楚行雲頓時被謝流水問住了, 在他的認知裏,十年前送他武功的人,和一舉一動都合自己心意的人, 分明就是同一個人, 怎麼會……
“怎麼會不是一個人?”
這種念頭根深蒂固, 在楚行雲腦海中霸佔了十年, 像盤根錯節的菟絲子纏死枝幹, 謝流水一時也斬不斷、燒不盡, 但他也不急, 坐在楚行雲掌心中, 翹起二郎腿, 一副過來人的樣子道:
“當然不是同一個人, 送你武功的傢伙, 不過就是芸芸衆生中的一個, 平平無奇。可從頭髮絲到腳趾尖都要合你心意的白月光,你想想那是什麼玩意兒?首先吧, 肯定要長得帥, 而且要奇帥無比, 武功必定也是天下無雙,你還有什麼標準來着?喔, 聲音要好聽, 還要極其好聽,要像那什麼清瓷敲玉,頭髮必須比女人還順滑, 最後要兼具聖賢書裏的一切美德,什麼仁義善良勇敢果決等等七了八了的品質一個也不許少。你瞧瞧,你自己瞧瞧,這世間有這樣的人嗎?若真的有,他還算作人嗎?跺跺腳,直接飛昇成神咯!”
楚行雲緊皺眉頭,他腦內有兩個小人在廝殺,一個覺得謝小魂言之有理,一個覺得他妖言惑雲,一時打得難解難分。
小謝身子一歪,倒在楚行雲的手中,翹着腿,枕着自己的手臂:“哎,你也不要太傷心,人嘛,年少的時候一個個都很幼稚,經常會在心中描繪出一件十全十美的華美袍子,然後在某個時機,就把這件袍子套到某隻猴子頭上,從此見到那隻猴子便歡喜得不能自已,等到有朝一日,那件袍子掉了,你看見了猴子,就知道自己該長大了,所以……”
謝流水伸出左手,又伸出右手:“小雲雲,你到底是想找袍子呢?還是想找猴子呢?”
楚行雲皺眉皺了半晌,不太確定:“我想找……生來皮毛就是華美袍子的猴子。”
“……”謝小魂一時竟無言以對,“這個嘛,我勸你就別找了,教你一個好辦法,早睡覺,多做夢。”
他話還沒說完,就被楚行雲滴溜一提:“準算子想說的就是這個?若我想找的是袍子,我便永遠也找不到了,若我想找的是……”
楚行雲忽而不再說下去,如果他找的僅僅是十年前送他武功的人,那麼他已經找到了。
是誰?
楚行雲縱馬向前,開始在腦海中逐個篩查排除,他上次遇到準算子時,那人還說他在找人,這回就說他已找到,也就是在最近這段時日裏,他碰到了那個人……
偏生最近事多,見到的人也雜,宋家、顧家、王家、薛家的人他都見過,也不知是哪個?
忽然靈光一現,他耳邊又響起那令人心動的聲音……難道,難道是……
顧晏廷?
謝流水大翻白眼,心中真是滿天風雨下西樓。他躥到楚行雲腦袋上,揪住他兩綹發:“別想了!你本來不是不信算命嗎?既然不信,那還想什麼。快走快走,我要是不能及時復原,幫不了你贏鬥花會,你妹妹怎麼辦?”
想讓楚行雲不想他白月光,就只有搬出他妹妹來,畢竟月亮只是月亮,而妹妹是天是地是這萬物。果然,楚行雲立馬收迴心神,將這情思亂麻一併拋開,謝小人就趴在他腦袋上,時不時伸出小小的手,觸一觸行雲的額頭。
楚行雲覺得有些癢癢的,便伸手想把小謝抓下來。謝流水是謝大魂時,就似泥鰍一般,偷香竊玉從來也抓不到他,更別提此時變小了,皮得要命。鬧了一會兒,楚行雲決定不給自己添堵,謝小魂愛咋咋地。
謝流水一旦被放任自流,便更加氾濫發洪,楚行雲氣,又抓不到他,更氣,只好忍着,氣上加氣。腦海中的白月光、顧晏廷……漸漸都被氣沒了,路途似乎也短了許多,再抬眼,便到了地方。
一座奇怪的道觀癱在眼前,尋常屋子的牆筆直平整,似直立之人,而此處的四面牆壁高高低低,整個牆面似起伏的浪潮,一波一波,脈脈相湧,倒似一人半倚半臥在這片土地。紅牆烏瓦,綴三兩點黃燈籠。
準算子所言虛虛實實,楚行雲暗想還是小心爲上,他摸進這處小道觀的後院,氣定神閒地走進來,做虧心事時,越顯得自然,就越是理所當然。
此地果是一處小分教,人丁稀少,僅剩的那幾個道士還在躲懶,楚行雲很順利地摸進偏殿。
偏殿瀰漫着一股塵土味,香爐上零星的幾根香,神像倒是頗爲高大,可惜雕法拙劣,神服舊、黃灰一身,雙目混、魚珠兩顆。楚行雲速戰速決,道了聲“失敬”,便踩上神像的座臺,撫上它反抱的琵琶,將琴頭一扭——
“咯”地一聲輕響,神像轉身,露出座臺下一口小洞,楚行雲正要抬腳……
“等等,我先下去看看。”
小謝此時的體形攔不住小雲,便揪了揪他的耳朵,順着他手臂連蹦帶跳溜下來,飄進洞口。
“裏面怎麼樣?”
楚行雲等了一會兒,問,可謝小魂如石沉大海,沒有任何迴音。
“謝流水?”
楚行雲心頭浮起一種不安的預感,他捂住口鼻,鑽進洞口,確認此地尚無危險,便又前進幾步,喚了一聲:“謝流水?”
沒有響應,楚行雲有些後悔讓謝小魂下來,現在牽魂絲已斷,他又那麼小一隻,摔倒在哪個犄角旮旯的地方也不知道。
楚行雲再往前走去,眼前是一張圓玉石牀,一整塊巨大的沁血紅玉,更詭異的是上邊撒了滿滿的紅棗、花生、桂圓、蓮子。牀頭擺着兩柱大紅燭,滴滴答答,一地鮮紅蠟淚。忽而,他看見紅蠟燭背後,跌跌撞撞倒下一隻小謝。
謝流水緊緊捂着雙眼,不知受了什麼傷,痛得一直痙攣,兩道血淚止不住地流下來。楚行雲一驚,立刻伸手想撈住他,誰知小謝一個趔趄,從燭臺上滾下來,摔進紅玉牀裏。
楚行雲也沒多想,上榻伸手接住小謝:“你眼睛怎麼了?”
謝小人縮成一團,楚行雲乍然發覺,謝流水一落到他手上就……長大了不少,原來只有拇指大小,現在竟有小貓那麼大。
他碰了碰謝小貓,輕輕揭掉他臉上的血淚,謝流水緊閉雙眼,也不知視力有沒有受損,此地妖冶詭異,楚行雲雙手捧着謝小魂,準備三十六計走爲上計,他曲起右腿,正欲翻身而下,忽然發現——
他下不來牀了……
這血玉牀與石地好似兩重寰宇,一旦想掙脫,做出下牀的舉動,便似被人點了軟麻穴,瞬間渾身無力,若把右腿伸平,重新躺回玉榻,則又恢復原狀。
除了靈魂同體,楚行雲還從未經歷如此奇詭之事,世間不語怪力亂神,然而大千世界無奇不有,三十六行,行行出狀元,奇門怪事,也自有術業專攻,自有可遵循的道理。奈何隔行如隔山,楚行雲於魂靈鬼怪一竅不通,凡世的道理又不適用,此時只得一籌莫展。
行雲試了些咬破中指、握玉闢邪等辦法,毫無用處,最後實在是無計可施,只能撥開那些乾果子,抱着謝小魂,躺到圓玉榻上苦思冥想。不知不覺,懷中的謝小魂又變大了一些,像一頭眼睛還沒睜開的小崽狼,趴在他胸口。
楚行雲戳了戳他,謝小狼一動不動,楚行雲將小謝崽擱在自己肩頭,心道,血玉本就陰奇罕見,更何況是渾然天成的一整塊玉牀,興許這魂靈就在借血玉汲雲氣,待謝流水完全恢復再想脫身之計也不遲。楚行雲摸了摸身側的封喉劍,論起怪力亂神,他遠不如此地的道士,但若論打架武功,這夥人拍馬也不及他。
最不濟就是被發現,然後打出去罷了。楚行雲心下稍寬,他躺在血玉牀上,漸有睏倦席捲,眼皮子打架,最後腦袋一耷拉,竟睡過去……
四方混沌,昏昏欲沉。楚行雲似遁入虛彌山,沉入無妄海,東西南北認不清,形聲聞味皆不辨,無知無覺,久而久之,凡塵中的種種活色生香,都盡褪了色,化作一抔黃灰,漸漸心如死石,人如草木……
忽地,脣上一潤——
溫澤溼怯,淺嘗輒止。一瞬點石爲心、草木成精。隱隱感覺有一隻手捏住下巴,脣上碾轉,叩開牙關,霎時混沌盡褪,五感盡活,惹了情塵,活色生香。
楚行雲猛地睜開眼,看見一大隻等身小謝,壓在他身上。
謝小魂賴着不肯起來,楚行雲的懷抱很溫暖,像一裹厚厚的棉被,把自己包住。謝流水貓進去,好似寒冬中縮進窩裏的小動物,瑟瑟發抖地朝楚行雲取暖。他眼睛很痛,內臟也痛,渾身上下就沒有一處不在痛,沒有一處不發冷。他倒在這片黑暗裏,沒有人知道,沒有人來管,只有楚行雲會來找他……
謝流水緊緊抱着楚行雲,像沉溺的人抱着小浮木,他見他清醒,便笑了一下,低聲問:“有進步嗎?吻技。”
血玉靈榻乃幽冥道,楚行雲被他輕輕摁住,竟就動彈不得,爲了煞一煞謝大魂的銳氣,楚行雲冷冷地搖頭,道:“沒有。”
“是嗎。”謝流水若有所思,微微一笑,伸手捧住楚行雲的臉:“那我多加練習一下。”
他低下頭,遂深吻之,什麼話也沒有。一顆心在胸膛裏跳動,卻似早已跳出來,墜入無涯海,從此三千世界,唯有雲歸處。
作者有話要說: 血玉牀充電站友情提示,您的姻緣已充滿,可以立地結婚=w=