柔止的確很忙,然而,卻沒馮公公形容的那麼順利和誇張。
整治內廷,清理六局,這本來就是一個鋌而走險的大工程,就像之前某位內人所說,這裏面牽絲絆藤的事兒實在太多了,尤其,年滿六十的衛尚宮突然向皇帝提出退位辭呈,這就意味着,偌大的一個爛攤子,現在必須由她一個人來承擔和接管。
“臨去之前,姑姑讓朝德宮的太妃娘娘將那封密信轉交與你,各種緣由,各種內委,各種看不見的幕後之手,姑姑詳述其中,希望能對你今後有所幫助……”
灰濛濛的天空,陽光半隱半現。柔止走在通往衛尚宮宿處的路途上,突然停下了雙足,身體有些發僵。現在的她已經清楚地知道,所謂的看不見幕後之手,不是別人,而是堂堂的後宮主位太皇太後,如此複雜的局面,如此龐大的背景,儘管她的姑姑陳尚服用性命爲她鋪了一條路,可是這條路在哪兒?又該怎麼走?卻是一個讓人無比頭痛的事情。
“薛尚宮,你這是來專程送我的嗎?”
柔止來到衛尚宮所住的寢房時,兩鬢花白的衛尚宮正背對着她打理自己的包裹行李。洗滌乾淨的衣服袍子摺疊整齊擺放在炕榻上,她佝僂着背,枯瘦的雙手有條不紊地往包裹裏一件件裝着,柔止靜靜走了過去,向她微笑福身道了聲“是的,尚宮大人”,衛尚宮這才緩轉過身來,先是向柔止溫和一笑,然後便命宮女沏上一杯楓露香茶招呼她坐。
“我已是離職退任的人了,叫我一聲嬤嬤吧,唉,說起來,我從十歲進宮,從女史做到六宮掌印,算起來在內廷供職也有好幾十年了。薛尚宮,就這點比起,你還是比我幸運多了啊。”
兩個人面對面於炕榻邊坐了下來,不一會兒,衛尚宮便發出一聲悠遠悵然的感慨。她感慨得如此直接,柔止忽然覺得有些難爲情,正想着如何搭言時,忽然,衛尚宮又說了句:“不過,雖說有運氣的成分在內,但如果你這孩子認認真真磨一磨,再認認真真將內廷操持下去,對整個後宮來說未必不是件好事啊……”
“嬤嬤。”聽到這裏,柔止想了想,終於忍不住將心中的話說出來:“其實,小的今天來,除了是真心想送嬤嬤您一程,還有就是有個憋了很久的問題,一直想請教嬤嬤。”
衛尚宮淺啜了口茶,沒有說話,只是將一雙滄桑而沉靜的眼睛定定看着她。
柔止放下茶盞站起身,先是朝衛尚宮行了個禮,然後情緒激動地凝視她說:“嬤嬤,您也說您在內廷供職幾十年了,所以小的想問一句,這幾十年來,您受盡闔宮上下人的尊重、讚賞和擁戴,不僅各司女官信你,喜歡你,就連朝廷的文武官員甚至先皇陛下也誇您是後宮的一大賢臣,您看,他們個個都如此敬重你,可是小的卻有一事不明,爲什麼您坐鎮內廷幾十年,卻沒有發現這六局還有這麼多齷齪勾當?嬤嬤,難道您是真的什麼也沒發現麼?”
衛尚宮嘴角漸漸勾起:“看來,薛尚宮今日是有備而來了,既然你準備了一大車的話要送本尚宮,那麼不妨把你想說的話都統統說出來吧。”
柔止咬了咬下脣,抬起頭目無所懼看向衛尚宮:“嬤嬤,恕小的今日無禮直言。如今誰都知道,這兩年新君剛一既位,就面臨着國庫虧空財政赤字的情況,去年黃河決堤之時,就因爲拿不出更多銀子,致使成千上萬的百姓流離失所,陛下爲此大爲震怒。然而,對於內廷來說,咱們雖然身位一介女官,並無資格過問前朝國政之事,但是嬤嬤應該知道,但凡宮中一針一線的用度開銷,何不是與前朝緊密相連?小的聽過一句話,‘物必先腐,然後蟲生’,堡壘必是要先從內才能攻破的,所以嬤嬤…”柔止認真地看着衛尚宮:“在您身居其位,又食君祿的情況下,難道一點也沒察覺整個內廷愈刮愈熾的貪墨之風?還是說,嬤嬤寧願睜隻眼閉隻眼,一味的包容寬縱,方彰顯您的才德和仁……”
“放肆!”
柔止話音未落,衛尚宮臉色鐵青地站了起來。柔止趕緊低垂下頭,滿屋的太監宮女聽得這一聲,也全都嚇得顫慄不語,一時氣氛變得有些緊張起來。衛尚宮抬起下巴,冷笑一聲:“薛尚宮,你如今雖是御前的大宮女,又深受陛下寵愛,就是中宮皇後都要禮讓你三分,但是你別忘了,我到底是你的前輩,在我還沒離開皇宮之前,您還得稱呼我一聲嬤嬤,叫我一聲衛尚宮。”
柔止面紅耳赤,垂首不語。
衛尚宮上下打量她一眼,半晌,才又若有所指冷笑道:“薛尚宮,你最近清理內廷財政,想是把自己也清理進去了吧?如果我沒有猜錯的話,薛尚宮如今是找不到出路,故意跑到我個老太婆面前激將一番,想從我這裏套一些招數是不是?”
柔止一震,萬萬沒想到她竟然猜中自己的心思,只得提裙下跪,語氣誠懇地說:“是,小的無德無能,此番前來,的確是真心來向嬤嬤請教。”
衛尚宮這才嘆口氣,手撐着炕桌慢慢坐了下來:“薛尚宮,你年輕又有魄力,還如此剛直不阿,嬤嬤我呢其實也沒什麼法子可以教你的,不過,既然你這麼問了,我不妨先給你看樣東西吧。”說着,不等柔止回過神,她便從袖袋中輕輕掏出一枚銅錢,夾在指間看了看,然後往柔止面前一扔:“薛尚宮,這枚銅錢雖不值什麼,但是就當本尚宮臨走前送給你的一樣東西吧,如你真要問我這內廷的管理之道,處世之法,那麼,這枚銅錢就是本尚宮告訴你的答案。”
說罷,看也不看柔止一眼,廣袖一撩,站起身,端然而然從柔止身旁走了過去。柔止靜靜地跪在地板上,好半晌,才顫顫着輕輕揀地上的那枚銅錢,抿了抿脣角,眼底閃過一絲茫然和錯愕。
“銅錢?管理之道?處世之法?”
回到尚宮殿值房的時候,天色越發陰沉下來,密閉的鉛雲低垂在九重宮闕之上,像是馬上就有一場大雨快要降落下來。柔止心事重重,剛踏進殿上臺階,遠遠地便看見一堆下屬女史垂頭喪氣在議論着什麼,蕙香也站在裏面,柔止向她招了招手,問道:“怎麼了?你們在說什麼?怎麼個個唉聲嘆氣的?”
“哎,大人,難道您還不知道麼?”蕙香走過來福了福身,垂頭喪氣地說:“小的們剛接到內廷傳來的消息,說陛下明日要御駕出宮去南苑校驗什麼軍隊,聽說,這一出宮就要呆上兩三個月,小的們本來還以爲,陛下素日那麼寵愛大人您,肯定也會讓大人隨行侍候着,所以,小的們都巴望着能跟大人沾點光,出宮見識見識,然而,誰知道……誰知道陛下這次卻沒有要帶一個宮女侍候的意思,就連大人您也……”
蕙香的聲音越說越低,越說越掃興,還沒待她說完,柔止抬眸一震,猛地轉過身,二話不說掉頭就跑。
南苑,明日,一去就是兩三個月,一去就是兩三個月…
柔止一邊跑,一邊將手緊緊捂着胸口,收縮不停的心臟像被什麼扯着拽着,空空落落,冰冰涼涼的,直到御道兩旁的合歡花在狂風的吹卷下不停拍過她的臉頰,她這纔想起什麼似的,又停了下來。
“大人,大人,您等等,等等……”這時,蕙香又拿着把油傘氣踹籲籲跑了過來,一站穩,就上氣不接下氣地遞給她:“您……您這是要去哪兒?您看這天,要……要下雨了,大人您不知道麼?”
柔止這才抬頭看看天,怔怔地接過蕙香手中的油傘。宮廷所用的油傘向來精緻,尤其那上面所繪的一副山水墨畫更是淡雅寫意,清麗脫俗。柔止發了發呆,遲疑片刻,終是再也不能忍受了,向蕙香說了聲“我還有樣東西沒拿”,便重新掉轉過頭,直匆匆向尚宮殿的寢房跑去。
是啊,她還有樣東西沒拿,她還有樣東西早就說要交給他,他說他一直頭疼,他說他……
匆匆忙忙折回寢房,柔止做的第一件事就是哆哆嗦嗦打開榻前的一層抽屜,然後將裏面一個個精緻的小香佩取了出來。
用各種香藥親手所做的小香佩,鑲着珍珠和綠松石,杏黃色的絡子,打得又密又細,像雙絲的網,千千相結,隱隱浮着一縷沁人心脾的香味,對頭痛症狀最有幫助。柔止靜靜地凝視着它,握在手裏緊緊捏了一下,然後才迫不及待地,轉身就向皇帝所在的養心殿方向跑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