警察醫院,單人病房。
連廊內的巨響、熾熱的氣浪、騰空而起的失重感、彌散的濃煙和火光、以及同事們倒下時的扭曲身影......
昏迷前的記憶碎片化作夢魘,一遍又一遍沖刷着安室透的意識。
他想要衝過去救下那些遭受爆炸波及的人,然而無論他跑得有多快,身體就像是被一股無形的力量牽引般,只能任由雙方的距離不斷拉遠。
“不??!”
病牀上,安室透的額頭上滲出一層細密的冷汗,身體也開始不受控制地抖動起來。
“降谷先生!降谷先生!”
耳邊傳來風見裕也焦急的呼喊聲。
安室透終於睜開眼睛,視線在模糊的白光中緩緩聚焦,看到了風見裕也那張傷痕累累的臉。
“降谷先生,你總算是醒了。”見狀,風見裕也如釋重負地鬆了口氣。
安室透眼神微暗,“你的傷……………”
“只是被震倒,磕碰了幾下。發生爆炸的時候,我剛好在靠近監控室的走廊檢查通風口,衝擊波和碎片主要被牆體擋住了......那些在廚房附近執勤的同事就......”
風見裕也的聲音低了下去,深吸一口氣,強迫自己將話題拉回到眼下:
“醫生檢查過了,你的手臂和肋骨都出現不同程度的骨裂,除此之外還有多處軟組織挫傷和輕微的腦震盪,萬幸的是沒有傷及重要的器官......”
“風見。”
安室透聲音嘶啞着打斷道:
“告訴我,會場的情況怎麼樣了?”
“......爆炸發生在覈心區域,具體的傷亡數字......還在統計。”
風見裕也語氣沉重。
他當然知道降谷零想要什麼,也知道這是一個無法迴避的話題,於是定了定神後,給出了那個連他自己都說服不了的答案:
“現場的初步勘驗結論是......煤氣泄漏所引發的意外事故。”
“意外事故?”
安室透一怔,旋即轉換爲抑制不住的怒意,“風見,你相信這是意外?”
“我......我也不願意相信。”
風見裕也緊握着的雙手微微顫抖:
“但我們的人和警視廳的鑑識官進行現場勘查後得出的結論是相同的......懷疑是新型智能燃氣設備與廚房的管道接口存在兼容性缺陷,而且上層似乎也有儘快平息事態,避免國際影響擴大的傾向。”
不是不相信,而是不願意相信嗎......
安室透聽出了風見裕也態度,沉聲道:
“如果被定性爲意外,我們公安的調查權限就會受限,甚至有可能會被推出去,承擔‘安全風險評估不足、現場管理不力的全部責任。”
他太清楚這套官僚體系的運作方式了。
一場震動國際的爆炸事件被粉飾爲設備技術缺陷,既能避免恐慌和政治風波,情況不對的話,還方便再推出幾個合適的‘替罪羊”來平息輿論。
至於替罪羊的人選,還有比負責峯會核心安保的公安警察更合適的嗎?
尤其是,他們這支祕密執行小組,本身就處於一個微妙的地位。
“所以,絕對不能讓調查就此定性......”
安室透說着,不顧身體的疼痛,撐着牀沿就要起身。
“降谷先生!你別亂動!”
風見裕也急忙扶住他,“降谷先生,現在峯會現場的善後工作已經轉交給了警視廳,雖然我也不想接受這個結果,可是......如果這真的是一場以峯會爲目標的恐怖襲擊,對方沒理由選在今天動手。”
這話說的很無奈,但也很現實。
安室透一時間也想不通關鍵,只能憑藉直覺道:
“風見,我們要想辦法,必須要以刑事案件的名義重啓調查,這樣不管之後發生什麼,主動權才能握在我們手裏,否則......這起事件一旦還有其他後續,我們也只能咬着牙認下!”
"J......"
風見裕也的思緒還停留在線索層面,“我們現在沒有任何線索指向......”
這確實是個問題,但安室透馬上就想到了辦法。
“沒有線索,那就製造一個‘嫌疑人”,一個能讓案件性質立刻轉變,讓警視廳也不得不慎重對待的‘嫌疑人'。”
“栽、栽贓?”
風見裕也看着安室透,臉上浮現出驚愕的神色。
一個瘋狂但極具操作性的計劃在安室透腦海中成型。
他想到了總是被捲入案件,名聲在外卻似乎又經常依靠一些運氣成分才能破案的老師。
更重要的是,毛利小五郎身邊,還有江戶川柯南,以及......那個深不可測的葉更一。
如果毛利小五郎被捲入峯會會場的爆炸案,柯南絕不會坐視不管,而葉更…………………
安室透突然有些緊張地問道,“進行現場勘查的時候,警視廳那邊有沒有請葉先生過去?”
假設葉更一已經被請去了現場調查,那麼自己的栽贓計劃.......
“沒有。”
風見裕也搖了搖頭,“爆炸發生後,現場第一時間被我們和警視廳聯合封鎖,畢竟爆炸的地點有些敏感,當時主要還是以我們公安爲主,之後又得出了意外的結論,呃......葉先生那邊需要我現在去聯絡嗎?”
安室透還沒顧得上鬆一口氣,就被風見裕也的誤會弄到又緊張起來,趕忙道:
“不......不要聯絡他。”
風見裕也被安室透的反應弄得也有點懵,“降谷先生,你的意思是......”
"......"
安室透這才意識到自己的反應有些過度,稍稍平復了一下呼吸:
“如果我們的‘計劃”成功,葉先生自然會通過其他渠道接觸到這起案件。”
他是真的擔心,萬一人家在找到自己需要的線索前,先一步發現了公安對毛利小五郎栽贓的話,情況只會比現在更糟。
“風見。”
他頓了頓,看向風見裕也,開始詳細闡述那個計劃:
“我們的目標是毛利小五郎。”
嘶......真的要栽贓給毛利偵探?
風見裕也倒吸一口涼氣,儘管心中震撼,但對安室透的信任還是讓他迅速進入狀態:
“具體......要怎麼做?”
“接下來你要做三件事......”
安室透‘坑’起人來也主打一個條理清晰:
“馬上去僞造現場的物證,毛利小五郎作爲前刑警,警視廳的檔案庫裏肯定存有他的指紋樣本。你想辦法,在不被任何人察覺的情況下,將他的指紋‘轉移到爆炸現場.....至於位置,既然現場勘驗的結論是意外,那就把他的
指紋印在高壓電纜的庫門上。”
高壓電纜的庫門?
原來如此......
風見裕也先是一怔,隨即恍然。
引爆煤氣的火源到現在還沒有定論,若是剛好在高壓電纜庫的門上發現毛利小五郎的指紋,也就能順理成章地製造出了一條毛利小五郎擅自潛入峯會現場,在高壓設備內裝設機關,引燃泄漏煤氣的線索。
可問題是......
“毛利偵探近期根本就沒有靠近過峯會會場,他的行蹤很容易查證,這個指紋......會不會太刻意了?”
“刻意些纔好,畢竟我們也要防止有些人,真的想要毛利先生承擔起這起爆炸的全部責任......”
安室透靠回牀頭,“風見記住,栽贓毛利先生只是我們重啓調查的引子,我們需要藉着這個機會,找到真正的線索。”
真正的線索......
難道這真的不是一場意外嗎?
風見裕也壓下心底的不安,“我明白了,那第二件事和第三件事呢?”
“第二件事。”
安室透繼續道:
“向警視廳提交線索後,馬上帶人去查封毛利先生的個人物品......然後在他的電腦裏僞造出相應的電子痕跡。”
風見裕也心中一凜,知道單純的物理指紋,還可以辯解爲被人陷害,但如果是電腦裏發現了‘作案準備”的證據......那纔是真正將“嫌疑坐實”的關鍵。
“降谷先生,需要做到這一步嗎?”他總覺得面前的男人是真的想把毛利小五郎‘坑’死啊。
“之前在米花酒店,那起監視理事官和葉先生的監控入侵事件,一直讓我有些不安......風見你應該也注意到了吧?爆炸現場的燃氣開關,是可以用網絡實現遠程控制的類型。”
安室透眼中閃過一絲複雜的光芒,認真問道:
“如果我們的人當時也在米花酒店,可以發現那起入侵事件嗎?”
“這......”
風見裕也想起爆炸發生前,自己進行的網絡監控沒有異常的彙報。
如果是爆炸前,自己可以給出肯定的答覆,但現在......他有些不確定了。
“毫無疑問,葉先生的技術能力,遠在我們的技術小組之上。”
安室透給出了肯定的回答,解釋自己這樣做的用意:
“所以,查封毛利先生的電子設備,僞造可查的電子痕跡,目的之一就是保護毛利先生,只要警視廳允許葉先生介入,他很快就能發現這些電子證據是僞造的,進而削弱甚至推翻指紋證據的可信度,爲毛利先生洗脫嫌疑。”
“目的之一嗎......”風見裕也聽話聽音也聽意。
“沒錯,目的之二......是爲了交換。”
安室透眼睛眯了眯,“我想讓公安的技術人員,學會葉先生追蹤入侵者的技術。”
風見裕也瞳孔收縮,終於是領會到安室透的算計。
僞造電子痕跡不是爲了把毛利小五郎釘死,而是拋給葉更一的一道技術難題。
如此一來,葉更一想要洗清毛利的嫌疑,就必須拆解這些僞造的痕跡,而公安的技術人員只要跟緊調查,就能從他的拆解過程中,窺得那套遠超自身的追蹤與反追蹤技術。
這一步,既護了毛利小五郎,又能偷師葉更一,還能藉着查電子痕跡的頭,順理成章地讓公安深度介入案件,簡直是一箭三雕。
呃,前提是這起煤氣爆炸事故真的不是意外......
風見裕也點點頭,“我懂了,那最後一件事呢?”
安室透說到這裏,明顯停頓了一下,似乎在斟酌說辭。
風見裕也安靜等待着,他本以爲,在經歷了前兩件事的衝擊後,自己已經不會再感到驚訝了。
然而,安室透接下來的話,還是讓他險些失態。
安室透緩緩說道:
“你去偵探事務所封查時,找機會......在柯南那個孩子的手機裏,注入我們公安最新款的遠程控制軟件。”
“什......?!”
風見裕也難以置信地看着安室透,“降、降谷先生,這......柯南他只是個孩子。監聽?這......”
這已經涉嫌侵犯個人隱私和非法監控了吧?
儘管這句話他沒有說出口,但臉上的表情已經說明了一切。
安室透的表情倒是沒有什麼變化,“你想過沒有?爲什麼柯南會經常出現在各種重大案件的現場?爲什麼他的觀察力,不僅遠超其他同齡人,甚至還超過許多成年人?還有......那孩子和毛利先生和FBI之間的那種古怪聯繫。
看着風見裕也驚疑不定的臉,安室透繼續說道:
“理事官之前就讓我關注葉先生和偵探事務所的關係,有了這條命令作爲依據,也能給我們留一條合法搜查的後路。萬一......我是說萬一,我們之後在調查中出現了紕漏......至少這份‘基於上級指令對關聯人員進行偵查’的程
序記錄,能成爲一道緩衝,也能將此期間的‘違規操作”轉化爲‘執行上級模糊指令過程中的問題,到最後需要承擔責任的其實也就是有我一個人而已。”
“......呃,降谷先生我......”
風見裕也喉嚨一堵。
他跟隨安室透多年,深知這位上司在臥底生涯中練就的縝密,果決,甚至不乏狠辣的手段,但如此直白地將最大的風險攬到自己身上,風見裕也心頭震動之餘,免不了湧起一股複雜的情緒。
他想要表決心,但發現無論如何也說不出口,末了只能點點頭:
“我......明白了。
“記住。”
安室透叮囑道:
“警視廳那邊一旦收到‘指紋線索,反應不會太慢,我們要趕在所有人反應過來之前,把“舞臺”搭好。”
“是!”
風見裕也不再猶豫,起身快步離開病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