荒涼的戰場上,宇治川靜靜地流淌着,全身披掛的熊谷直實像一尊移動的雕像一樣巡邏,他還是騎着他的大黑馬,天上新月如鉤,寒夜裏許多死人的臉上都結了一層薄霜。
第二天一早,這裏成千上萬的戰死者都將被埋葬。在源家的大營裏,幾個和尚正做着法事,木魚聲在寂靜的夜裏傳得很遠,散佈在所有死者的臉上。
在月色裏,這景象突然變得很美,直實驚奇於每個死者的表情竟都是那麼安詳。淡淡的月光照亮了這些慘白的臉,在他眼裏逐漸地生動了起來,有的人嘴角還帶着微笑,難道是在快樂中得到死亡的?在這些死人堆裏,他是唯一的生者,卻只有他是痛苦的。
在呼嘯的西風裏,他看到遠處有個人影在緩緩地移動着,時而小心翼翼地走動,時而又伏下身體。難道是有人沒死?或者是鬼魂?那些有關戰場上無頭鬼的傳說在他的腦海裏浮現了出來。直實跳下了馬,輕輕地靠近了些,明亮的月光裏,他看清了那個人,穿着一件破破爛爛的衣服,披散着頭髮,身材比較小,應該不會是士兵。那人繼續小心地在地上摸着什麼,原來是在摸死人的衣服,掏那些戰死者的口袋,搜尋着什麼值錢的東西。
直實明白了,這是個發死人財的傢伙。在歷代的戰場上都有一個不成文的規定,一旦發現這種人,立即就地正法,因爲這種事情太喪盡天良了。他悄悄地抽出了劍,無聲無息地走到那人的背後,那人的背脊在微微顫抖着,好像很冷的樣子。
直實猶豫了片刻,然後大喊了一聲。
那人立刻像受到什麼刺激一般從死人堆裏跳了起來,立即轉過身體來。
直實的劍已向前刺出了。
那張臉被月光照得慘白,就像是地上的死人,在披散的髮絲間,可以見到那雙明亮的眼睛。那雙眼睛是那樣的熟悉,熟悉地讓直實能感到自己腿上那塊被人咬過的傷疤。
但是,劍已經刺出了。
血,飛濺起來。灑了他一臉。
那雙明亮的眼睛繼續瞪着他,他能感到那雙眼睛此時放射出了多麼幸福的目光。多美啊,那張臉微笑着,雖然慘白如屍,就像這天上的月亮。
她倒下了,胸口插着直實的劍,臉上帶着幸福的目光和微笑。
她終於找到她的直實了。
"小枝--小枝--小--枝--"直實呼喚着她的名字,這個名字是他爲她取的。
他跪在她的身邊,看着她明亮的眼睛,似乎看着天上的月亮。他終於明白了,小枝的確是個發死人財的賊,小枝就是因爲在幹這行當的時候才救了戰場上奄奄一息的直實。
他抱起了小枝,走向寂靜的宇治川。
明亮的月光照着他,就像照着一個鬼魅。(未完待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