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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上京來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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行商駕着一整車北方的禮物,在穀雨時分趕到了無想山下。

他姓陳,單名一個闊,在京師和南方之間販賣藥材、布料許多年,是個極爲踏實可靠的人。

剛進村,他的馬車就因爲負載過重,陷進了泥地裏,有些箱籠歪着嘴,張着口,帶着上京氣息的貨物顯露了出來。

有識貨的村民在幫助馬車回正的間隙裏,紛紛問起來,陳闊也不隱瞞,笑着說是從上京回來,趕往江家老宅去。

“是受她孃親在上京的故舊託付,送來一些特產。”

陳闊把在上京買的紅蝦酥糖分給鄉鄰門,小孩子們歡天喜地,村夫村婦也覺得開心,簇擁着陳闊的馬車到了江家老宅這裏。

這陣子陰雨綿綿,月圓懶怠出門,一直在家中懨懨地待著,聽到門外熱熱鬧鬧的,忙開了門看,見是那位萬木春引薦的行商陳闊,少不得一陣雀躍,迎了他進來。

陳闊先把信給了月圓,再把馬車上的貨物一樣一樣地搬下來,雪藕在旁邊歡欣雀躍,只覺得日子又有了盼頭。

“真是王母娘娘走親戚,騰雲駕霧的就來了。上京的那位夫人好不好?是不是很溫柔和藹?”

陳闊哪裏回答的上來,只笑着說:“也是趕了巧兒,在門口守了一天,正好等來了那家的姑娘,接了信進去了。第二日午間又叫小老兒去??那家的姑娘還說了,她知曉了江小姐的地址,日後就常常寫信來。”

雪藕開心地直抹眼淚,這真是這兩年最值得開心的事了。若不是那日她隨口編出來的未婚夫婿,纔想到到上京尋夫人的故舊,哪兒有今日的紙短情長?

陳闊完成了使命,拱手像月圓告別,雪藕最懂人情,知曉這一趟委實不容易,把前陣子得來的金元寶奉上,陳闊也是一番推辭不過,收了下來。

雪藕點着上京的禮品,看一樣嘴裏就讚歎一聲,“上京的夫人可真胎氣(1),喫的用的穿的全都有,好像是要把姑娘當乾女兒養似的,可見咱們家夫人同她當年,一定是十萬分的要好。”

她一樣一樣的理,看到正看信的姑娘眉頭鎖緊,好奇道:“姑娘不高興嗎?爲什麼眉頭是這樣鎖着的?”

月圓輕嘆了一聲,把信仔仔細細的疊好放在桌上,“薛夫人前些年就過世了。寫信的是她的獨養女兒,閨名喚做陶璇璣,她如今在府中日子過的還算不錯,可惜心中悲苦無法訴說。”

“她和姑娘,都是可憐人啊……”雪藕喃喃地說着,拿起了一本農書給月圓看,“陶小姐怎麼還送了一本農桑書來?”

月圓想到了什麼,接過了書,對照着信裏的頁碼行列數字,一個一個地找字,最後又拼出了一封信。

雪藕趴在旁邊看,見姑娘拼好了,忙問她內容,月圓看罷了,叫雪藕點油燈把信燒了。

“她說她沒有兄弟,但可以每月一次寄信來爲我撐腰。又說薛夫人過世後,她在府中舉步維艱,還被家裏逼嫁,好在未婚夫婿去歲歿了,纔不至於嫁到不賢之家。眼下還能支撐,要同我常常聯繫。”

雪藕垂淚,默默地得信點了,才哀嘆了一聲:“這世道是怎麼了,女兒家都過的這麼艱難。”

月圓深有體會,卻不知道該如何破局,看着窗外的一抹午陽,只覺得渾身冰涼。

到了晚間夜深人靜的時候,月圓纔開始給陶璇璣回信,自己的情形寫在明面上,一些她對母親死因的懷疑,以及父親要殺害自己的推測,都寫在了暗地裏,翻一翻農桑書,便會得來文字。

只因家中實在寒酸,月圓不知如何回禮,想着第二日一早,就去鎮上採買一些金陵特產,好叫人帶去上京。

六桂村的新鮮事很快就傳到了一枝園裏,自從春分踏青小住回來以後,賀老夫人就一直忙着自家夫君回鄉的事,前日任職內閣次輔的江家現任家主江惟修,從上京趕回了金陵城,繁重的政務,使五十多歲的他,臉上又多了幾道溝壑。

晚飯時,自家長子江盛藻同老父親起了一些爭執,父子兩個都忍着氣各自回房,江惟修在上京就與首輔陶先濟鬥爭的厲害,回了家又同長子生氣,直氣的回了書房還胸口起伏。

“混帳東西。前年家裏鬧出了醜事,這小子不僅不爲之遮掩,還鬧的滿城皆知,最後倒叫陶天濟那豎子搶佔了先機。這一次四皇子選妃,萬不能錯過,怎麼說都得把月圓接回來。”

賀老夫人是堅決不同意這件事,她坐在丈夫的對面,好言道:“那孩子是有個傾國傾城的相貌不假,可她母親做出這樣的事,滿金陵城都知道,若當真送進了宮,保不齊陶先濟日後拿這個做文章。”

“她娘是她娘,同她有什麼相幹?若不是別的孩子小的小,老的老,何至於要送她入宮?”江惟修冷冷道,“至於你說的什麼怨氣沖天的話,我就不信江家養活她這麼多年,真給她謀這個好前程,她不去?”

“我操持這一大家子不容易,你別跟我喊。”賀老夫人犯了難,左思右想想到了年前兒子同她說的話,開口道,“年前的時候,家裏的婆子去村裏辦事,月圓這孩子口口聲聲說什麼上京的未婚夫婿,顯是找着了什麼靠山,不把一枝園放在眼裏,他爹這才惱了的??”

賀老夫人知道除夕那一晚,月圓在聚寶山遭遇山匪的事,她暗地裏推測,也許是兒子派人做的,原因還要着落在這未婚夫婿上。

母親與人通姦,女兒又鬧出個子虛烏有的未婚夫婿,依着兒子那個性格必不會放任江月圓在外胡鬧,辱沒家聲,派人斬草除根也是有的。

若不是年後一直因爲國喪的事煩神,想來兒子還不會放過月圓。

只是這話不能直白地跟夫君說,江惟修是正統的讀書人,指派山匪殺害子女的事,或許會觸及他的底線。

“那就去查一查這什麼未婚夫婿,可是這小丫頭爲了防身編造出來的?選妃一事沒有轉圜的餘地,陶家這回栽了,咱們就要頂上,陛下近些年越發胡鬧,同皇後又鬧的不可開交,陶先濟趁機把持內閣,再這麼下去,我的日子不好過。”

賀氏起了好奇心,試探地問道,“陛下和皇後還鬧着呢?這都十幾年了吧?”

“可不!”江惟修煩的眉頭緊鎖,“陛下前陣子犯了腿疾,皇後孃娘面聖的時候,竟然裝起了瘸子,陛下一說話她就瘸着腿在大殿裏走一圈,氣的陛下砸了龍桌。”

賀氏咋舌道,“開天闢地,就沒聽說過這樣的天子皇後。那國喪,喪的究竟是誰呢?”

江惟修想着朝廷裏的詭譎風雲,一句兩句也說不清楚。

“不知道是誰。陛下不說,只說舉國戴孝,連陛下自己都披了麻布上朝,爲人臣子的,也猜測不出來。”

賀氏的好奇心大到了頂點,自言自語道:“往年清明都回不來家,今年你倒是清閒。”

江惟修眉頭皺的緊緊的,眼神裏滿是憂色,只覺前路不明。

“這樣的清閒,真要命。”

一枝園的夜,老的愁,年輕的也愁。

郗氏坐在臥房裏盤算着公爹說的事,同一旁的崔椒說着話,“這樣的好事,什麼時候能落到我女兒的頭上?可惜她不姓江,沒有這樣的福氣。”

崔椒也覺得進宮爲妃很風光,卻還要勸解主母幾句,“除了不姓江以外,瑛姑娘哪樣都不輸園子的姑娘。不過說起來,天上那兩位神仙鬧的不好看,女的在外頭養情郎,男的叫人四處蒐羅美人,就不是個爲人公婆的正經樣子,瑛姑娘如今進了一枝園,滿金陵城的好人家等着她挑,非要進宮天高路遠的,見都見不着,到時候夫人可別哭。”

郗氏覺得有道理,心裏的不甘心一掃而空,說起了今日的消息,“……上京城真有她未婚夫婿?可打聽清楚了?”

“千真萬確,還送了一馬車的珍稀進村,陣仗不小。”崔椒篤定地說道,“沒成想這圓姑孃的命這般好。”

郗氏心裏不舒坦,還想去找江盛藻,倒是崔椒拽住了她,勸道:“老爺剛和老太爺不高興,夫人這時候去,豈不是觸黴頭?”

郗氏拍了拍手,覺得有道理,這便去沐浴更衣,兀自去休息了。

一馬車上京城來的特產,在一枝園裏掀起了點小波瀾,六桂村裏也成了村民們從早到晚的談資。

蕭固從無想山上走下來,路過溪邊的時候,幾個洗衣裳的婦人正端着盆往村子裏走,言語裏提到了江家小姐幾個字,蕭固就豎着耳朵聽,只聽到什麼未婚夫婿的,他心裏着急,索性跟着幾位婦人去了村子裏,正看到曬稻場上坐着幾個扯閒篇的,坐着聽到了晚間,倒是明白了來龍去脈。

他思來想去,想到主人如今頹廢無常的,世事樣樣都不關心,知恩圖報的江小姐也二十幾日沒上過山,想來是斷了聯繫,便也沒有再回山上。

又過了幾日,他往山上送米糧時,主人正在院子裏喝酒,春天快要過完了,葡萄架上的藤蔓長了起來,夏天時主人就能在葡萄架下喝酒了。

“老奴前幾天,聽說江小姐要走了,說是去上京城投奔她的未婚夫婿。說起來,這麼好的姑娘,在村子裏也不能待一輩子,早些謀生路也好。”

蕭固說着,又探着身子往水塘裏撒魚苗,身後似乎主人說了句什麼,他沒聽清,回頭問:“主人說了什麼?”

燕覆就閉上了眼睛。

“閉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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