灰原哀站在原地,仰頭盯着葉更一的臉看了片刻,“雖然不知道你聽說過多少,但我似乎沒有跟你正式說過這些事......”
記憶在灰原哀的腦海裏翻湧。
記事?
那是從什麼時候開始的?
從記事起,自己和姐姐就處在組織的監控下。
當時的自己還天真地以爲,只要學會了那些人讓自己學習的知識,只要變得有用,就能讓兩人的生活過得更好。
所以她拼命地學,拼命地證明自己,以爲......那是一條通往自由的光明大道。
但沒過多久她就知道自己錯了,錯得非常離譜。
展露出生物學領域的才能後,她被賦予了‘雪莉'的代號。
但那並不是什麼獎勵,而是另一把枷鎖。
她再次被送去了美國留學,進行着那些組織安排好的課程和實驗。
姐姐則被留在了日本,兩人見面的次數也從每週變成了每月,又從每月變成數.......
聚少離多?
那是好聽一些的說法。
真相是組織只是想要用這種方式讓自己變得更聽話,更加的不敢反抗他們。
“可結果,姐姐還是死了,屍首至今下落不明......”
灰原哀平靜地說完這番話,略顯恍惚的一雙眼睛裏沒有淚水,就好像很早以前就已經流乾了般,下意識喃喃道:
“組織這種從小培養人員的方式,更一哥的話,應該也體會過吧?”
去美國留學嗎......
葉更一眉頭微微皺起,大腦中某塊受神經壓迫的區域,因爲灰原哀的這番話,也因爲這6個小時的“負重’消耗,被一股力量從很遠的地方拽了一下。
難道說……………
“更一哥?”
灰原哀忽然有些不安。
她認識這個人這麼久了,還從來沒有見過他露出這樣的神情。
因爲那張臉上總是沒什麼表情,平靜得像一潭死水一樣,即使偶爾會泛起一些漣漪,也不過是雨點砸在上面,轉瞬間就散了。
可現在,更一哥眼神的焦點明顯是散開的。
而且還是在和自己對話的過程中!
灰原哀突然有些慌了,“我......因,因爲是下雨天,所以有些感觸......我不是要......”
她有些語無倫次。
自己剛纔到底說了什麼啊!
組織這種從小培養人員的方式,更一哥的話,應該也體會過吧???
自己怎麼會說出這種話?
要知道一個能在組織的培養下活到現在的人,絕對不可能擁有一個正常的童年。
自己就是最好的例子。
自己明明比任何人都清楚這一點。
可爲什麼還是不加考慮地脫口而出了。
“我......我不是故意的。”
總之,解釋什麼的放一邊,還是先道歉吧!
灰原哀已經做好了‘捱打要立正'的覺悟。
葉更一回過神來,也不知道這隻敏感的小雷達又聯想到了什麼,俯身彈了一下她的腦門:
“我突然想起了一些事,果然來接你是對的。”
“啊?”
看着那張好像從始至終都沒有任何表情變化的臉,灰原哀都險些以爲自己剛纔產生了錯覺。
那短暫的恍惚很像是有人在高山之間開闢出了一條隧道,讓她真切意識到只要走進去,就一定能發現些什麼。
結果還不等她有所行動,那條隧道又關閉了。
山還是那座山。
“想起了......什麼?”她試探着問。
“回去說。”
葉更一把傘重新撐好,朝她示意了一下前面的路。
好吧,更一哥擺出這樣的態度,無論現在怎麼都不可能得到答案了.......
而且,在街上討論這件事確實蠻危險的。
灰原哀頓了頓,話鋒一轉,“博士那邊......你怎麼跟他解釋突然接我回去?”
“你來解釋。”
“啊?”
灰原哀又怔了一下,隨即反應過來,“你是打算讓我想理由?”
“嗯,因爲我不是很擅長說謊。”葉更一面不改色地扯謊道。
你不擅長?
剛纔在校門口,說我膽子小,回去後連飯都喫不下去的時候,那語氣簡直可以直接去拿獎了!
灰原哀認命地嘆了口氣,“知道了,我會說是我讓你去接我的。”
“理由呢?”
“我昨晚沒睡好,上課的時候精神不集中,發郵件讓你來的?”
“可以。”
灰原哀無奈地看了他一眼。
剛纔那抹因說錯話而產生的愧疚感,是無論如何也找不回來了。
“更一哥果然還是那個更一哥。”她只能小聲嘟囔了一句。
所以,這孩子剛纔到底怎麼了?
葉更一感應情緒,確認對方基本恢復正常後,假裝沒聽見那句話。
2丁目,22號。
忽悠了容易忽悠的阿笠博士後。
灰原哀爲了不辜負這位發明家的擔憂,明面上還是先行回到了臥室。
牀很軟,被子很暖。
不得不說像這樣的下雨天,最適合窩在牀上睡個好覺了。
可灰原哀沒有絲毫的睏意。
她翻了個身,把臉埋進枕頭裏,閉上眼睛,腦子裏翻來覆去的都是剛纔在雨裏的那些話。
所以到底出了什麼事?爲什麼要把自己接回來?
“咚咚咚。”
正當灰原哀糾結着怎樣才能避開博士去找某葉姓幹部問個清楚時,房門被人敲響了。
“誰?”
灰原哀朝門口看去。
由於客廳裏開着燈的關係,能看到一雙鞋的影子遮住了門縫下一部分的光。
“可以進去嗎?”葉更一的聲音從門板後面傳來。
灰原哀坐起來,理了理頭髮,“嗯。”
葉更一推門進來,將一壺咖啡和一隻杯子放在桌上,打開臺式電腦,“因爲我說你可能有些着涼,博士去買了。”
“......哦,廚房裏剛好沒了嗎?”
灰原哀知道這是葉更一支開阿笠博士的藉口,不過,她確實挺好奇,萬一廚房裏有姜怎麼辦?
“我藏起來了。”
葉更一面不改色地解釋,“事實上,很少做飯的博士,也根本沒有去廚房再找一找。”
我就多餘......
灰原哀扶額嘆息,“因爲他很信任我們啊。”
“比如,幫小偵探在你的手機裏植入木馬?”葉更一哪壺不開提哪壺。
“呃………………”
灰原哀被噎住了。
葉更一打開瀏覽器,在搜索框裏鍵入一個名字,按下回車。
頁面加載的時候,他側頭看向灰原哀,“就當博士那時候是爲了你好,我們現在是爲了他好......還有問題嗎?”
“我又不是想問這個。”灰原哀鬱悶,再次意識到自己這輩子在口才方面,都不可能超得過對方了。
“過來看。”
葉更一靠在桌邊,讓出屏幕。
灰原哀挪過去。
頁面彈出一篇新聞,設計很老舊,像是十幾年前的風格,字體還是那種帶襯線的加粗黑色大字:
「天才棋士神祕之死」
「前任四冠王·羽田浩司先生,在美國的酒店被殺害,警方已對外公佈此事。」
灰原哀坐上椅子,抓起鼠標向下拖動。
這篇報道的正文不長,措辭也很嚴謹。
「作爲實力強勁,備受期待的天才棋士,他的突然離世讓將棋界陷入巨大動盪。」
「羽田先生目前持有4項將棋頭銜,此次赴美是爲了參加自己熱愛的國際象棋大賽。然而,比賽前日晚上,他在住宿的酒店房間內遭人襲擊,不幸身亡。」
「目前,當地警方正在對事件展開調查。」
灰原哀把這篇文章看了幾遍,成功將“羽田浩司’與記憶中的一份表格畫上等號。
“......如果不是重名的話,我從服用APTX-4869的人員名單裏見過這個名字。”
"1
葉更一沒有接話,等她繼續說下去。
灰原哀組織了一下語言:
“我接手研究的時候,也擁有了查詢之前實驗記錄的權限,就這樣一直到幾個月前......實驗室裏的一隻小白鼠服用APTX-4869之後,出現了返老還童的現象。”
“然後我又想到了組織對工藤家進行調查的時候,進行了‘工藤家幼年衣物消失的登記,我當時就猜到他可能服用了APTX-4869並活了下來。爲了不被組織發現,我把他的情況從‘不明’改成了‘死亡”。
“也就是在修改記錄的時候,我從那個表格上看到了羽田浩司的名字。”
葉更一等她說完,問道:“聽你這麼一說,我也看過那個表格的缺失版,完整版的上面有記錄給羽田浩司喂下APTX-4869的人是誰嗎?”
“沒有。”
灰原哀搖了搖頭,“只有名字和結果,其他的恐怕只有具體的執行人才知道。”
她頓了頓,“更一哥,你接我回來,是想讓我看這個?很抱歉,我對這個人根本不瞭解。說起來,你爲什麼要查一個死在十幾年前的人?等一下......難不成他和江戶川一樣......
灰原哀沒有把話說完,但意思已經很明顯了。
“不,羽田浩司應該是死了。”
葉更一意有所指道:“否則報道上不會只寫‘遭人襲擊身亡,而是‘屍體下落不明。”
"
說完,他就這樣看着對方。
只是,灰原哀明明露出了一臉凝重的表情,卻完全沒有就‘屍體下落不明’這件事展開聯想。
見狀,葉更一也有些無語,只能繼續言歸正傳道:
“所以,羽田浩司那個時候喫下去的APTX-4869是......”
“啊......大概是我爸媽做出來的吧。”
灰原哀用深呼吸的方式平復了一下情緒,“畢竟組織讓我做的藥,一開始也不是什麼殺人的藥。他們告訴我,那是一種‘逆轉時間”的藥物,能夠治療一切疾病,讓人返老還童,讓衰老的細胞重新分裂,讓瀕死的生命重新煥發
生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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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越說語氣也是越篤定,“我是把燒剩下的資料收集起來,儘量還原了APTX-4869,纔有了現在的效果,所以我爸媽做的肯定也是這種藥!”
葉更一倒了杯咖啡,“說起來......你姐姐留給你的錄音帶,看你當時聽錄音時的神情,我就知道你對你父母的死,還有他們研究的東西,沒有表現出的這麼不在意。”
灰原哀接過杯子,雙手捧着,讓那股溫熱順着掌心蔓延至全身:
“因爲那個時候我剛剛知道你也是組織的人,會對你有些戒備也是理所當然的吧?雖然你告訴我你認識我爸媽,但我也不可能突然拉着你說這些啊......”
“那我就不繞彎子了。”
葉更一直截了當道:“你是不是一直在查燒死你父母的那場大火?”
灰原哀沉默了片刻,輕輕“嗯了一聲:
“組織的人跟我說那是一起事故,但想也知道是不可能的。我選擇接受這個說法,只是不想連累姐姐......”
(_)......
是啊,要是知道你在查,那女人爲了幫你,會怎麼作死簡直不敢想象……………
葉更一說道:
“我現在需要你蒐集到的關於那場大火的所有資料。”
“你要那個?”
灰原哀下意識想要去抓鼠標,但手剛離開杯子,就意識到了問題:
“不行。”
葉更一疑惑地嗯了聲。
灰原哀迎着他的目光,態度比剛纔更堅決了一些:“不行!”
“給我個理由?”葉更一問。
灰原哀示意屏幕上那篇羽田浩司的報道:
“你突然讓我看羽田浩司的資料,又問我爸媽的事......你肯定是在追查他們的死因吧?”
“一部分吧,但你可以這麼理解。”葉更一沒有否認。
“我就知道!好吧,沒有錯......我之所以會在意羽田浩司這個名字,不只是在表格上見過他,主要是因爲他和我爸媽死在同一年。”
灰原哀頓了頓:
“但也僅此而已,我不知道他們之間有沒有關係.......更一哥。”
她露出一副‘我已經失去了足夠多,不想再失去什麼'的表情:
“十幾年前的事情,查起來太難了,他們已經死了,不管真相是什麼,他們都回不來了。我不希望......”
她的聲音斷了一下,“我不希望你遇到危險。”
“這就是你誤會的另一部分了。”
葉更一倒是不反感這份關心,“問你要調查到的資料,不是我查不到,而是我想節省一些時間。還有......從你剛纔的反應看,資料就在這臺電腦上吧?我要是現在把你打…………….”
???
灰原哀瞪大了眼睛,沒什麼底氣道:“你......你別亂來......我對那些資料進行了加密保護………………”
“逗你的。”葉更一沒有動手。
完全看不出來......灰原哀鬱悶,“一點都不有趣。”
“那就說些你一定感興趣的。”
葉更一接着道:“發生那件事情之前,我似乎也在美國。”
“誒?”灰原哀一怔。
“但那部分記憶並不完整。”
葉更一繼續道:“所以我需要一些外部條件的干預,或者說是填補。你查到的那些資料......對我有幫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