱劉師詩,之後站起來對中年男子說道:“您好,我是林知默,我想您就是詩詩的父親了吧?”
中年男子微微一笑,同樣也是伸出手說道:“林先生你好,昨天還要多謝對小女的照顧,要不然還真不知道會發生什麼事。”說着話又嚴厲的看了一眼劉師詩。
小詩詩對着父親吐吐舌頭做了一個鬼臉,然後跑到了林知默的身後不出來了。
林知默對於劉師詩這樣喜歡自己也有些不明白,不多他還是很喜歡小姑孃的,再加上家裏本就有一個妹妹,因此倒也不覺得厭煩。
聽到劉父訓斥女兒的話,林知默趕緊說道:“劉先生您多慮了,我看詩詩還是很懂事的,昨天跟我耍的心眼可也不少。”
說着揶揄的看了一眼正抓着自己衣服的劉師詩。
劉師詩看到林知默看穿了自己昨天的小把戲,小臉頓時變得通紅,忍不住又跑回了自己父親的身邊。
林知默和劉父都被劉師詩小女兒的姿態逗得哈哈大笑。
因爲是週日,劉父倒是沒有出去工作,因此這是專程陪同劉師詩來到劇組玩耍。
進入劇組的劉師詩顯得很懂事,雖然對於這裏的一切都非常好奇但是並沒有纏着衆人問這問那。
目前整個劇組裏面就只有高媛媛和周訊兩個女演員,但是湊巧今天沒有他們兩個的戲份,整個劇組裏面都被一羣男人擠滿,因此在看到俏皮可愛的劉師詩這個小蘿莉的時候每一個人臉上都是掛着微笑。
不一會兒王曉帥低着頭來到劇組,神色之間有些鬱郁。
“怎麼了王導,有什麼不開心的事情說出來讓大家開心一下。”林知默調侃道。
“去你的,你給我演好今天的這場戲就行。”王曉帥笑罵一句,隨即就看到了林知默身邊的劉師詩。
“這是”
“哦,這是我昨天剛認識的一個小朋友,叫做劉師詩詩詩,來,哥哥給你介紹一下,這位胖胖的叔叔呢就是這部電影的導演了,在劇組裏面他就是一家之長,我們都歸他管。”林知默給劉師詩解釋了一句。
“叔叔好!”小詩詩很懂事的叫了一聲。
“哎,你好你好!”被劉師詩甜美的童聲這麼一叫,王曉帥覺得渾身的骨頭都輕了幾斤,忽然他臉上掠過一抹喜色,拉着林知默走到一邊。
“知默,你覺得讓詩詩演那個妹妹怎麼樣?”王曉帥低聲問道。
“詩詩來演?”林知默驚愕的看了一眼王曉帥,“之前那名小演員呢?”
“唉,我剛纔這不是正爲這件事發愁呢嗎,她母親剛給我打來電話說是孩子的病情嚴重了,大概需要半個月的時間才能好,而且就算好了恐怕也不能拍戲。”
“如果是這樣的話”林知默沉吟起來。
劉師詩今年13歲,倒是和電影裏面那個妹妹的年齡很符合,就是不知道劉父的意思
林知默這麼想着向王曉帥使了一個眼色,那意思很明白:這種事你不出面?
王曉帥也是一個眼色使回來,意思是我和他又不熟,怎麼也該你出面吧。
林知默最終無奈的搖搖頭,遇上這種無賴的導演自己有什麼辦法,於是便來到了在一旁坐着休息的劉父面前。
“劉先生,是這樣的我們劇組目前有一位小演員因爲身體原因不能繼續拍攝了,一時之間呢,咱們又找不到合適的演員,不過根據我們的看法,都覺得詩詩形象不錯,你看”林知默有些忐忑的看着劉父。
果然,劉父聞言就是一皺眉頭,他心裏是不願意自己女兒走向演員這條路的,在他看來演員雖然表面光鮮,但是背地裏可實在是不怎麼樣,而且他的希望是女兒將來能夠成爲一名舞蹈家。
林知默看到劉父的表情就立刻明白了他的想法,因此繼續說道:“劉先生,其實您大可不必把這件事想得多麼嚴重。我們給詩詩的也只是一兩個鏡頭而已,充其量也只能算是一個龍套演員,現在也就是讓詩詩嚐嚐鮮,等她真正瞭解拍戲是怎麼一回事後也就不會對這行感興趣了。”
劉父聽到林知默的解釋之後心裏倒是有些鬆動,看着仍然在四周不停摸摸看看的劉師詩,劉父覺得或許這樣也不錯,就當做是一個遊戲好了。
於是問道:“這個不會耽誤詩詩的學習吧?”
“不會不會,也就是兩個鏡頭的事,今天應該就能拍攝完成。”林知默趕緊保證。
“好!那就讓詩詩加入進來。”劉父下定了決心便爽快的答應下來。
“對,詩詩,等會兒你看到李斌哥哥從樓梯這邊走過來的時候,先是淡淡的看他一眼,就像看你們家裏的一盆曾經扎過你的手的花一樣,你對他說不上喜歡但也不討厭”林知默費力的解釋着等會兒劉師詩需要注意的地方,甚至於連眼神動作,先邁哪一支腳都說得清清楚楚。
不是王曉帥不願意給劉師詩講戲,實在是他不知道該怎麼和劉師詩溝通,每次他一講到等會兒要注意的表演地方劉師詩就開始走思,但是王曉帥又不能打不能罵,最後只好把皮球踢回給了林知默。
“知默哥哥,等會兒如果我演的不好怎麼辦?”詩詩的小臉緊緊的皺在一起,纖細的眉梢充滿了擔憂。
“沒關係的,你沒看見李斌哥哥也經常被導演喊停嗎,導演又不是你的藝校老師,他拿你沒辦法的。”林知默很不負責的先讓李斌背了一個黑鍋,然後順手又捅了王曉帥一刀。
劉師詩想想也是,覺得王曉帥雖然看起來嚴肅,但是終歸不是自己的舞蹈老師,如果自己沒有好好聽課的話他也不能讓自己加練,想到這裏她也放鬆了。
“好,各就各位,預備”覺得劉師詩那邊沒問題後,王曉帥站在話筒前面開始拍攝。
劉師詩坐在臺階上面,小臉緊繃着,裝作看書的樣子。
“開始!”王曉帥大聲一喊。
李斌飾演的小堅從樓梯一側走了過來,手裏勾着自己的校服,一副吊兒郎當的模樣,剛轉過身就看見自己的妹妹坐在樓梯上看書,他一愣。
這時劉師詩也知道該自己表演了,於是她按照林知默的要求:先是看李斌哥哥一眼,然後站起身來,轉過身,用手裏的書拍拍屁股上的塵土
“停!詩不,知默,你過來!”
王曉帥看到劉師詩身上的表演痕跡太重,忍不住喊了一聲卡,不過剛要把劉師詩喊過來就看到劉師詩用一種怯生生的眼神看向自己,於是話到嘴邊又變成了林知默。
一直在一旁觀看的林知默自然知道劉師詩的問題出在哪裏,於是衝王曉帥點點頭,臉上帶着微笑來到劉師詩身邊,看到劉師詩緊張兮兮的看着自己,好像生怕自己批評的模樣,林知默知道自己需要說的婉轉一些。
“詩詩,剛纔表演的很棒哦。怎麼樣,覺得演戲好不好玩?”
劉師詩看到林知默不像是責備自己的樣子也鬆了一口氣,歪着頭想了想,然後癟癟小嘴說道:“不好玩,有好多人看着我,我覺得不自在”
林知默做出一副理解的樣子,說道:“對啊,他們很討厭的是不是?我當初演戲的時候也是這樣,被導演一直罵啊罵的,不過你就把他們當做一羣南瓜一樣就行了”
說到這頓了一頓,然後好奇的問道:“那你平時表演跳舞的時候呢,旁邊不會有觀衆嗎?”
劉師詩說道:“有啊有啊,不過那和現在不一樣啦,那時候在一旁看的都是老師和家長。”
林知默拖着下巴想了想說道:“是啊,現在你看你爸爸也在你身邊,哥哥我也在你身邊,其他人你就當做是評委好了,你現在的表演就是要讓他們給你評分,好不好?如果導演滿意的話,我就把我當初被導演罵的光盤讓你看看怎麼樣?那張光盤可是除了你我誰都沒讓看過哦。”
“真的?”劉師詩眼睛一亮,興奮地問道。
劉師詩經過這半天的拍攝也知道林知默的演技了,或許她還不瞭解具體是怎麼回事,但是她能夠觀察的出來每次林知默表演完之後,導演都要大聲叫好,因此能夠看到林知默出糗的機會劉師詩是絕不會放過的,當然更重要的是林知默說的那一句“除了你其他人誰都沒看過”,這令劉師詩有一種自己是獨一無二的感覺。
林知默點點頭,說道:“當然了,你知默哥哥可是說話算話,昨天說給你買冰激凌就買冰激凌了,對不對?”
“嗯,嗯。”小丫頭用力的點着頭。
看到劉師詩這裏沒問題了,林知默對王曉帥點點頭,然後對着劉師詩做了一個加油的手勢。
之後劉師詩的表演雖然依舊有些瑕疵,不過相比於之前已經不可同日而語了。
這段戲通過之後,劉師詩就只剩下一個鏡頭了,不過在這一幕裏面卻需要她背誦一大段臺詞,大意是勸解自己的哥哥。
“我媽媽跟你爸爸都說是我們不對,光想着你了啊,不對,應該是光想着我了。”劉師詩吐吐舌頭,對林知默乖巧的一笑。
林知默微笑着搖搖頭,示意沒事,然後說道:“這樣,詩詩,你先在這慢慢背,我去把我的戲份先拍攝完再回來找你怎麼樣?”
“恩,知默哥哥你去吧。等你回來的時候我一定會背的滾瓜爛熟的。”劉師詩對着林知默伸出了手。
林知默看着劉師詩伸出的如蔥白般的小手不明所以。
“笨笨笨,拉鉤啊。”劉師詩嬌聲說道。
“啊哦,明白明白。”林知默恍然大悟,難得尷尬了一次,然後伸出了自己的小拇指。
“拉鉤上吊,一百年不許變。”劉師詩把咒語背完,看着林知默的手說道:“知默哥哥你的手好大,比我爸爸的手大多了。”
林知默呵呵一笑:“因爲知默哥哥和你一樣是練武之人啊。”
“你也練舞嗎?也是芭蕾嗎?”劉師詩立刻問道。
“哈哈我可不是練芭蕾舞,我練的是‘降龍十八掌’!”說完林知默一把把劉師詩抓起來扛在了肩膀之上。
“啊!快放我下來!”劉師詩嚇得驚叫一聲,胡亂的拍打着林知默的脊背大喊大叫。
因爲劉父就在一旁,林知默也不敢做的過分,很快就把劉師詩放在了地上。
劉師詩小臉通紅,喘着氣瞪了一眼林知默,嗔道:“臭哥哥,討厭”
林知默沒有理會劉師詩的抱怨,趕緊隨着王曉帥來到了另一個拍攝場地。
現在林知默要拍攝的是郭連貴第二次把自行車要回來之後,小堅和他的同學再次把林知默圍起來,想要強迫林知默把自行車還回去的一幕。
在一座廢棄的大樓裏面,林知默被小堅和他的幾個朋友圍在中央,林知默雙手緊緊抓住自行車,但是眼睛卻不敢和他們幾個對視,只是神色懦弱的低着頭看向地面。
一個胖胖的同學推了一把林知默的肩膀,輕佻的問道:“哥們,你說這車是誰的?”
林知默不敢還手,甚至連看他們的勇氣都沒有,眼神低垂,但是嘴裏還是倔強的說道:“這本來就是我的車。”
“是你的嗎?”
“這車是他麼你的嗎?”
“跟他費什麼話,打一頓算了!”
其他幾人聽到林知默的回答後叫叫嚷嚷的。
林知默有些氣急:“這車就是我的,我還做了記號呢!”
“呦!還有記號呢?讓我們看看!”
“就是,來來,讓我們看看。”
林知默指着車樑上自己用小刀刻出的兩道橫槓說道:“就在這!”
小堅幾人看到後氣極反笑,有一個朋友把自己的車推到林知默身邊,用前車軲轆撞了撞林知默叫囂道:“哎呦臥槽,不就劃兩道嗎?你看,我的車上也有個記號!這車是不是你的?是不是你的?說話啊!”
林知默不敢反駁,只是倔強的低頭站在那裏。
小堅幾人看到林知默這幅模樣更是生氣,有人就說道:“照你這麼說你一天到晚其他事都不用做了,在大街上隨便找一輛車推着就走就行了,反正你有記號嘛!”
“就是就是!你還用幹別的嗎,天天賣自行車不就行了?”別人也是譏諷道。
“這車本來就是我的!”
林知默再次說出了這句臺詞,而就在他說出這句臺詞的時候,突然之間就彷彿進入到了郭連貴這個角色的內心一般,好像突然理解到了,對於郭連貴這個北漂來說,這輛車的意義遠不是一個代步工具或者一個炫耀工具而已,它更寄託着一個夢想,一個農村人鄉下人要成爲城市人的遙不可及的夢想,對於他來說,這輛車就是能夠實現這個夢想的唯一的事物。
他只是一個普普通通的農村人,他的天性裏帶着本能的質樸與倔強,那種“是我的東西,就是我的”的思想深深地紮根在他的腦海裏,不過很明顯,早就被“城市人是很壞的”這種說法洗腦的他,在面對他從來遭遇過的事情時,除了用沉默以及倔強來維護自己的權利之外,他再也想不出其他的方法。
這時小堅以及他的朋友開始漸漸不耐煩起來,那名胖胖的朋友對着林知默的腦袋拍了一巴掌,然後問道:“問你最後一遍,這車,是誰的!”
濃濃的威脅意味顯露出來。
“這車本來就是我的。”不知道是因爲害怕還是怎麼,林知默的話聲很輕,但是語氣中的堅定卻不減分毫。
不過林知默這種堅持卻被其他幾人視作了挑釁。
“啪”,一巴掌甩在林知默臉上:“誰的!你再說一遍是誰的?!”
此時林知默已經完全入戲,他不敢做任何的反抗,只是不住的說:“就是我的。”
“誰的?”又是一巴掌。
“我的。”依然還是死死的堅持,換來是顯而易見的敲打。
這時小堅的一位朋友站出來,阻止了對於林知默的毆打,說道:“等會兒等會兒,我來跟他講講理。這麼跟你說吧,這車之前是誰的我們不知道,也不想知道。我們只知道這輛車是我朋友從舊貨市場花500塊錢從那裏買來的,後來還自己掏錢換了閘皮、閘把兒什麼的”
“對對,這閘皮還是我換的呢。”另一個朋友從兜裏拿出二十塊錢說道:“看清除了沒有,這是剩下的二十,我換閘皮花了八十!”
“所以說,現在我朋友花了錢買了車,那這車就應該是我朋友的。”小堅的朋友一錘定音的說道。
“這車本來就是我的!”林知默仍然是那種堅持的語氣。
“槽!還是你的!”
“別他麼跟他廢話了!”
幾人再也耐不住性子開始動手搶起來。
“上,動手搶!”
“媽的,上!”
林知默此時被一羣人圍起來,有的拽他的胳膊,有的拽他的腿,有的摟他的腰,還有的直接就去拉自行車,還有人正對着林知默拳打腳踢,直到衆人把林知默和自行車全都懸在空中拉扯起來。
林知默雙手死死的抱住自行車,就像抱住了自己的整個世界一樣,終於,在幾人快要掰開他抓住自行車的手的時候,他再也壓抑不住內心的憤懣,發出了一聲聲嘶力竭的悲吼。
“啊~~~~啊~~~~”
林知默雙手緊緊地把自行車抱在懷裏,兩行濁淚從眼裏流出來,他的眼睛通紅通紅的,但是仍然不敢對小堅幾人做出反抗,只是這樣大聲的吼叫着。
林知默這聲悲鳴好似把自己全部的憤懣,全部的不甘都吼出來一樣,或者說他是在用這麼一種“懦弱”的方式來試圖感化小堅他們,來保衛着自己生存的權利,保護着自己的夢想不會崩塌。
小堅幾人也慢慢鬆開了手,因爲他們不知道爲什麼彷彿從林知默身上看到了一顆脆弱敏感,卻偏偏已經傷痕累累的心靈。
王曉帥看到林知默的表演更是激動的險些要跳起來,不過還是冷靜的對攝像師說道:“特寫!給林知默的表情一個特寫!快!”
鏡頭拉近,監視器裏林知默黝黑的臉龐上混雜着淚水,塵土,污漬,但是最打動人心的卻是那雙眼睛,他的眼神裏面沒有絲毫的惡意,有的只是壓制的憤怒,有的只是遍體鱗傷,有的只是發泄!
他的這一聲大吼,把整部影片的深度吼了出來,把他的夢想吼了出來,更把王曉帥導演想要通過電影表達出的含義吼了出來,這會是整部影片毫無疑問的點睛之筆。
此時鏡頭拉遠,小堅幾人看着趴在地上抱着自行車怒吼的林知默茫然不知所措,而林知默的那聲悲鳴迴盪在這座廢棄的大樓裏面。
“好!非常好!”王曉帥激動地一攥拳頭,揮揮手說道:“你們演的都很好!”
林知默此時也從地上站起來,擦了擦眼角的淚水,忍不住發出感嘆:“生,容易;活,容易;生活,不容易。”
王曉帥眼睛一亮:“這是哪裏的一句話?”
林知默微微錯愕:“什麼哪裏的話?”
“就你剛纔說的這句啊。”
林知默擺擺手:“演完這幕戲對於郭連貴有感而發罷了。”
王曉帥豎起了大拇指:“行啊,都會說這種有哲理的話了。”
林知默忽然擔憂的看了一眼王曉帥。
“怎麼了?”
“我突然有些後悔,連這種生活感悟都沒有的人,能把這部戲拍好嗎?”
“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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