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人被踹得眼冒金星,掙扎着站起來,吐了口血,竭力偏過腦袋去看來人。
他看清蕭成鈞,瞳孔瞬間一縮,身子都僵住了,“你………………你是麒奴?”
麒奴?
蕭成鈞腦子裏轟地一聲, 渾身一震。
蕭成鈞還沒回過神來,那人已經糾錯,自言自語道:“你不是,長得像罷了......你是那個………………”
蕭成鈞反手取了條三指寬的枝條,猛地衝上前去。
木枝在他手中化爲長槍,啪地搗向那人心窩,接着又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勢,踢腿再踹向身後殺來的那人。
蕭成鈞雖不擅武藝,但臂力過人,對付這兩人綽綽有餘。他此刻手中雖只是握着木枝,心中怒氣卻直衝頭頂,橫劈豎挑,前刺後掃,殺得那兩人竟無力招架。
他下手狠辣,毫不留情。
不過片刻,只聽得一人痛呼,腿骨應聲而裂,人也立即跌坐在了地上。另一人早已躺在地上,眼眶裏幾乎恨得滴出血來,奈何全身肋骨已斷,只能大口喘氣,恨得幾乎牙關格格作響。
蕭成鈞收手,正要撕掉木枝,忽然這時,身後倏然又有人衝過來,直撲到了他身後。
蕭成鈞下意識要出手,聞到那一縷雪中春信,硬生生收住手腕,任憑沈明語熊抱般貼了上來。
她雙臂緊緊箍住他腰身。
蕭成鈞僵硬了一瞬,慢慢轉過身來,單手虛虛找着她的背,輕輕地順了幾下。
他喃喃低語,“敏敏,好了,沒事了......”
沈明語突然鬆手,猛地發力,將他拼命推開。
她分明面色慘白,額角滿是豆大的汗,卻還拖着瘸腿逞強,一瘸一拐地往前走,不肯回頭看蕭成鈞一眼。
但不等她走到月牙門前,地上那人突然惡狠狠抬起頭來,口齒不清地喊道:“你不想知道,我們爲何要殺你嗎?”
沈明語腳步一頓。
她能感覺到他們深恨她,否則不可能故意挑在今日宴席來殺她,明明可以趁她落單時刺殺,卻費盡心思買通將軍府丫鬟,騙她過來才下手。
她知道,他們是不想她死得太悄無聲息,恨不能讓京中權貴都親眼目睹她的慘狀。
他們身手不算頂好,卻沒有僱傭殺手,非要親自動手,可見對她實在恨之入骨。
“因爲你爹,欠我們全家性命!”
那人臉上笑意浮起,一道血痕乾涸在眼角,血跡襯得醜臉更爲猙獰,“你生下來,你娘就想殺了你,你祖母也根本不想要你,這都是因爲你生父卑賤,殺戮太重......你就是個野種......”
沈明語依舊面無表情,但她覺得,渾身的血在往腦子裏衝。
她定定轉過身來,嗓音沙啞,“我娘和我祖母都很疼我。”
那人自知沒有活路,索性哈哈大笑,他全身癱軟挪動,如同蠕動的蟲子。
“你爹下賤骯髒,不知好歹,你也是......別自欺欺人了,你哪來的娘和祖母......我不對,你還真把自己當蕭家人了......”
沈明語覺得腦子嗡嗡直響,血流猛地衝到頭頂。
她一把扔了手中軟劍,拖着瘸腿,徑直衝過去,對着那人的嘴狠狠砸了一拳。
“我有人疼!”
這一拳下去,那人口鼻鮮血四濺,嘴巴鼻子紅腫一片,但臉上卻笑意漸盛。
沈明語攥住他衣領,往他臉上狠狠砸落一拳,又一拳。
她聲音變了調,還是那句怒吼:“我有人疼!我有母親!有祖母!有哥哥!”
她唯獨沒說那句“我有爹爹”。
沈明語揍得越用力,那人就笑得越暢快,越笑,她就越打。
末了,那人滿嘴是血沫子,勉強睜開一絲淤青發腫的眼皮,含混不清地說道:“你這輩子,都不會知道你爹是誰了。”
他眼底迸發出一絲詭異的笑,昏過去前,說了句:“......也不是沒機會,等你......你就知道了。”
沈明語正要再往下砸的拳頭,倏然被一隻骨節分明的手緊緊攥住了。
她僵硬地抬起頭,肩膀抖得厲害,連帶着被包裹着的拳頭和發酸的手腕,都不自覺地發顫。
平時最愛整潔乾淨,清風朗月般的少年郎,長髮凌亂,蹭了泥土和血跡的小臉蒼白如紙,整個人蓬頭垢面,一身狼狽。
沈明語抬起眼皮,望向蕭成鈞。
四目相望。
蕭成鈞不知此時自己落在她眼中是何等冷淡模樣,可他眼中的她,脆弱得像只無家可歸的羔羊。
她臉上毫無血色,即便她努力瞪大了眼,可眼角還是積蓄滿了淚水,那泛紅的血絲密佈眼底,在她蒼白臉頰上尤爲刺目。
他呼吸一滯。
胸腔裏的窒息如潮水湧來,剔骨剝皮般的疼撕裂般割開了他的心。
蕭成鈞抿緊脣,強行斂去所有情緒,將那等洶湧心思悉數隱藏。
半晌,蕭成鈞慢慢鬆開了她的手,低聲開口:“起來吧,我送你回去,這兒會有人收拾殘局。”
沈明語望着他,一語不發。
他沒有動,也沒有如同往常一樣,俯身將她背起來。
片刻沉默後,沈明語抬起手,去抓蕭成鈞的胳膊。
蕭成鈞剋制着衝動,沒有躲開,任憑她用力攥着自己的胳膊,搖搖晃晃站了起來。
她發紅的手指上滿是血跡,弄髒了他月白的長衫。
沾在柔軟衣料上的血是紅的,她微微垂下的眼眸也是紅的。
淡淡血腥味撲入鼻息,污染了她身上的清幽梅香。
沈明語忍住淚意,攥着蕭成鈞胳膊的手再使了點兒勁,勉強支撐着,想要自己站住。
可是方纔彷彿抽乾了她所有的力氣,一雙腿灌鉛似的,掙扎了會兒,竟沒能站穩。
她終於忍不住昂起臉,盯着蕭成鈞,眼眶瞬間紅透。
被刺殺時,她沒哭。
生死危機時,她沒哭。
便是被那荒謬之言錐心時,她也沒哭。
可是哥哥還是冷着她。
他毫無波瀾的平靜,叫她委屈得想要淚流滿面。
但她到底沒落下淚來,就這麼瞪着他。
沈明語死死地咬着脣,從頭到尾都沒有吭聲。
她一雙乾淨透澈的眸子瞪得溜圓,紅得滴血似的。
蕭成鈞垂下眼眸,濃密眼睫輕顫了幾下。
他拂開她頭頂的落葉,想要替她擦掉臉上的髒污。
指尖剛剛碰到她的臉頰,顫了顫,又頓住了,懸在那裏。
蕭成鈞的手指慢慢地蜷縮起來,用力攥成了拳頭,縮回到了袖子裏。
他淡淡道:“走吧,先去上藥。
沈明語突然撞過來,整個人撲進他懷裏,撞得他心口發疼。
她聲音委屈又心酸,低低地說:“你幹嘛這樣,我不要理你了。”
蕭成鈞這才抬手,將手掌壓在沈明語的後背,而後力道漸重,似乎要將她摁進自己身體裏,與他骨血融爲一體。
他脣角勾起一絲笑。
其實從一開始,就不該理會他的。
無妄怎生念?
對她帶來的溫暖的貪戀織成了一張巨網,密不透風,無處可逃。
沈明語不會知道,過去這半個月,他是如何費力,才能壓制住心底的渴求。
他必須閉上眼,一遍遍地回憶過往的痛苦,回憶九叔的訓導,每個字,每個細節都反覆折磨,才能避開她那張?麗面容和笑意滿溢的眼眸攫取住他的思緒。
有無數次,他都想回到她身邊,卻不是甘願做回兄長。
他想捧着她的腦袋,掐住她的下巴,重複那夜的荒謬接觸。
她不會知道,就連方纔她瞪着他,他也是如此卑劣無恥,竟想要低頭親吻她。
某種強烈的慾望,自從那夜被打開鎖釦後,一發不可收拾,洶湧澎湃,無可阻擋。
他不想再做兄長。
可是,他不能。
蕭成鈞本以爲這種強烈的陌生情愫,只是一時衝動,等隔絕一段日子,就能歸於平靜。
他還可以回來做她的兄長。
但今日,他剛到將軍府,就聽得沈明語獨自出去醒酒,心底的那份不安翻騰不歇,沒忍住來尋她。
怕她喝醉酒,怕她失態,也......怕她神智不清時與人毫不設防。
直至看到沈明語深陷危機,蕭成鈞幾欲窒息,難以遏制心底巨大的恐懼,方纔幡然醒悟。
他終於意識到,自己有了除母親之外的軟肋。
可他這人,行走在永無天日的漆黑中,怎能有這樣的軟肋?
他,不能啊。
蕭成鈞俯首,額頭輕輕碰了碰沈明語的額頭,而後抱起沈明語,帶她回家。
沈明語偎在他懷裏,眼簾輕闔,極力忍耐着渾身傷痛。
“哥哥認得剛纔那兩個人嗎?”
沈明語眉心微蹙,低低地問話,“我生父到底是誰啊......”
蕭成鈞答非所問,“玄池會去調查,你先安心養傷。”
“三哥......”
沈
明語癟着嘴,緊緊地抱着他脖子,小聲說:“你最近爲什麼不理我?"
蕭成鈞沒有低頭,輕輕“哦”了一聲,“有嗎?”
後背的冷汗浸透了束胸布,涼風一吹,沈明語身上有點發冷。
“哥哥,你以後能不能別這樣?"
她嗓音裏很是沮喪。
沒有任何回應。
沈明語睜開眼,攥住他的衣襟,迫他半垂着眼,望向她。
她嗓音微啞,說:“那你能不能哄哄我?要點,要好話,還要你將來答應我兩件事。”
蕭成鈞低眸看了她一眼,忽地笑了下,“敏敏......”
沈明語沒有聽到蕭成鈞的後半句話。
聽得後院動靜,王夫人領着侍衛一羣人早已烏泱泱蜂擁而至。
蕭成鈞簡單告知了王夫人來龍去脈,帶着沈明語匆匆離開了。
馬車在公府停下來,蕭成鈞將昏睡的沈明語喚醒。
晃動的車簾下,堆積的糖點盒子色彩斑斕,不知他回程路上買了多少樣。
“糖有很多,你慢慢嘗。”
蕭成鈞抬手,掌心輕輕撫着她的腦袋。
“敏敏,你是這世間最美好的一抹明媚。”
他視線落在她微紅的眼角,而後緩移到她柔軟的脣上,眸光微頓。
他俯身,湊到沈明語耳畔,音色低沉,含着些溫柔繾綣的意味。
他說:“敏敏,我不能沒有你。”
蕭成鈞偏過頭,脣瓣輕觸了下她的臉頰。
他極快地分開,以至於沈明語恍惚之中,甚至覺得是場錯覺。
她揉着眼睛坐起來,滿臉懵懂,朦朧視野裏,看見蕭成鈞重新歸於面無表情,慢騰騰對她開口。
“這樣的哄法,妹妹可滿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