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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10、第六十一回 人蛇變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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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行雲聽見一陣古剎鐘聲。

這聲音悠揚, 渺遠,再漸漸逼近,臨到身旁時, 頓然化作一聲龍吟, 轟隆作響, 緊接着, 龍身粉碎, 鱗片變成千軍萬馬, 馳騁沙場, 西風貫耳, 捎來陣陣鐵蹄聲……

小行雲睜開了眼, 入目是一大片黃土沙坡, 左側是湛藍的海, 右側聳立着中島大裂谷, 後方則是他們原先駐紮的砂巖海岸,海邊還停着船。

炎炎盛夏, 億萬顆晶瑩沙粒, 歡騰鼓舞地反射着火焰的灼耀, 細碎的沙子鬆軟無比,叫人抬腳一踩, 就陷進滾燙的沙坑裏。

四玉隊和五畫隊, 兩撥人馬揹着沉重的包裹,向前踏進。小行雲伏在謝流水背上,感到無比安心, 像躲在雨衣裏偷看外面的世界,心中生出一種被保護的竊喜。

可他還沒歡喜多久,很快就發現了不對勁,自己脖子上好像長着……

兩個頭!

小行雲立刻大叫,謝流水側過臉,心中道:

“你醒了?別怕別怕!先聽我說。”

原來,謝流水怕小行雲太鬧騰,便卸下楚行雲嘴裏的碎玉,這樣小雲魂的頭部便不能附體,大喊大叫也只有他謝流水聽得見,外人只以爲楚行雲正在昏迷,謝流水揹着小雲行進,肖虹問了幾句,他就推說楚俠客病了。

小行雲東張西望,嚷道:“這裏是哪兒?我剛纔聽到了好多奇怪的聲音。”

“這裏是響沙坡,踩上去,就會發出各種各樣的聲音。”

小行雲側耳聽了聽,確實,周圍的人一走動,腳下的沙粒就開嗓唱歌,摩擦出陣陣轟鳴,由遠及近,調子各不相同,十分神奇。

“那我們要走去哪兒?去幹嘛?”

“去一個……很神奇的地方遊玩。你看,前頭那個侍衛,他就是領路的嚮導。”

小行雲眯起一隻眼,打量着展連的背影,謝流水有意引導大小行雲記憶相通,便問他:“有印象嗎?”

小行雲呃了好一會兒,突然一拍腦門:“我記起來了!他是那個老實人!”

謝流水心中鄙夷:“他是王家侍衛,家主心腹,心裏的小九九多着呢,怎麼可能老實?”

“真的老實!我記得有一次……”

小行雲在自己空曠的腦海裏搜尋,終於揀到一小段記憶,那是他唯一一次對楚俠客的朋友有清晰的印象。

他記得有一個小少年,好像叫王宣史,一張小臉白乎乎,杵在書房門口,他父親正罵他:

“書也讀不好,武也練不成,現在還敢在這鬥蛐蛐!你簡直就是個窩囊廢!我王懷見沒有你這樣的兒子!給我滾——”

王宣史還要湊上前去,想拿回自己的蛐蛐罐,王懷見氣得鬍子亂蹬,狠狠打了他一耳光。

王宣史跌在地上,捂住臉,難以置信,從小到大誰都寵他,他從來沒受過這麼大的委屈!登時嗚嗚大哭,父親見了更來氣:

“你一個好男兒!哭哭哭!你娘真是把你寵壞了,老子今天就好好教訓你!”

教訓還沒開始,祖母先到了,把王宣史死死護在後頭,王夫人也進來哭,總算讓小宣史躲過一劫。

又過了幾天,王宣史始終悶悶不樂,展連就想帶他去上山看星星,解解悶,還叫來了宋長風和楚行雲。

王宣史一聽行雲哥也會去,喜滋滋地蹦上了山,山間夜晚,星漢燦爛,王宣史看了看身邊人,行雲哥武功高強,又奪桂冠,宋大少年少有爲,官運亨通,侍衛展連,也算的上處事有方,屢得父親嘉獎,只有自己,只有他,什麼都不會,什麼都幹不好……

王宣史望着滿天星斗,戳了戳從小陪着自己的侍衛,可憐兮兮地問道:

“展連,你實話告訴我,你……也覺得……覺得……我是一個文不成武不就的窩囊廢嗎?”

山風習習,展連望着天上星辰海,看着身旁小少爺,斬釘截鐵地回道:

“是啊!”

王宣史一下子愣在原地,愣了好一會兒,才反應過來,眼眶一溼,哇地哭起來。

展連在一旁看得莫名其妙,這咋還不讓人說實話了?只好又生硬地補道:“不過呢……”

王宣史立刻停下來,眼巴巴地看着他。

展連編不出話,拿眼瞅楚行雲求救,楚行雲白了他一眼,袖手旁觀。

展連沒辦法,只好硬着頭皮道:“我想,嗯,只要……只要你肯努力,從自身做起,從一點一滴的小事做起,相信你就會成爲……嗯……成爲一個好人!”

王宣史怔了一會,哇哇哇,哭得更兇了。

小行雲摟住流水君,眉飛色舞,跟他講這段往事,展連、宋長風、王宣史……對他而言都像是話本上的小人,咫尺得可近,又天涯般遙遠,他很難真正感知到他們,腦海中僅剩這麼一段,可他說着說着,卻發現謝流水的臉怎麼黑了?

“流水君。”小行雲捏捏他的臉,“你怎麼啦,你生氣了?”

“我沒有。”

謝流水抿着嘴,他沒注意聽什麼老實人展連,什麼王宣史哭哭哭,他滿腦子只迴盪着一句話:

楚行雲和宋長風去山上看星星!

小謝想想那場景,就滿腹不爽,他背起小雲,埋頭趕路。

驕陽烤人,顧雪堂懶散地提起輕功,翻越沙坡地,祕境艱苦,沒法坐轎子,真乏悶。他向後瞥了一眼展連,昨夜王家鬧了一宿,到早晨才消停,事已至此,王家也沒辦法,家主王懷見堅持不肯進祕境,既然祕境上的地圖上說有漩渦可出,而且趙家主和顧二少已經走了一波,他們王家就原地不動,等待下一次漩渦來臨。

王夫人、王宣史,也同王家主留在船上,真正進祕境的還是王家的原班人馬,皆由展連帶路,只不過,那個假王宣史不見了。

顧雪堂並沒有留意這個影子人,但這次的王家變故讓他心裏沒譜。

到底是誰把王家送進祕境的,送來做什麼?

四玉隊與五畫隊沿着中島的左側邊緣行進,中島前頭是一處大裂谷,縫隙開在正面,但那條縫太小,而且地圖上標了萬不可行,裂谷左側還有一道小山谷,他們只能從那進去。

小山谷就在前頭,翻過響沙坡,再向左拐,穿過一片小叢林,即可到達。奈何看山跑死馬,兩隊人緊趕慢趕,趕到太陽落山,才堪堪走完響沙坡,幾家商定,今夜就先在海邊駐紮休息。

小行雲也不懂自己在哪裏,只覺得身邊風光不錯,他探頭探腦,不明白隊伍裏的人爲何個個嚴肅至極,一張嘴繃成一條線,如臨大敵。

楚行雲的頭擱在謝流水背上,小雲魂的頭卻精神抖擻地立着,楚燕見到哥哥兩頭共脖的滑稽樣,直想笑,又怕被別人發現,急忙低頭抿住。

黃昏的海絢爛斑斕,丹霞紫霓,彩絮般沉在水裏。謝流水拿起一塊碎玉放進楚行雲的口中,把小雲魂的頭按進去,讓他附體。小行雲轉了轉腦袋,從謝流水背上跳起來,拉起妹妹往海邊跑,小謝拽住他,心中叮囑:

“你帶着楚燕跑遠點玩,別讓這麼多人都看你,還有,要是有除我之外的人來接近你,統統別理!”

小行雲點點頭,和妹妹到海邊玩,他雙手伸進沙子裏,摳挖攪弄,楚燕只是撿貝殼,小行雲直接從沙地裏拽出一頭活海螺:

“妹妹,你看!”

楚燕摸了摸小海螺的觸足,黏黏的,小行雲一把拽住它的軟肉:“我們把它拖出來看看怎麼樣?”

楚燕嗯了一聲,小行雲興致勃勃,說幹就幹,一手捏住海螺背,一手抓住海螺肉,把它往外拽,可憐的小海螺痛得拼命蜷縮,不停地分泌黏液,想縮回去,可是毫無辦法,生死一刻間,謝流水站在他們背後:

“喂喂喂,幹什麼呢?”

搭好帳篷的小謝火急火燎地趕過來,拉住小行雲的手:“你又準備做什麼壞事?”

“我沒有做壞事!”

小行雲下意識地狡辯,謝流水嚴厲道:“還說沒有,瞧你這副樣子,你是不是準備殘害小海螺?把它放回去!”

“我不要!”小行雲的眼睛轉了轉,立刻想出一個絕妙的說辭,“我沒有害它,我這是在幫助它。”

“什麼?”

小行雲回憶着平日裏流水君油嘴滑的樣子,義正言辭道:“你看,小海螺總是龜縮在殼裏,太軟弱了,我幫助它克服弱點,讓它直面挫折,戰勝困難,幫它堅強起來,這是爲它好。”

“慢着慢着,你把手放下來!”

“流水君你幹嘛,不要妨礙我幫助小海螺。”

“什麼幫助……”謝流水無語,扣住小行雲的手腕,“小海螺好不容易築起了堅硬的殼,你卻把它的軟肉拖出來甩在沙灘上,還叫它要勇敢直麪人生,楚三歲,你智不智障?”

“我不管,我喜歡我就要這樣!而且……而且……”小行雲的眼睛骨碌碌地轉,“說不定我這麼做,它就能在陽光下生出翅膀哩,幼鷹不都是被它娘推下懸崖纔會飛的!毛毛蟲也要破繭才能變成蝴蝶,都是要經歷困難,纔能有飛躍,我現在就來幫助它……”

謝流水送他一個白眼:“你跟誰學的這鬼腔調,破繭成蝶那是因爲它本來就是毛毛蟲,我把你關個十天半月的,你去給我化個蝶看看?萬物有其生長規律,蟬蛻蝶變,鷹飛兔走,小海螺就是揹着殼慢慢爬的,它招你惹你了要這麼整它?”

“不能改造它嗎?我不想讓它慢慢爬,看起來好弱哦,我想讓它跑起來,跳起來,飛起來!”

“各人有各人的活法,哪用得着你。就是要改造,那也是人家小海螺自己褪下殼,長出腿來蹦蹦跳跳,你強行扒開殼,只會弄死它的,乖,我們把小海螺放生好不好?聽話,唉!二十三歲的孩子了,能不能別跟一隻小海螺過不去……”

小行雲哼了一聲,一把將海螺摔進浪裏,小海螺軟肉一蠕,鑽進沙裏消失了。

薛家帶的儲糧挺豐厚,晚餐喫上了幹鹿肉。進入中島的第一夜還算平安,衆人都挺滿足,喫飽喝足鑽進帳篷裏休憩。

謝流水今夜當班輪值,一直守在帳篷前,待別人都去睡了,他偷偷把小行雲抱出來。

“唔,流水君?”

“把眼睛閉上好不好?”

謝流水記得小行雲很怕黑,不敢隨便去遮他的眼睛。小行雲乖乖合上眼睫,眼前變成一片黑,什麼也看不到,他有些慌亂,謝流水及時牽住他的手,小行雲跟着他,一步一步往前走,也不問到底去哪。

海濤在耳畔低吟,風吹拂着沙灘,謝流水捏捏小行雲:“抬頭看看。”

小行雲很聽話地睜開眼,瞬間被眼前的景象震懾住,愣在原地,一動不動。

月華似霰,星辰璀璨,海中流霜,汀上白沙。天女劃出一道銀河,橫穿天際的光帶又倒影回海水裏,夜連結着天與海,上下的星月交相輝映。

“……好……好漂亮。”

謝流水帶着小行雲坐在細膩的沙灘上:“比你當年……在山上看的星星如何?”

“更好看!”

小謝笑一笑,在星空下緊緊抱住他。

小行雲從這擁抱的力道中悟出了點什麼,他轉頭盯着謝流水,嬉笑道:

“流水君。”

“嗯?”

“你是喫醋了嗎?”

“沒有!”

小行雲縮在他懷裏,嘻嘻亂笑,謝流水捏住他的小鼻子:“我說了我沒有!”

小行雲掙扎着躲開他,轉頭抱緊謝流水,蹭了蹭,換了個話頭道:“流水君,我聽人說,看到美景都要吟詩作對的,現在星星月亮那麼好看,你吟首詩出來吧。”

“……”謝流水無奈,“你可真是我祖宗,昨天叫我唱歌,今天叫我吟詩,我沒文化,吟不了。”

小行雲哼哼唧唧在小謝懷裏扭來扭去,唱歌吟詩什麼的,不過是他隨口一說,可流水君要是不滿足他,他就卯上了較勁,謝流水奈不過小祖宗,只好吟了一句:

“海底月是天上月……”

這句話一出口,謝流水自己怔了一下,不再往下說,小行雲等了半天,拍拍他:

“下一句呢?”

謝流水笑道:“沒有下一句了,就這麼一句。”

小行雲皺起小臉,非常不滿意,謝流水哄他:“再看一會兒星星你就去睡覺好不好?牀裏暖和,我懷裏很冷。”

“沒關係。”小行雲故意往裏擠了擠,“夏天正好很熱,流水君摸起來冰冰的,我最喜歡了!”

星河浩渺,兩人相擁着,小行雲漸漸發睏,他的精神力撐不住,該走了,最後的時刻,他抓住謝流水的袖子,呢喃着:

“流水君,你陪我看一輩子星星月亮好不好?”

謝流水想說好,可那個字,終究不敢說出口。

他想起那個茶樓,那個活木偶,那時他問:“有法可活嗎?”

木偶吞了血蟲竹簡,翻譯着上頭的符文,告訴他:

“只有一個法子,蠱蟲屬陰,如果能用純然的陽氣充滿整個經脈骨血,將這些蟲衝殺走,那或許有可能活。”

謝流水坐在紅木雕花椅上,提起了一些興趣:“喔?可與血蟲共生之後,身體機能都由蟲來接管,把它們沖走,人豈不是也死了?”

“是。”小木偶道,“所以,要用一種可以續接經脈、至純至性的陽氣,換言之,要十陽。”

它又跟道:“不過,這法子跟沒有一樣。”

武功,可以自願送出去,但如果去搶別人的高階真氣,自身就會有排斥反應,比如天生九陽的去搶十陽,很可能會丹田燒燬、爆體而亡。所以,要想搶來十陽內功,必須是十陽搶十陽。

活木偶自說自話:“這根本就不可能實現,因爲江湖上只有一個十陽……”

謝流水聞言一愣,繼而大笑,俗話說好人有好報,果真沒錯!誰曾想當年一念善心,竟換來他現在的活路。

可他笑完,心中一滯:“被搶十陽的人,會死吧?”

活木偶聽罷,詭異地笑起來:“你手上差這一條人命嗎?”

謝流水低頭看着自己的雙手,想了想……

是,說的也是。

“有規定搶的時機嗎?”謝流水問。

“萬物有其盛衰,要趁血蟲最弱的時候打進十陽。”活木偶道,“顧家當年被宋家忠誠引所害,十年之後才得以反擊。”

謝流水挑挑眉,聽懂了它的話:

血蟲,十年一弱。

……

謝流水把小行雲抱回去,輕輕放到牀榻上,摸了摸他的臉龐:

“對不起。”

“當初爲了活命,去臨水城找你,傷害你,我不知道你已經武功盡失了。還好,老天有眼,沒有讓我成功。”

“對不起……”

“我沒有一輩子那麼長了。”

“不能一直陪你看星星月亮。”

漫漫餘生,於他而言只剩下幾個日升月落。他一直隱瞞哄騙,不知道如何告訴心愛的小雲,告訴他,最後一個活命的方法,早就用掉了……

從他與楚行雲相遇的那晚之後,擺在他面前的就只剩下一條路:

死亡。

謝流水釋然地笑笑,他俯下身,偷偷親了親楚行雲的額頭……

其實那句話還有後半句的……

海底月是天上月,眼前人是心上人。

作者有話要說:  【注】海底月是天上月,眼前人是心上人,是張愛玲的,其實下一句我也很喜歡:向來心是看客心,奈何人是劇中人。

情人節只能請大家喫刀刀了,嗚嗚,頂鍋蓋逃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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