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夜像一張吞鯨的大口, 人、船、岸、海,被一口喫盡。
濃雲遮月,羣星盡黯, 狂暴的海風吹來, 扭曲這砂巖岸礁。船上衆人睜不開眼, 所幸楚行雲是一介魂靈, 世間風雨與之無關, 他看着趙家的船上下顛簸, 其上的人奔走呼叫, 趙霖婷緊緊抱住妹妹:“別慌……掌舵的呢?現在什麼方向?”
“稟告趙家主!西北方!風太大了, 我們……拉不回來……”
楚行雲剛飄出趙家船, 迎面又撞進一艘顧家船裏, 看到顧雪堂揚袖遮眼, 轉頭叫道:“這船不是拉上岸了嗎!怎麼回事?”
“回堂主!風太大, 我們被吹下去了!”
“有辦法回去嗎?”
“堂主,向岸是逆風, 走不得啊!”
風孩子生氣、怒號, 從岸邊攫走一坑沙, 塞得兩個腮幫子鼓鼓囊囊,它卷着滿嘴砂礫溜到半空, 又賭氣地噗噗兩聲, 全吐掉了。沙雨瓢潑,從天而降,針尖般刮人眼皮, 顧雪堂睜不開眼,大浪蓋臉,打得他渾身溼透。
鹹腥的潮水沖刷甲板,顧家這艘船歪歪倒倒,楚行雲都替他們心驚,顧雪堂扶住船艙,命令道:“全員棄船!這裏離岸不遠,輕功回去!”
“堂主!這漩渦……不是能出去嗎?”
顧雪堂身一頓。
海面風浪越來越大,小船似篩筐裏的豆子,顛高又摔落,顧雪堂踉蹌了幾次,總算穩住身形,海上漩渦馬上就要出現,出去的機會只有一次,他猶豫片刻,道:
“我不出去!我去把顧二少叫來,你們……你們走吧!”
楚行雲飄在海面上,腳下一道道白浪彎成弧,很快就會旋成一圓,他毫無阻礙地走回岸,風浪從四面八方打來,楚行雲下意識地迴避,可轉瞬間,浪頭從他身上穿過,拍在海裏,粉身碎骨,化作一汪青白。
顧家三少率人在岸上接應,風很大,吹得小百靈鳥毛抖擻,他伸手罩着肩頭的愛鳥,忽見花影一翻,顧雪堂落在他面前:“顧晟霆呢?”
顧二少從岸邊砂巖探出腦袋:“叫我?”
“快!漩渦已經起來了,要走趕緊走——”
這頭顧雪堂一掌將顧晟霆推出,那頭船上的人伸繩套住顧二少,顧晏廷下意識地想拉回哥哥,手伸出去,又半道折回來,不知該往哪放,最後五指併攏,遮在小百靈前,替它擋擋風。
風浪狂暴,顧家那條船在海面上打轉,眼看着是再拉不回來了,顧二少不想走也不得不走,他立在船頭,幾度嘆息,最後只能朝顧晏廷一抱拳,一張嘴,似乎說了句:
“保重。”
顧晏廷在岸上望他,向哥哥揮了揮手:“再見!”
楚行雲看見顧雪堂在岸上跳躍,似乎在找人,他揪住一個女的:“顧翡,拉上你弟弟顧恕趕緊走!”
那個叫顧翡的似乎不從,從她身後又跳出一男子,也是不從,顧雪堂氣得暴跳如雷,眼見要把他倆扔進海裏……
漩渦轉起來了!
時間倉促,誰也沒算到漩渦這時候來,它一旦轉起來,就會產生極強的吸力,不管想不想走,一律送出去。
漩渦越轉越快,像一頭甦醒的饕餮,吞噬着廣袤澎湃的海與夜。
“海上危險!全部躲進砂巖裏!”
顧三少一聲令下,顧翡和顧恕喜滋滋地貓進岸邊窟窿。顧雪堂望着那倆姐弟,深深地嘆了一口氣。
薛家的領地在一處石頭岸上,離海邊有段距離,不怎麼危險,楚小魂四處觀望,謝流水的左手緊緊拽着牽魂絲,右手攥緊成拳,死死盯着海面,額角微汗。
楚行雲有點奇怪,側過身,幫他擦拭汗珠:“你這麼緊張做什麼?”
小謝猛地縮了一下,又緩和地笑道:“我怕我的楚風箏被人拐跑……”
楚風箏皺了皺眉,這傢伙好像……有事瞞着自己。
他有點不高興,想偷聽水之心聲,卻被謝壞水察覺了,謝流水笑笑,開始在心中背起了《天地陰陽交歡大樂賦》:
乃出朱雀,攬紅褌,抬素足……方以津液塗抹,上下揩擦……含情仰受,縫微綻而不知……
楚小魂捂住耳朵,不堪水污,小謝在心中咯咯發笑:“我還會背好多好多,你要是再偷聽我,我就都念給你聽……哎喲!”
楚小雲狠狠拍了他一腦袋,說:“你要是個田螺就好了。”
謝田螺覺得莫名其妙:“爲什麼?因爲可以做你的田螺姑娘?”
楚行雲又敲了他一下:“你要是田螺,我就可以敲破你的殼,把你的軟肉拖出來,扒開,切開,看看裏頭都裝着什麼東西!”
小謝捂住前胸:“行雲哥哥,你好粗`暴啊,什麼扒開我……”
營地後頭,肖虹趴在帳篷外,孫師爺朝前一指:
“哎,肖爺,你覺不覺得這個林公子有點奇怪啊,他一個人站在海邊,又是搖頭又是捂胸的,是不是……有病吶?”
“哼,我看他就是腦子不清楚!甭理他!”
黑浪翻天,漩渦攪海,蔓延方圓三裏地。楚行雲看見,趙家船最先被吸進去,船身傾倒,緊接着顧家船也側着轉進去,瞬間就被海吞沒……
最後,海面上又一次恢復了平靜,空空蕩蕩,一望無垠,連一絲泡沫都沒剩下。
海面如鏡,被潮汐勒出了道道裂紋,各家沉默地望着,漸漸地也恢復了原況,各忙各的去了。
不一會兒,鏡子般的海卻被狠狠劃開,驚起一片叫喊:
“大家看那裏!”
海面上出現了一根桅杆。
漆黑的一根,直聳在海上,順着浪潮不斷逼近……
趙家船和顧家都走了,卻駛來了另一艘船。
誰來了?
久聞祕境兇險,人人似驚弓之鳥,見一艘鬼船夜行,各家紛紛警覺,嚴陣以待。
楚行雲聽謝流水心中傳來一聲喟嘆,像是鬆了一口氣,可他再要細聽,那些心聲彷彿沉進海裏,被小黃詩包裹着,聽不真切了。
“謝流水,你怎麼了?”
“嗯?沒啊。”
“感覺你……心裏有事。”
楚行雲抬手,擦了擦謝流水的額角,道:“你又流冷汗了。”
小謝回握住小雲。楚行雲感受到他手裏冰涼,便攥緊五指,抱住小謝的指尖,無時不刻想要捂熱他。
謝涼水對着楚暖雲微笑,楚行雲很喜歡他這副樣子,眼尾脣角翹翹的,看起來意外地乖順。
楚行雲張口想要說點什麼,卻看見謝流水身後,肖虹怒氣衝衝地跑過來:“都什麼時候了!林青軒!你還在這發什麼愣!”
謝流水轉頭懟他:“那不然我幹嘛!”
“海上都飄了一隻鬼船!你還不去爲王爺……”
桅杆越來越近,肖虹看到那條船,漸漸噤了聲……
這是……王家的船!
謝流水偏頭一笑,促狹道:“肖大人以前不是在王家當二等侍衛嗎?想必,王家的船是不會認錯的。”
“怎麼回事……”肖虹皺眉,他一回身,被提銀刀的展連堵了個正着:
“他們爲什麼會來這裏!薛王爺不是答應……還是你搞的鬼的?”
展連一出手,周圍薛家手下紛紛亮刀,肖虹面色冰冷:“展侍衛掂量掂量自己,你有什麼資格來質問我們薛家!”
楚行雲看見展連懊喪無比,他被拉回王家營地,整個人神情恍惚,蹲在地上,抱緊頭,一直喃喃自語着:
“怎麼會這樣……怎麼會這樣……你們爲什麼要來啊……”
“展連……”王宣史不明白髮生了什麼,他伸手碰了碰展連,“你還好吧,出什麼事了?”
展連一揮手,甩開他,徑直走到海岸邊,眼睜睜地望着那隻船駛來。
楚行雲看着展連的動作,心中非常不解,按道理,展連是王宣史的侍衛,不應該對自己的主子有如此態度,而且……楚行雲心中回憶着,以前,展連對王宣史不是這樣的。
有一年他到王宣史家做客,午後小憩,起牀時隨口感嘆了一句:“好靜啊。”
第二天,王宣史立刻把侍衛展連叫到眼前:“你趕快去後山給我抓一堆知了來!行雲哥說我們王府太靜了,都沒有一點夏天味道!”
“……”展連:“是,小少爺。”
展連果真任勞任怨地抓了一堆知了,擺在王府花園,蟬鳴盛夏,綠蔭午時,王宣史滿臉得色地走進楚行雲的客房:
“行雲哥,行雲哥!你感覺怎麼樣?還住的習慣嗎?我跟你說前幾天我跟我娘去看花展……”
王宣史嘰嘰咕咕扯了一大堆,就是不走,他等着行雲哥表揚他的一院蟬鳴,楚行雲卻壓根沒注意這些事,他剛醒來,中午做了個噩夢,夢見他的另一面跑出來殺人,摻雜着不夜城的重重,他現在滿腦子都是惡人的話語……
楚行雲捧着腦袋,狠狠掐滅這些念頭,心裏道了句:“吵死了……”
王宣史當即愣住,水汪汪的眼睛看着他。
楚行雲猛地反應過來,自己竟說出來了,他趕緊道:“不……我不是說你,我是說……”
窗外蟬聲陣陣,楚行雲靈機一動:“我是說外頭的蟬!知了知了的,吵死人了。”
王宣史點點頭,知道他行雲哥沒有煩他,喜笑顏開,走出去後一拍腦門:“展連!展連!展連!你快過來,我行雲哥說,知了太吵了,不讓人睡覺,成天叫叫叫,叫什麼東西!你,去把它們都抓走!”
展連:“……操。”
“嗯?你說什麼?”
“我說,是,小少爺。”
後來,展連果真又來抓知了,邊抓邊叨叨:楚行雲,趕快滾……
楚行雲走出院落,瞧見了他:“展連,你在那嘰嘰咕咕說什麼呢?”
“媽的禍水來了!”展連抓着蟬,立刻要跑,楚行雲耳尖,一把抓住他:“喂!說清楚,什麼禍水?”
……
此時此刻,楚行雲立在岸邊,黑海捲風,那條船泊在岸邊,船頭跳出一個小少年,一身粉白,袖子上還有三瓣桃花:
“嘿——展連!你怎麼樣了?”
楚行雲回頭,望見岸上的王宣史渾身發抖,他很生氣,對着跟自己一模一樣的臉,大喊:
“你是誰?”
“我?我是王宣史啊,你是什麼東西!”
“你怎麼可能……”
岸邊的王宣史說到一半,安靜了,他發現他身邊空空蕩蕩,展連走了,部下也走了,全都站在岸邊,迎接那條船,迎接船頭的少年……
“王宣史”縮了一下,頓覺全身發冷:
那我又是誰呢……
作者有話要說: 大家除夕快樂!麼麼啾=w=
【注】《天地陰陽交歡大樂賦》原文如其名,唐代 白行簡寫的,白居易他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