返回

第114章

首頁
關燈 護眼 字體:
書架 上一章 目錄 下一章

馬車依舊在幽寂的夜色上緩緩而行,穿過一條又一條的街道和牌坊,兩個人面對面坐着,背靠着車壁,和來時一樣,都沉默着沒有說話。柔止微微側過身,輕輕撩開旁邊的杏黃羅紗車簾,這時,晨曦近了,一縷青灰透過車簾縫隙灑進來,她看着外面,只見街道上,早起的小販三三兩兩擺起了小攤,有賣小籠包的、有賣茶葉蛋的、有磨豆漿的、最後,當目光落在旁邊一對賣煎餅的年輕夫婦時,她的眼波輕輕一漾:“等一下。”

馬車停了,劉子毓表情疑惑地看着她。柔止牽動脣角微微一笑,說:“我……我忽然有點餓了。”

劉子毓點頭會意,立即朝車伕吩咐了聲什麼,不過,他的話音剛落,柔止又道:“不用,我自己去就好。”

說着,微彎着腰,打開廂門輕輕跳下了馬車,劉子毓想了想,也跟着去了。

他們兩個人,一個芝蘭,一個玉樹,綺年玉貌,韶華之姿,肩並肩走着,太像一對富貴人家的年輕小夫妻了,以至那小販夫婦一見了他們,立即喜得迎道:“這位公子,這位夫人,米家煎餅,香酥脆嫩,不喫算你生平一大遺憾喲!”

劉子毓聽了這話微微一怔,臉色瞬間變得難看起來,柔止大概不知他在想些什麼,只點頭微笑:“好,給我包一個。”想了想,又道:“兩個吧,你也要喫是嗎?”說話間,微仰着臉,朝劉子毓柔聲問道。

劉子毓默不作聲,只是倒揹着手淡淡點了點頭。不一會兒,兩個用黃油紙包着的煎餅便熱氣騰騰地遞到了他們手裏。柔止一隻手拿着,另一隻手從左邊的袖袋裏掏出幾個銅板遞給小販,年輕的婦人接過銅板,趕緊喜笑顏開道:“謝謝公子!謝謝夫人!二位慢走,請下次多多照顧。”

兩人轉身走了,臨走前,柔止手捧着那冒着蔥油香氣的煎餅,時不時回頭朝那對年輕夫婦看上一眼。

劉子毓順着她的目光望去,卻發現,煙霧氤氳的小攤前,那頭上包着塊藍布方巾的年輕女人正牽着一隻袖子,輕輕往丈夫臉上擦拭着什麼,劉子毓看着看着,微微有些失神,正要掉過頭去,然而,就在掉頭的剎那間,眼角不經意一瞥,卻發現柔止怔怔地站在那兒,手拿着煎餅,微紅的眼眶裏,兩行淚水正順着眼角滑出來,一點一滴,從顴骨一直滾到了腮邊……

他的心劇烈一縮,原來,她想要的幸福,也是如此……如此簡單。

就這樣,兩個人一路沉默着回到皇宮時,天已經徹底亮了,鱗次櫛比的宮樓殿宇在微若的晨光中陰陰冷冷籠罩着,朦朦朧朧的,彷彿是他曾經在外守過的皇陵。

兩人一起下了馬車,殿階前,柔止看着他,好半晌,才淡淡福了福身:“奴婢走了。”

“回哪去?”他沉默了一會兒,也負手淡淡地問。

柔止呆呆闆闆一笑,道:“尚宮殿吧,有些事情奴婢還要處理一下。”

他不答,好半晌,才緊抿着好看的薄脣,點了點頭:“好,朕也該去早朝了。”

他轉身,她再次朝他禮了一禮,兩個人分道揚鑣,然後各自邁着沉重的步子,朝他們所要走的方向走去。

暮春時節,紛飛的柳絮像白色的絨球飄浮在整個紫皇城上空,好風憑藉力,就連那幾層多高的琉璃瓦當也覆蓋了薄薄的一層,皚皚如雪。

人生驟然變得寡淡無味起來,即使天已經亮了,但在仰望頭頂那一線晨光時,爲什麼她看見的依舊是怎麼抹也抹不走的消沉意志,惆惆的,悵悵的,就像陰霾一樣籠罩在她的臉上?

綴着珍珠的繡鞋踩在足下的白玉方磚上,迷濛的飛絮不停在她眼前吹吹卷卷,亂紛紛的,像雪片似地逐一掠過她的衣襟和裙襬,柔止輕蹙着眉,耷拉着肩,走着走着,剛要提裙跨上一層臺階時,忽然,腰際被人用力一攔,整個人立即橫躺在一個寬闊的懷抱裏。

“既然是昏君,那還上什麼早朝呢?”

他看着她,深邃的黑瞳浮出一種從未有過的放浪和輕笑,柔止一愣,還沒回過神,他已經猛地一轉身,抱着她就往養心殿的寢宮踏步走去。

是啊,他們兩個,一個是昏君,一個是妖媚,聲名都已至此,何不將這些全部落實呢?

於是,也不顧這一路宮女宦官投來的各種目光,他就那樣打橫抱着她,面無表情的,繞過一道又一道的迴廊羅帷,還不及奔向暖閣的御榻,便就將她狠狠抵在後面的牆壁上,一邊埋頭激吻,一邊動作迅速地扯起她腰間的衣帶。

他是個成功的帝王,然而,卻是個失敗的男人。他對她,承諾過,許允過,用盡一切心機,一切手腕,然而,倒頭來,這些承諾,這些許允,卻成了空中樓閣,水月鏡花……

溫柔鄉里的包裹永遠讓他那麼迷醉癡狂,他像一個被敵人擊垮的將軍,戰場失意,然後只能以其他的方式來找回他的自信心和成就感,於是,也不給她片刻適應的功夫,抬起她的右腿,腰部往前重重一挺,猛地就將自己嵌了進去。

“叫我的名字,快點。”

他催促着,動作一次比一次激烈,身側的紅釉歲寒三友圖花觚從古架上搖落下來,摔碎在金磚地板上,它們本來是一對,然而,四分五裂的瓷器碎片散落在那兒,彷彿在證明着,這皇宮裏的一切東西,即使再珍貴,依舊是徒勞的,脆弱的,不管用的。

他愛她,一直都是,或者說,一次比一次強烈,然而,到瞭如今才明白,所謂的情話和誓言,是不能輕易說出口的,尤其在沒有將它們兌現之前……

她臉色蒼白,染着蔻丹的指甲深深嵌入他肩頭的皮膚裏,她秀眉蹙得很緊,顫抖的嘴脣不知是痛苦還是歡愉,他看在眼裏,越發來了勁,腰部再次猛地一沉,剎那間,那些剛還被丟失的成就感和自尊心,全都又活回來了。

“聖祖訓——”

早朝的時間到了,大殿外的丹墀玉階上,有個不怕死的年老官員跪在那兒,手裏高舉一方冊子,扯着嗓子喊道:“聖祖訓,爲君之道,必須先正其身,若耽奢滋味,一味縱逸,非……明君……”

他唸的是一篇,洪亮而古板的嗓音在整個養心殿不停迴盪,然而,他念得越是鏗鏘有力,殿門裏的君王就越是氣喘吁吁,興奮無比——

“你之前說你喫不消,讓我看看有多喫不消?嗯?”像是爲了證明些什麼,他居然以這樣吊兒郎當的輕薄口吻埋頭在她耳邊,一邊狠狠挺進,一邊調起情來。

柔止胸口一陣一陣痛楚漫過,這樣的他,這樣的語氣和口吻,哪裏是自己見到過的?

她緩緩閉上眼,瑩然的淚珠再次從眼眶悄然滑落。她想,難道,除了隱忍和妥協,他們的事情,就只能在這昏黃幽暗的寢宮裏轉來轉去嗎?就像一個天真而癡狂的夢,夢裏總是好的,一生一世,還只是一雙人,可是醒來的時候,卻發現原來一切都是愚不可及的謊言蠢話……

外面的官吏還在不停催促,而他的動作卻一次比一次豪狠孟浪,他箍緊着她的腰,劇烈喘息聲中,似要將她弄死在自己身下。她被顛簸得早已失去了方向,雲鬢鬆了,金釵掉了,快被抽空的意識裏,唯有兩手緊緊揪拽着他敞開在胸前的中單衣襟,像溺水之人死命攀着一根救命的浮木,害怕失去,害怕過了這次以後,從此,他就不屬於自己一個人了。

“遇不遇,逢不逢,月沉海底,人在夢中,鏡中姻緣非是空,會向瑤臺月下逢。”

鏡中姻緣非是空,會向瑤臺月下逢。

這是她以前抽的一個姻緣籤,很好很好的一個上上籤,曾經她天真地信了,可是現在才發現,宿命就是宿命,逃不掉的,因爲她這輩子,註定要和別人分享一個丈夫,甚至,就連丈夫也算不上……

“別走,抱緊我,抱緊我……”

耳邊亂嗡嗡地,她一邊瘋狂回應,一邊緊緊拽着他的衣襟,他不回答,只是以一次比一次猛烈的方式來表明對她的佔有和愛護,兩個人氣喘吁吁的,就這樣,從地板到圓桌,從圓桌到牀榻,整個一上午,直到外面跪着的那名官吏已經餓暈在那兒……

陽光從廊下的臺階移到糊着茜紗的窗門上,暖閣之內,一片晝亮,精緻的象牙雕花大牀,芙蓉帳子輕盈而下,一直垂至地板彎曲起來。

兩個人相擁而躺,都是一副疲憊之相。她像貓一樣蜷縮在他懷裏,過了好久,才語氣淡淡地說:“你應該娶個新皇後的。”

他不答,微側着身子,手肘靠着下面瓷枕,欣賞似地看着她皮膚上的一道道青痕,他的卓越戰績。陽光穿簾而入,移,移到了她的側面臉頰上。她牽了牽嘴角,又說:“聽聽我的勸吧,一個皇帝,怎麼能夠連個皇後都不娶?”

他臉上倒還鎮靜,只輕輕伸出右手,將她胸前的青絲拈在食指繞了一繞,半晌,才聲調低啞而慵懶地問:“是嗎?你覺得朕該娶誰?”

她想了一想,從滿牀的錦繡狼藉堆裏坐起來,一邊平平靜靜地披着袍子,一邊認真道:“其實我覺得那個叫頌荏的小姐還不錯,我早就幫你打聽過了,方小姐知書大禮,秀外慧中,應該是你的良配佳偶。”

“看來,你還真是賢惠大方。”

“賢惠大方一些不好?難道你想我變成妒婦?”柔止牽脣自嘲。

劉子毓終於忍無可忍,直起身子一半拽住她的右手往身前一拉,不及柔止反應過來,一個翻身已經將她壓下:“賢惠?大方?是嗎?”他冷冷盯着她,修長的手指在她臉上輕輕遊移着,移至她下頷時,虎口用力一抬:“果兒,你知道麼?每當你這樣一賢惠起來,朕就恨不得立刻掐死你。”

她也冷冷地盯着他:“掐死了不正好,掐死了我,你還有什麼可以顧忌的?”

忽然,他笑了,優雅的脣角牽扯出一個攝人心魂的笑意,他鬆開了她,從她身上翻下來,緩緩躺於她身側,雙肘支着後腦勺,望着杏黃的芙蓉帳頂,悠悠嘆說:“朕如今可總算明白了,這女人,還是嫉妒起來招男人疼愛些。”

“有了後宮三千,皇上不愁沒人嫉妒。”

這話終於點燃了劉子毓的怒火,他額上青筋隱現,重又翻身將她壓下,手掐着她的下巴:“別一次一次挑戰朕的耐心和底限。”說着,又將自己的臉湊近她的臉,鼻尖貼着她的鼻尖,一個字一個字恨聲道:“果兒,你聽好了,朕已經做好最壞打算了,就是死,這個皇後的位置也是你的,別人搶也搶不來。”

“什麼意思?你打算做什麼?”

“呵,這個就用不着你操心了。”劉子毓冷冷一笑,道:“你以爲,撕毀了紀老頭的罪證,朕就沒法子對付他們這幫人了嗎?呵,告訴你,朕有的是辦法。”

“你要對付誰?怎麼對付?”柔止靜靜地問。

劉子毓不答,只是冷笑。

柔止一把推開了他,直起身子從牀榻站起來:“嚴峻酷法是嗎?暴政虐刑是嗎!”她手指着外面,罵道:“是啊,你是皇帝,這天下的事都是你一個人說了算,如果誰有不服,你儘可以處之以極刑將他們弄死就好,也不必在乎你的名聲,我的名聲,然後背上千古罵名,史冊之上永遠留下抹都抹不去的污點,你覺得,就爲了一個皇後之位,這樣做值得嗎?值得嗎!”

劉子毓也不疾不徐從牀榻站了起來,懶洋洋繫着身上的白色睡袍,“名聲?”他笑了:“難道你不知道嗎?名聲在朕的眼裏,不過一坨糞土,生不帶來死不帶去,倒是你——”他慢慢走近她,嘴脣貼在她耳鬢,吹氣般地恨聲說:“這麼在乎你說的名聲做甚?果兒,別告訴朕,你的眼睛裏,這些名聲,比咱們之間的感情還來得重要?”

柔止閉目深籲了口氣,她也不回答,只是轉過身,揀起牀榻邊一張外袍披在身上,說了聲“給你看樣東西”然後珠簾一撩,就直匆匆向外間的壁櫥走去。

劉子毓立在桌幾旁,嘴角噙笑,雙手環胸,目光隨着她背影的移動而移動。終於,一陣翻箱倒櫃的聲音後,她抱着一卷長長的畫軸走進來,目光冷冷地看着劉子毓:“只是名聲嗎?”她將那捲畫軸攤開了往劉子毓身前一扔,側過臉,抬起下巴一個字一個字道:“是不是名聲,是不是子嗣,是不是所謂的賢惠,你何不看了這樣東西再說?”

劉子毓愣住,看看柔止,又看看地下的畫軸,忽然,笑容一斂,雙足一個踉蹌,猛地後退兩步。

“皇上,你緊張什麼?”她又側過臉,冷冷一笑:“和這樣東西比起來,你說是我重要?還是它重要?”

劉子毓胸口一窒,緊抿着薄脣,一時竟不知如何回答。

柔止繼續盯着他:“如果你今天能告訴我,在我和它之間,你覺得我比它還來得重要,那好,那些狗屁名聲在我眼裏也是一團糞土,我一點也不在乎,一點也不!”

劉子毓緩緩閉上眼,一種無力而無奈的挫敗和絕望再次像潮水般席捲到他的全身,他慢慢轉過身,也不看柔止,不看那地上的畫軸,只是虛晃着步子,神情落魄地,一步一步向殿門外走去。

淚水從柔止的眼睛簌簌滾落,一點一滴,像斷線的珠子,她哽嚥着喉嚨,雙膝一軟,再也支撐不住地往那攤開的畫軸上跪了下來。

上一章 目錄 下一章 存書籤
會員推薦
你不許當寶可夢訓練家!
烈火青春
最強獵人
沙羅雙樹
這個外援強到離譜
定海浮生錄
武禁修途
截教次徒
錦衣殺明
王爺在上
貼身保鏢
東京怪奇物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