官場當中，所謂關起門來說話，自然是指不能流傳出去的內容。
聽到沈青雲這麼說，在座的常委們馬上表情變得嚴肅，合上筆記本，雙手放在了桌子上。
“先說供暖。”
沈青雲屈起指節叩了叩桌面，看着衆人緩緩說道：“前幾天我在南崗區走訪，羣衆反應掀開棉襖，裏面穿着三件毛衣，屋裏還沒外面前暖和。”
他突然提高音量，一字一句的說道：“熱力公司拿着財政補貼搞貓膩，住建局監管睜隻眼閉隻眼，這種事不能再忍了！”
常務副市長肖如水猛地攥緊拳頭，對沈青雲開口說道：“書記，我建議成立專項督查組，由紀委、審計、住建組成，今晚就進駐熱力公司。所有管道改造項目公開招標，每米管材都要留樣檢測，誰敢動手腳就摘誰的烏紗！”
他的袖口沾着的水泥漬蹭在彙報材料上，留下道灰痕。
“光督查不夠。”
沈青雲搖頭，從公文包抽出份名單拍在桌上：“這是全市一百七十六個老舊小區的名單，每個小區都標着建成年份和管道老化程度。肖市長，三天內必須拿出分批次改造方案，財政優先保障，缺多少報多少，我去跟省財政廳爭取。”
市委副書記衛仲河推了推下滑的眼鏡，喉結滾了滾：“沈書記，是不是太急了？冬季施工容易出安全事故，要不……”
“老百姓凍得睡不着覺時，誰跟他們說別急？”
沈青雲打斷他，目光落在衛仲河顫抖的手指上：“衛仲河同志，你明天去幸福裏小區住一晚，體驗下十二度的室溫，後天常委會上給大家彙報感受。”
衛仲河的臉瞬間漲成絳紫色，抓着筆的手背上青筋暴起：“我，我今晚就去！”
他是真的沒想到，沈青雲如此不給面子。
難道說，這是在故意打壓自己？
宣傳部長楚俊生連忙打圓場，指尖無意識地摩挲着保溫杯：“沈書記的爲民情懷值得我們學習。我建議同步開展暖冬行動宣傳，讓羣衆知道政府在全力解決問題，避免負面輿情發酵。”
“發酵？”
沈青雲冷笑着說道：“羣衆在網上罵我們官老爺，不是因爲輿情，是因爲他們真冷！”
他看向楚俊生，毫不客氣的說道：“明天組織記者去蹲點，把改造進度、資金使用、責任人電話全登出來，接受監督。敢隱瞞就處理你這個宣傳部長。”
楚俊生的保溫杯咚地撞在桌腿上，忙不迭點頭：“是是是，馬上安排！”
他沒想到，沈青雲連自己都不給面子。
大家都是常委，何必要鬧到這個地步呢？
沈青雲話鋒一轉，語氣陡然沉重：“再說說濱海縣。”
他從公文包抽出疊照片，摔在桌上。
城管踹菜攤的畫面、老太太額頭的傷口、羈押室發黴的牆皮，在頂燈照射下觸目驚心。
“前幾天我親眼見城管中隊長王強，因爲老太太沒交管理費，就把人踹倒在地。我上前勸阻，被他們銬進羈押室，還說監控壞了，打你白打。”
會議室裏倒抽冷氣的聲音此起彼伏。
政法委書記趙茹猛地攥緊鋼筆，筆尖戳穿筆記本：“無法無天！這哪裏是執法，分明是黑社會！”
她抬頭看向沈青雲，直接說道：“必須徹查！我建議由市公安局牽頭，紀委配合，不僅要抓王強，還要挖他背後的保護傘！”
這種給書記送人情的機會，她當然不會錯過。
“趙書記說的對。”
紀委書記熊楊的指關節捏得發白，卷宗在他手裏抖出嘩嘩聲：“我們早就收到過舉報，只是濱海縣紀委總以證據不足拖延。現在看來，不是證據不足，是有人故意包庇！”
他猛地拍向桌子，對沈青雲義正辭嚴的說道：“我申請成立專案組，由紀委副書記帶隊，明天就進駐濱海縣，查不出問題我辭職。”
“所以必須換班子。”
沈青雲的目光落在組織部長彭東南身上：“彭部長，你的意見？”
彭東南翻着幹部名冊的手指頓住，喉結滾動：“濱海縣班子確實爛到根了。馬德明任人唯親，田文玉屍位素餐，公安局長張強更是黑惡勢力的保護傘。”
他抽出三份檔案推到桌中央：“這三位是備選人選：青縣縣長張勁松在任時解決過類似的城管亂象。市信訪局局長劉敏羣衆工作經驗豐富。開發區副主任趙剛敢碰硬茬，去年查處過兩起貪腐案。”
事實上，沈青雲在濱海縣的遭遇，他早就知道了，猜到今天沈青雲會提起這件事，當然提前做好了準備。
“張勁松太軟。”
趙茹立刻反駁，鋼筆在名冊上劃出斜槓：“濱海縣需要能鎮住場子的，我推薦市公安局副局長李偉，他掃黑除惡時端過六個團伙，手腕硬。”
“不行。”
熊楊搖頭，卷宗在他肘下壓出摺痕：“公安出身容易激化矛盾，還是劉敏合適，擅長化解糾紛。”
“我覺得趙剛好。”
肖如水敲着桌面：“開發區的經驗能用到濱海縣的經濟整頓上，光掃黑不夠，還得讓老百姓有飯喫。”
常委們各執己見，爭論聲越來越大。
沈青雲突然抬手，會議室瞬間安靜。
他指尖點在三份檔案上：“張勁松任縣委書記，趙剛任縣長，李偉兼任公安局長。”
目光掃過衆人，平靜的說道：“三天內到崗，班子調整方案今晚報省委。彭東南同志，你親自送他們去上任，明確告訴全縣幹部：誰擋老百姓的路，就砸誰的飯碗！”
彭東南挺直脊背：“是，保證完成任務！”
“最後說三點。”
沈青雲站起身，椅腿刮擦地面的聲響刺破寂靜：“第一，供暖問題三天內見成效，肖如水同志每天彙報進度。第二，濱海縣專案組由熊楊同志牽頭，趙茹同志配合，一週內必須拿下王強背後的保護傘。第三，所有常委明天開始包聯老舊小區，我去南港區最破的紅衛裏。”
他抓起公文包，走到門口時回頭，目光如淬火的鋼：“記住，我們坐的這把椅子，是老百姓給的。誰讓老百姓寒心，我就讓誰滾蛋！”
會議室的門緩緩合上，留下滿室凝重。
窗外的北風捲着雪花拍打玻璃，常委們的身影陸續消失在走廊盡頭，每個人的腳步都比來時沉重了許多，因爲他們都知道，這個冬天，註定不會平靜。
………………
沈青雲很快便回到了自己的辦公室，他把市委祕書長張銀峯叫了過來。
“書記，您找我。”
張銀峯來到沈青雲的辦公室，恭恭敬敬的問候着。
“老張。”
沈青雲沒有兜圈子，直接開門見山的說道：“今天彭東南同志提出的那幾個人選，你派人蒐集一些他們的材料，我要從側面瞭解一下這幾個同志。”
“明白了。”
張銀峯一愣神，馬上就懂了沈青雲的意思。
很顯然。
沈書記是打算從側面瞭解一下這幾個人的基本情況。
“對了。”
沈青雲又想起來一件事，對張銀峯說道：“你問一下，看看省委顧書記和李省長是不是從燕京回來了，如果回來了就打個電話過去。”
頓了頓。
他說道：“先給省委辦公廳打，我要找顧書記彙報工作。”
“沒問題。”
張銀峯連忙點頭答應着。
他明白沈青雲的意思，畢竟作爲新上任的市委書記，到現在爲止，沈青雲還沒有去跟省委書記和省長彙報工作，這是不合適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