省委家屬院坐落在錦城西區，背靠淺丘，門口有武警值守，院內栽滿了香樟樹，即便十二月，葉子依舊透着深綠。
沈青雲的住處是一棟三層小樓，紅磚牆配着灰色坡屋頂，門口掛着數字的銅牌。
和其他常委的住處樣式一致，沒有特殊之處。
葉君飛派來的工作人員陪着他簡單參觀，一樓是客廳、餐廳和書房，二樓是臥室和衛生間，三樓還有一個小露臺，站在上面能看到遠處的省委大院。
“沈書記，傢俱都是現成的，您要是需要添什麼，跟我說就行，我們馬上安排。”
工作人員語氣恭敬，手裏拿着一個筆記本，隨時準備記錄。
原本沈青雲是打算自己回來看看的，沒想到剛剛準備上車，剛好碰到葉君飛下樓，她趕緊安排了一個辦公室那邊的工作人員陪同沈青雲過來。
沈青雲擺擺手，目光落在客廳牆上掛着的西川省地圖上。
“不用添東西，這樣就挺好。”
他伸手摸了摸地圖邊緣，指尖劃過象山兩個字，心裏默默記下。
之前看文件時，象山的矛盾糾紛調解率比其他地區低五個百分點，這得是下午會議要重點問的內容。
離開家屬院的時候，司機趙鳳軍已經在門口等着。
趙鳳軍穿着深色夾克，身姿挺拔，一看就是退伍軍人的模樣，見沈青雲出來，連忙打開車門，恭恭敬敬的問道：“書記，回政法委？”
“嗯。”
沈青雲坐進後排，靠在椅背上，閉上眼睛梳理思路。
政法委黨組的九個成員，他在心裏過了一遍：程永剛是常務副書記，在西川政法系統待了十年，根基深，態度看起來中立，是需要爭取的對象。
李宏利分管維穩，據說跟楊宏毅走得近，得留意他彙報時有沒有藏着掖着。
王天源搞執法監督，之前在省法院待過，性子直，應該能聽到真話。
張凱管綜合治理，去年剛從省委辦公廳調來，經驗可能不足，但勝在踏實。
葉君飛是辦公室主任，細心周到，暫時可以信任。
至於楊宏毅，這個兼任政法委副書記的公安廳長，昨天穆連成提過他“有成績、受認可”，今天的會議會不會來？
來的話會是什麼態度？
不來又是什麼意思？
這都是需要自己考慮的問題。
………………
車子駛進政法委大院的時候，十二點半剛過。
沈青雲讓趙鳳軍先去喫飯，自己則拎着公文包走進辦公樓。
辦公室裏，葉君飛已經把下午會議要用的文件放在桌上，一份《政法委黨組成員分工表》，一份《西川省政法工作第四季度總結》，還有每個成員分管工作的明細。
沈青雲坐在皮椅上，翻開四季度總結，目光停在“維穩工作”那欄：“民族地區矛盾糾紛化解率百分之八十九，較三季度提升百分之二”。
這個數字看起來不錯，但他記得早上看的基層報表裏，象山州某縣的化解率只有百分之六十，明顯拖了後腿，李宏利彙報時肯定要問清楚。
時間很快到了一點半，辦公室門被輕輕敲響，葉君飛拿着一張會議流程表走進來，手裏還捏着一支筆，神情有些拘謹：“沈書記，這是下午會議的流程，您看看有沒有要調整的地方。先是您講話，然後按分工順序彙報，最後您做總結，預計兩個小時結束。”
沈青雲接過流程表，簡單的看了看，便點點頭道：“不用調整，就按這個來。”
他抬頭看向葉君飛，注意到對方的袖口沾了點墨跡，應該是早上準備文件時蹭到的：“通知下去，兩點準時開會，誰都不能遲到。”
“好的，沈書記。”
葉君飛連忙點頭，轉身要走，又被沈青雲叫住：“楊廳長那邊，你確認過了嗎？他今天能來嗎？”
葉君飛愣了一下，隨即笑道：“上午我給楊廳長辦公室打了電話，他祕書說會準時到的，應該沒問題。”
沈青雲嗯了一聲，看着葉君飛離開，心裏卻沒放下。
楊宏毅要是真的在意這個會，應該會親自跟自己說一聲，而不是讓祕書轉達。
難道說，那傢伙要出什麼幺蛾子？
他拿起水杯，走到窗邊，看着樓下的停車場，政法系統的公務車陸續駛進來，卻沒看到楊宏毅的黑色奧迪車。
…………
下午一點五十五分，沈青雲拿起筆記本和水杯，走出辦公室。
走廊裏很安靜，只有會議室方向傳來隱約的說話聲。
他走到會議室門口，透過門縫看了一眼，程永剛、李宏利、王天源等人已經坐在各自的位置上，正在低聲交談，唯獨靠近主位的那個空位還空着，那是楊宏毅的位置。
兩點整，沈青雲推開門走進會議室。
所有人都立刻站起身，紛紛問候着。
“沈書記。”
“書記。”
“書記您好。”
大家的態度都很恭敬，畢竟沈青雲的身份擺在那裏。
省委常委和普通的正廳級幹部，中間的地位差的不是一星半點。
官場當中有所謂含權量的說法，毫無疑問，沈青雲手裏的權力是非常巨大的，畢竟他可是省委常委之一。
“坐吧。”
沈青雲點點頭，走到主位坐下，目光緩緩掃過全場。
長條會議桌是深棕色木質的，表面擦得鋥亮，映出每個人的臉。
程永剛坐在他左手邊第一個位置，穿着深灰色西裝，手裏拿着一個黑色筆記本，臉上帶着溫和的笑意。
李宏利坐在程永剛旁邊，穿着夾克，手指無意識地搓着桌沿，眼神有些閃躲。
王天源戴着眼鏡，手裏拿着一疊文件，看起來很認真。
張凱年輕些，穿着休閒裝，顯得有些緊張。
葉君飛坐在最邊上，手裏拿着筆，隨時準備記錄。
至於其他幾個副書記，也都是正襟危坐。
唯獨自己右手邊楊宏毅的位置，依舊空着。
沈青雲的手指輕輕捏了捏水杯的把手，杯壁的涼意透過指尖傳來。
他沒說話，只是靜靜地看着那個空位，會議室裏的氣氛瞬間變得凝重起來，剛纔還低聲交談的人都閉上了嘴，目光不自覺地往空座位上瞟，又飛快地移開。
“葉主任。”
沈青雲的聲音很平靜，卻帶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威嚴：“楊宏毅同志呢？”
葉君飛猛地站起身，手裏的筆差點掉在桌上，語氣有些慌亂：“沈書記，剛剛，剛剛楊廳長給我打電話，說公安部來了位領導，他得去機場迎接，所以，所以來不了了，讓我跟您說聲抱歉。”
“公安部領導？”
沈青雲重複了一遍，目光落在葉君飛臉上，看着他額頭冒出的細汗，心裏冷笑一聲。
公安部來人，用得着公安廳廳長親自去機場接？
錦城機場離市區一個小時四十分鐘車程，這個點去接，就算領導兩點到，回來也趕不上會議後半段，明顯是故意缺席。
他表面上不動聲色，只是點了點頭：“知道了，坐下吧。既然他有公務，那會議就按原計劃進行。”
李宏利悄悄鬆了口氣，程永剛則皺了皺眉，看了沈青雲一眼，又飛快地低下頭。
他知道楊宏毅這是在給新書記下馬威，可沒想到會這麼直接。
王天源倒是沒什麼表情，只是把文件翻到第一頁，準備彙報。
沈青雲拿起筆，在筆記本上寫下“楊宏毅：缺席，理由接公安部領導”，後面畫了個問號。隨後，他抬起頭，看向程永剛：“老程，你先彙報吧，重點說說四季度的亮點和問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