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激將法。
若狹留美冷哼一聲。
這傢伙故意把話說得那麼難聽,是算準了自己不會服軟嗎?
那就偏不能順了你的意!
她假裝沒聽見,對宮野愛蓮娜道:“愛蓮娜博士,麻煩你了。”
“嗯,我們去裏面的房間吧。”
宮野愛蓮娜拿起藥瓶,示意若狹留美來到臥室。
脫掉上衣、消毒、上藥,重新包紮。
宮野愛蓮娜的手法還是那麼嫺熟,讓若狹留美一時都有些恍惚。
其實她還蠻想問問看,對方以前在哪做過醫生,爲什麼會來這樣一座研究所工作。
不過話到嘴邊,若狹留美又想起先前同葉更一提及的‘人體實驗’,她下意識覺得,這並不是一個適合聊這一話題的時機。
隨着藥液滴入靜脈,冰涼的觸感順着血液蔓延至全身,給若狹留美帶來了一股難以抗拒的睏倦。
睏意越來越濃。
幾乎就在若狹留美的意識沉入‘黑暗”的同一時間,時間像是被按下了暫停鍵,周遭所有的聲音都被徹底抽離。
宮野愛蓮娜還維持着俯身查看的姿勢,方纔還掛在臉上的溫柔,在這一刻消失得乾乾淨淨,只剩下一張露出空洞平靜,沒有真情實感的臉。
詭異的氣息蔓延到客廳。
還在和葉更一聊天的宮野厚司,彷彿抽幀動畫般,掛在臉上的微笑迅速轉爲平靜,整個人化作了一尊被抽離了靈魂的木偶。
葉更一依舊靠在沙發上,不僅沒有被這詭異的一幕影響,還在宮野厚司面無表情的注視中閉上了眼睛。
視野從模糊逐漸清晰。
若狹留美再次醒過來的時候,輸液用的吊瓶不知什麼時候被收了起來。
她撐着身體坐起身,大腦裏一片混沌。
明明輸了液,還睡了許久,身體卻沒有絲毫憋尿的不適感,就連手背上的針孔也已經閉合,只留下一個暗紅色的血痂。
然而,時間錯亂所產生的違和感,讓她根本沒辦法集中注意力去觀察這一系列的異常。
就在這時,“啪”的一聲悶響,整個環境陷入了一片漆黑。
過往的培訓經驗衝散了若狹留美混沌的思緒。
她知道,這種毫無預兆的停電,通常伴隨着一個信號,有人會趁黑入室,實施抓捕。
糟糕......
是暴露了嗎?
若狹留美已經做好了最壞的心理準備。
然而......
幾十秒鐘過去,什麼都沒有發生。
那股熟悉的違和感又湧了上來。
她還沒來得及想清楚這個問題。
“啪”
和停電的時候一樣突然。
燈又亮了,一切又恢復了正常。
真的......什麼都沒有發生。
若狹留美剛要起身去客廳查看,門外突然傳來刷卡解鎖的聲音。
她屏住呼吸,悄悄走到臥室門邊,拉開一條門縫朝外望去。
客廳裏也亮着燈。
只見宮野厚司拖着一隻行李箱走進來,身後是抱着宮野明美的宮野愛蓮娜,沒有第四個人的身影。
是我緊張過頭了?
若狹留美推開臥室的門,來到客廳。
“淺香小姐,你醒了?”
宮野愛蓮娜率先注意到她,又摸了摸宮野明美的頭髮,聲音溫柔地安撫道:
“乖,沒事了。”
若狹留美順着她的動作看去,這才發現宮野明美的眼睛紅紅的,臉頰上還掛着淚痕,顯然是剛哭過,“出什麼事了?是不是和停電有關?”
宮野愛蓮娜輕輕΄嗯了聲,“研究所的配電室遭到了不明人員的襲擊,對方連備用電源都事先解除了,所以纔會發生停電的事故……………”
“停電的時候,我們正在實驗室裏,很多設備的數據都沒來得及保存,所以實驗室裏的一些同事情緒都有些崩潰,最後爭執了起來,明美是被他們激動的樣子給嚇到了。”
原來是這樣......
咦?等一下......
若狹留美察覺到了不對勁。
如果按照愛蓮娜博士的說法,停電的時候,他們三個應該還在實驗室,從停電到來電纔過去多久?他們怎麼會這麼快就回來了?
唔…………
右眼驀地傳來一陣刺痛。
“淺香小姐?你還好吧?”宮野愛蓮娜關切的聲音傳來。
“沒、沒事......老毛病了。”若狹留美放下手,壓下那股不適感的同時,再次遺忘了那抹違和感。
這邊,宮野厚司把行李箱橫放在地上,打開箱蓋:
“淺香小姐,研究所出了意外,之後可能會面臨大規模的內部搜查。我們想趁現在把你帶去實驗室躲避一下,那邊有獨立的隱蔽隔間,不容易被查到。”
聞言,若狹留美看向那隻行李箱。
原本分隔空間的夾層和隔板已經被拆掉了,只剩下一個目測足夠容納一名成年女性蜷縮進去的空間。
雖然自己事先跟他們提到了躲避搜查這件事,可......
爲什麼感覺,不只那個叫艾斯的傢伙,就連宮野夫婦,也像是早就做好了隨時把自己裝進行李箱,進行轉移的準備?
若狹留美總有種這一切都早就已經被人安排好的古怪感覺。
“什麼時候走?”
“現在。”
宮野厚司說道:“來電後,有不少黑衣人’都被派了出去,趁這個機會應該不會被發現。”
若狹留美點了點頭,蜷縮起身體,鑽進行李箱。
空間雖然比預想中要大上一些,但還是很擠。
膝蓋頂着箱壁,肩膀抵着另一側,稍微動一動就會碰到內壁。
“忍一下。”
宮野厚司合上了箱蓋。
進入實驗室的過程很順利。
只是剛走了沒幾步,若狹留美就聽到好幾個音色各異的人圍上來和宮野夫婦交談。
儘管衆人說的都是英語,但討論的內容中夾雜着大量專業詞彙,且語速極快,若狹留美只能勉強記下幾個重複出現的音節,至於意思根本無從得知。
這還真不是她的英語水平不夠。
而是因爲日常英語源自西日耳曼語支,詞彙簡練、語法直接,即便是非母語者也能通過訓練逐步掌握。
可一旦涉及生物化學、分子生物學等學術領域時,英語就會大量借用拉丁語和希臘語的詞根詞綴。
這類生僻的詞彙,即便是受過高等教育的英語母語者,也難以準確理解其含義。
時間一分一秒地過去。
突然,一道低沉冰冷的聲音破壞了這專注的氛圍,讓所有的討論聲都戛然而止:
“都在呢?”
誰?!
若狹留美隔着行李箱都感受到了那股寒意。
“巴、巴塞洛先生......你怎麼來了?”
除了宮野厚司向來人打了聲招呼外,其餘人紛紛噤聲。
“來看看你們的工作進度,大家都辛苦了。”
那道冰冷的聲音由遠及近。
若狹留美屏住呼吸,蜷縮在行李箱中一動不動。
“以及………………”
巴塞洛在實驗室裏來回巡視,最後停在距離若狹留美藏身的行李箱不足兩步遠的地方:
“我來傳達姆大人的命令,之後的幾天,會有外面的人來‘參觀’研究所。”
話音剛落,實驗室裏就傳來一陣騷動。
“什麼人?”宮野厚司問出了這個所有人都關心的問題。
只不過,巴塞洛完全沒有解答衆人疑惑的意思,命令道:“除了兩位宮野博士......其他人都回休息室,今天都晚些睡,會有專人去告訴你們該怎麼做,該準備什麼。”
"1
衆研究員敢怒不敢言,匆匆朝着實驗室外走,全程沒有一個人敢再看巴塞洛一眼。
很快,實驗室裏就只剩下巴塞洛、宮野厚司和抱着宮野明美的宮野愛蓮娜。
宮野明美明顯被此間的氛圍嚇到了,又往宮野愛蓮娜懷裏縮了縮。
巴塞洛看着眼前的宮野夫婦,語氣緩和了幾分,主動開口解釋道:“對兩位就沒什麼好隱瞞的了,明天來參觀的,主要是政府部門的工作人員,還有電力部門的工程師。”
“政府部門和電力工程師?”
宮野厚司很是疑惑,“......難道是因爲之前的停電?”
“沒錯。”
提起這件事,巴塞洛的語氣又恢復了些許冰冷:
“這場停電產生了異常的電磁脈衝,反向衝擊了本地的電網,影響到與我們連接同一電網的幾家醫院,造成了不小的影響。”
“雖然還不清楚襲擊者的目的,但根據我們所掌握的情況,這場突發意外已經驚動了國土安全部下屬的基礎設施安全局......朗姆大人懷疑有人想要混入他們裏面,藉機來探查我們的情況。
“還有......”
他頓了頓,壓低了聲音:
“朗姆大人不希望被聯邦調查局的人抓住把柄,所以,請你們必須統一口徑。”
宮野厚司是越聽越糊塗,忍不住問道:
“巴塞洛先生,你說聯邦調查局?一場停電事故怎麼會………………”
“如果和那些孩子有關呢?”
巴塞洛根據情報分析情況:
“你們應該清楚,小孩子的入境目的通常由監護人決定,所以那些從世界各地帶來的孩子們的入境理由,全部都是‘短期學習'。”
說到這,他語氣嚴肅地告誡道:
“朗姆大人懷疑,這場停電襲擊,從一開始就是聯邦調查局的計劃。他們故意製造混亂,引發電磁脈衝,驚動相關部門,就是想藉着‘檢查設備”排查隱患”的名義混入研究所,一旦讓他們查到那些孩子的真實情況,你們所有人
都將萬劫不復!”
實驗室裏的氣氛驟然降至冰點,無形的殺機籠罩了幾人。
不過,他們誰也沒有注意到,實驗室的天花板夾層裏,葉更一單手撐着腦袋,一臉無語地聽着下面的對話。
所以………………
那場少年時因不服氣而採取的惡意報復,就這麼演變成聯邦調查局的陰謀了?
聽着下面巴塞洛一本正經地分析襲擊者的目的,葉更一是真想看看對方到底長着一張怎樣的蠢臉。
若狹留美這個時候還在行李箱裏。
大概率又是一團黑影吧?
當然分析是這麼分析,既然有機會可以看到一名幹部的容貌,這種連冒險都算不上的嘗試,也根本不需要猶豫。
葉更一調整了一下姿勢,將身體的重量集中在手臂往下一壓。
“咔嚓!”
天花板不堪重負,應聲而碎。
碎塊和粉塵一起往下掉的同時,葉更一也順勢下落,穩穩地站在實驗室的地板上。
粉塵散去。
果不其然。
映入眼簾的是一張被黑色禮帽遮住大半的臉龐,以及禮帽下方那團連五官輪廓都看不清的濃郁黑霧。
葉更一本就沒抱期待,自然也談不上什麼失望。
嗯......否則以若狹留美那個女人的性格,真要在研究所內看到了組織幹部的容貌,也不可能活到現在吧。
“什麼人!?”
巴塞洛的反應迅速,幾乎是在葉更一落地的瞬間就做出了應對。
一把手槍被他握在手中,槍口毫不猶豫地對準了葉更一的眉心。
不僅如此,爲了避免發生被奪槍的意外。
他還十分謹慎地後撤了幾步,讓雙方保持在一個進可攻,退可守的安全距離。
“艾斯......”
宮野厚司看清來人的模樣,下意識叫出了葉更一虛構出的名字。
“嗯,是我。”
面對巴塞洛對準自己的槍口,葉更一的神情倒是一如既往的平靜。
話音剛落,也不知道他從哪摸出一把手槍,槍口一轉,很是乾脆利落地瞄準宮野厚司所在的方向。
“砰砰砰!”
一連串急促的槍聲響起,葉更一連續扣下扳機,將整個彈夾的子彈全部打了出去。
“找死!”
巴塞洛怒喝一聲,緊隨其後地扣下扳機。
子彈撕裂空氣,直奔葉更一的眉心而來。
不過,在那之前。
葉更一打出的子彈,已經先一步貫穿了那隻行李箱。
“噗噗噗......”
穿透聲連成一片。
行李箱的外殼被炸開一個大洞,一團殷紅色的液體從彈孔中濺出,還未落地便褪去了顏色。
時間定格在了這一刻。
巴塞洛打出的那幾顆子彈,懸停在距離葉更一眉心不到幾釐米的位置。
仔細看去,彈頭還帶着高速旋轉時產生的螺旋紋路,尾部還殘留着剛剛脫離槍膛時的高溫餘燼,卻再也沒辦法前進分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