賀老夫人一時半會沒有緩過神來。
作爲金陵城頂級的權貴,朝中有二品大員,地方上是一方父母,近百年的累積,使江家富庶百裏,綿延不絕。
除了六桂村的田地、茶山、林廠以外,金陵十地都有江家的產業,甚至比六桂村的田地要豐厚幾十倍,只是六桂村是江家的祖籍地,相對來說象徵的意義更大。
丈夫是江氏這一代的家主,不可能不明白六桂村的重要性,怎麼能輕易賣出去呢?
她焦急地在房中等待,連賬簿都沒心思聽到,到了後半夜的時候,江惟修推門進來,數日來緊鎖的眉頭今夜破天荒地舒展着,見老妻在房中坐着等他,竟還露了一個笑容。
“你想問我六桂村田地的事?”
賀老夫人噌的一聲站起來,連珠炮地問道:“不過是一個閹人,即便有些權利,也不能強買別人家的祖田,怎麼你一個二品大員,還怕一個閹人。”
“你要是知道他是誰,就不敢一口一個閹人的喊了。”江惟修心情很好,在老妻的服侍下,除下了外衫,喫了幾口茶,“這郭禮容,是陛下親自派下來的,無論大小事都直接上報陛下,南京皇宮的集議,他不開口,南京守備、參贊無一人敢先說話。即便如今的南京守備位列侯爵,依舊對這郭禮容恭恭敬敬。”
“陛下喜怒無常,內閣裏這場爭鬥眼看着我要落敗,這時候郭禮容主動前來,何嘗不是一種交好的信號?更何況他只是要山下的幾十畝良田、幾個茶場而已,不傷及祖籍根本,他要掏銀子,我都硬推了回去。”
賀老夫人聞言,氣才稍順。
捨出去幾十畝土地、茶場,能換來郭太監的美言、陛下的垂青,倒也值得,只是說到底還是心疼,哎喲哎喲了幾聲。
“也不知道能討什麼好,可別白瞎了這麼些良田土地。”
“陶先濟在北地根深葉茂,在宮裏,有個位列二品的嫺妃,還有東宮這條大腿能抱,再看老夫,除了門生同僚,一個人在朝中討生活,實在辛酸。聽聞郭禮容不日就要調回上京,屆時同他交好,也是一大助力。再有,圓兒的事要抓緊,中秋節前,老夫定要將她送入宮去。”
賀老夫人想着翟玉格的話,倒是不急了,慢悠悠地說到了:“急什麼,總得殺殺那孩子的銳氣。這幾年無人管束,叫她成了個野孩子,總要叫她知曉外面的艱辛,才明白江家纔是她的靠山,以後纔好心甘情願地爲家族效力。”
方纔她在腦海裏過了一遍這幾年的事。
兒子與簡氏鬧的不可開交,最終鬧了個不堪收場,江月圓被她爹丟出去三年,沒了一枝園裏的嚴苛管束,反倒對江家不屑一顧起來。
這一個月,叫衛琢好好使一使手段,在外給江月圓施加壓力,內裏溫柔以待,恩威並用,不愁這小妮子轉過性來。
老夫妻兩個說了半宿的話,到了第二日,郭禮容那裏就派了人來簽訂契約,兩邊的人一道去了六桂村量地,足足量了五日,才把土地茶山交接完。
江家的大管家陸化澄爲人仔細,看了看這簽訂契約的人叫蕭固,難免留了個心眼,回來同老太爺一說,江惟修也分析不出個所以然來,只先把疑惑收起,叫人暗地裏去查蕭固其人。
江家派人查蕭固,蕭某人卻樂呵呵地上了山,路過山腳下的時候,遠遠地看見江小姐的身影在花圃裏忙碌,不由地喜上眉梢。
他推開籬笆門,主人破天荒的沒喝酒,站在葡萄藤下仰頭剪乾枝,見蕭固來,剪子一丟,在臺階下的藤椅上坐了。
蕭固接過了剪子繼續修剪,沒一時累的滿頭大汗,歇了一會兒。
“……主人今日好氣色,聽說前幾日還下了山,是去江小姐家裏做客了?剛來的時候路過江小姐家,老奴看她在花圃裏忙忙碌碌,看着就叫人高興。”
“上山的路不好走?”天氣漸熱,燕覆飲了一碗酒,注意到蕭固的袍角、衣袖處,有很多贓物,視線再向下,靴頭也割破了幾處。
蕭固看了看自己的靴子,一拍大腿說是啊,“……山上的路的確不太好走,前段時間雨水連天的下,土地泥濘,碎石割腳,還有很多斷裂的樹枝垂下來,稍不注意就會掛住頭髮,心粗之人說不得還會劃傷臉??”
他的一番嘮嘮叨叨並沒有得到回應,蕭固覷了主人一眼,見他似乎舒了一口氣,閉着眼睛說道:“原來如此。”
原來如此?原來如此啊……
原來自己袍角、靴子上的破損,主人都看到了啊,蕭固有點感動。
主人在襁褓裏的時候,自己就跟在後頭伺候,感情多深啊,從前主人事物繁忙,身上感覺不到凡人的氣息,如今閒下來了,情感都變得豐沛起來了。
“老奴當差這麼多年,倒是從來沒這麼狼狽過。主人不必爲老奴憂心,這點小傷算不得什麼??”
燕覆聞言,嗯了一聲,倒是關心了一句,“大伴保重。”
蕭固不免老淚縱橫,差點要跪下回話,“回鄉以來,老奴同舊友親朋常常相聚,有時候喝的美了,甚至沒想到主人,真是罪該萬死。主人這麼關心老奴,往後但凡無事,老奴就上山來看主人……”
蕭固說着,看到主人忽然扶額,整個人顯得很無力。
“你就在茶亭,無詔不許擅動。”
蕭固愣了愣,說好,又說起同江家的交易來:“這幾日,老奴忙於同江家交割田產,也知曉了不少軼聞……”
他見主人並沒有露出不耐煩的神色,這便把聽來的,有關於江家小姐的故事簡略說了說,末了感慨道:“這麼好的姑娘,實在可憐啊……”
燕覆像是在聽,又像是沒有聽進去,在藤椅上閉了眼睛,蕭固知道主人自打從那場大難中死裏逃生後,一度心如死灰,這段時間在山裏隱居下來,眼看着一天比一天好,就不敢再煩擾他,這便悄摸地站起身,繼續修剪葡萄架。
日光慢慢向西移,蕭固打理好了葡萄架,又去掃落葉,最後餵了魚塘裏的魚苗,剛回轉到院子裏,便見主人拎了鐵鍬出了籬笆門。
蕭固不明所以,跟着主人出了籬笆門,見主人拿鐵鍬清理門前小路上的碎石、兩邊的雜草,沿途垂下來的樹枝也一併砍掉收攏,一路向下。
蕭固知道主人一向勤力,卻不知竟如此細心,爲了自己一句話就這般上心,簡直老淚縱橫,追在主人身後想搶奪鐵鍬。
“主人如此待老奴,老奴當真是死而無憾,主人身份貴重,怎能用拉弓的手來掃地除塵?讓老奴來,畢竟這條山路,老奴天天走,日日行,主人快別掃了吧!”
他說最後一句話的時候,提高了嗓門,爲了阻止主人的勞動,他甚至一把抓住了鐵鍬,舉在頭頂,撲通一聲跪下了。
“主人待老奴的情分,老奴銘記在心,但萬萬不能再繼續,老奴受之有愧,無法心安理得,半夜想起來都要扇自己的嘴巴子啊??”
燕覆的鐵鍬被蕭固舉在頭頂,無法繼續向下清理,此時看蕭固一臉視死如歸的神情,眼底甚至還有點溼潤,不免好氣又好笑。
蕭固默默哭了一會兒,向上覷了眼主人,見他似笑非笑,急的要磕頭。
“大伴哪裏都好,就是想的有點多。”
燕覆很難得地說笑,輕輕一拉就把鐵鍬抽了出來,剛要繼續清理山石,卻聽有輕盈的腳步聲響起,再看樹葉後探出了一張素白小臉,大眼睛眨了眨,望住了燕覆。
“你們在幹什麼啊?”
月圓剛走到這兒,就聽拐彎處有說話聲,探出頭去看,蕭員外正在搶鐵鍬,不免好奇心大起。
燕覆聽了,把鐵鍬遞給了蕭固,拍了拍手上的灰。
“山路難走,怕你不來。”
月圓就從樹後跳了出來,笑的眼睛彎彎的,“你開始喜歡我了。”
燕覆沒有說話,蕭固卻默默地扛着鐵鍬走了,因爲膝蓋跪疼了的緣故,他往山上走的背影一瘸一拐的,像個腿腳不好的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